《非卿》芸落九凰

36、第三十五盏.兄长

　　三日后的夜晚，静谧无声。
　　星星还在酣睡，可树林深处躲藏着的人影，却缓缓苏醒了。
　　他们移动、聚拢、在黑夜中一点点地被拉长，那是恶魔的巨爪。
　　即便姜离已经万分推脱，那晚上，他还是被灌了很多酒。
　　他睡得很不安稳，汗水浸湿了整件衣衫，他紧锁眉头，在噩梦中胡乱穿梭。
　　右手紧紧握住床板，姜离痛苦地蜷缩成一团。
　　渴，极度的渴。
　　热，极度的热。
　　额前的汗水滚落而下，他奋力挣扎，才把自己从梦魇中拖出来。
　　漆黑的双眸颤颤地睁开，他却没能见到熟悉的四壁，眼前，只有明亮而火红的一片。
　　他这才明白发生了什么，猛地直起身，仿佛又置身于另一场梦魇。
　　原来梦外，才是真正的地狱。
　　“阿离！还愣着做什么！”
　　腕间突然被附上一阵清凉，姜离转头看向面露急色的姜祁。
　　他明明身处火海，却如坠冰窟。
　　姜祁心急如焚，扯着他直往外跑，姜离僵硬地迈着步子，他能听到火海之间那些熟悉的声音，他们呐喊着，愤慨激昂。
　　“斩妖除魔！替天行道！”
　　是村长儿子的声音。
　　“斩妖除魔！替天行道！”
　　他身后的姜家人跟随着他仰身高歌。
　　姜离面色苍白，他紧紧握住姜祁拉着他的手，只觉得浑身发麻，濒临绝望。
　　果真……是他们。
　　桃妖是花妖，而花树草木皆怕火。但像姜离与姜祁这等修为的桃妖，事实上早就可以免疫普通的火焰了。
　　但如今包围在他们身旁的烈火，红光之中又夹杂了幽暗之色，熊熊燃烧，愈蒸愈烈，白光冲天，可见一斑。
　　姜离在察觉到这场大火的不一般时，就几乎猜到是谁算计的他们了。
　　他蓦然想起前几日上山遇上鬣狗，自己为救他们暴露身份。他以为这么多年的情分，如何也不会因为一个“妖”的身份轻易改变。他以为真诚真的可以换来真诚。
　　可惜，他错了。
　　他的信任，到头来，就像是一个笑话。
　　“呵……哈哈……哈哈哈……”
　　姜离望向那近在咫尺的业火，嘴角扯出一个极度夸张的笑容，他眼尾上扬，那双本就妖冶的桃花眸更是通红一片。
　　似哭非哭，似笑非笑，他像是一个疯子。
　　“阿离。”
　　姜祁温和清冽的声音传来，姜离想抬头看他。可下一秒姜祁却突然停下脚步，伸出一只手，挡住了姜离的双眸。
　　“阿离，莫怕。”
　　姜离弯起的嘴角蓦地一僵，那双略带清凉的手遮住他的视线，恍惚间使他难以分清自己究竟是睁眼又或是闭眼。
　　他只是在漆黑中感受到了那抹深切的悲哀与悔恨，他几乎要沉溺其中，眼泪就这样不自觉地掉了下来。
　　“哥……对不起……对不起……”
　　身侧的手不住颤抖，姜离不知道该如何同姜祁解释，是他不该有的善良、不该有的仁慈毁掉了一切。
　　明明……明明一切都在变好，明明姜祁的梦想便要实现了啊！
　　火势蔓延，一圈又一圈向着他们周身聚拢。
　　即便姜离运转功力，也已觉呼吸困难。
　　姜祁的手始终捂在他的眼眸之上，姜离看不到姜祁的神色，却听他轻轻叹息一声。
　　“阿离，这不是你的错。”
　　姜离闻言不语，却难以接受这句话。
　　是他的错，怎么不是？
　　如今难逃此劫，他与兄长或许都要葬送火海。
　　姜离永远都看不见，那一瞬，姜祁眉宇间闪现的疼爱与凄苦。
　　他只是拍了拍姜离的肩：“阿离长大了。”
　　姜离感到一瞬的不对劲，他一阵心悸，甚至比见到大火的那一刻更要心慌。
　　“兄……兄长？”姜离有些暗哑的嗓音微微发着抖。
　　可姜祁只是笑笑，他拉过了姜离的肩膀。
　　“回妖族罢。”
　　话语刚落，漫天的枝丫便破身而出，姜离眼前的冰凉消失，一睁眼，便见到被朵朵桃花附满的脸庞。
　　姜离瞬间大惊，他施法想要挣扎，却已经太晚了。
　　“哥……哥！不，不要！姜祁！姜祁！！”
　　他发了疯般拍打着周身的树枝，但姜祁舍去肉身祭出原型，如今是他实力的巅峰，姜离的修为被他强行压制，根本没有能力阻止。
　　血泪从眼中缓缓而出，姜离无力地瘫坐在姜祁为他制造而出的树球里，他能听到树枝穿过火海时被毫无遮拦地烘烤的“噼啪”声。
　　肝肠俱裂，束手无策，那成了困住他一辈子的魔咒，无人能解，也不得解开。
　　-
　　“姜祁死了。”姜离望向沈落棠，说出这话的时候极为冷静。
　　寥寥几句，在沈落棠面前，他没有过多描述当年的场景。
　　但沈落棠并未就此轻视，她玲珑心思，姜离不多讲，她就不多提，但是握着姜离的手，却是紧了又紧。
　　沈落棠很清楚，人越是想回避的东西，越是痛彻心扉。
　　姜离……好吧，虽然他是妖，但是妖也是一样的。
　　“后来那些年，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来的。”姜离嗤笑一声，“我不停地修炼、修炼再修炼。”
　　“我只知道。”姜离的话语轻飘飘的，沈落棠一抬眸，就望进了他那双漆黑却又有些空洞的眸子。
　　“他们杀了我兄长，我便要屠了他们全族。”
　　-
　　无数个年月后，姜离终于认为自己拥有了这样的能力，他站在高山之巅，只是弹指，就让山下的村庄覆盖在熊熊烈火之间。
　　红衣烈烈，长发及腰，彼时的他已是换做了女儿身。
　　这事说起来也要归功于谢权野。
　　那些年他没日没夜地修炼，一心想着要报仇，妖族倒是来找过他几次，但是姜离每次都不胜其烦地拒绝了。
　　他们要迎他做王，可姜离拔不出那根名为“姜祁”的刺。
　　他为姜祁忿忿不平，他怨过妖族为何当年没有对他们施以援手，但他更恨自己。
　　姜祁的死他难辞其咎，他凭什么就可以心安理得地拥有本来属于姜祁的东西？
　　姜离像是在惩罚自己一般，固执地把自己绕在死胡同里。
　　他很痛苦，却又很愉悦，也是在那时，他遇上了谢权野。
　　当年的谢权野还很青涩，却已有了不同常人的野心。
　　他同姜离讲了笔交易。
　　他说他可以帮他摆脱妖族，但需要借他一臂之力建立一座杀手阁。
　　姜离毫不犹豫地就答应了。
　　所有的事情，对于那时的他而言已经没有任何意义，只要报完仇，就算是要他的命，他也不会在乎。
　　于是这笔交易，就这般达成了。
　　谢权野帮他暂时掩盖妖气，又教他如何易容。
　　但易容这种事对姜离而言算不上难事，桃妖在化型前本就是雌雄同体，他再转为女儿身，虽是要痛苦一些，但也不是不能做到。
　　自此，他履行诺言，随着谢权野一同先去帮他解决了江湖上的那些琐事。
　　待青冥阁成立之后，他才再次回来，继续计划自己报仇的事。
　　终于……等到了。
　　报仇那晚他很兴奋，山崖之上，清风明月，身下的火光亮得可以羡煞天际。
　　姜离垂眸向下望去，他都想得好好的。
　　他要亲手栽下这场大火，也要亲眼看着那群愚蠢的人类四处逃窜，无处可逃。
　　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笑，他看着那些不断坍塌的房屋，期待能见到自己想要的画面。
　　屋里、屋外，全是刺耳的尖叫声与哀嚎声，在无尽的大火之中，女人、男人都浑作了一团，他们在火光中扭曲、变形。
　　“娘！娘！”
　　角落里传来闷哭声，姜离不由自主地向那儿望去。
　　那是一个后背着了火的女人，她面色痛苦，却还是死命护着怀里的孩子，将他推了出去。
　　“娘！娘！”
　　然而转头之间，火光已将那女人吞没，只留下那孩子愣愣地站在原地，放声大哭。
　　身侧的拳头被捏紧，姜离蓦地感到刺眼，他别过头不再去看。
　　可很快，另一边，又传来了相似的痛哭声。
　　“哥哥！哥哥！”
　　姜离的心蓦地被揪了一下。
　　兄长……
　　他想起了那一晚，姜祁宁愿牺牲自己，也要护他离开样子。
　　原来世上所有的生物，都会是这样的吗？
　　姜离突然就不懂了。
　　既然都是一样，又为何要分什么人妖殊途呢？
　　真是……可笑至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