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卿》芸落九凰

29、第二十八盏.棠花

　　“公……小姐！小姐！”
　　远处，一个身着丫鬟服饰的女人气喘吁吁地朝着这儿飞奔了过来。
　　她见着坐在地上的女孩，瞬间神情紧张。
　　“诶呦，我的小祖宗喔！你要有什么事，奴婢该和……诶！”
　　女人叹气，边说着，边要把小女孩抱起，然而，平常娇气得很的小姑娘，这次竟出人意料地自己一骨碌爬了起来。
　　“糖！糖！姑姑看糖！”
　　小女孩有些献宝似的把手中的棠花糖画在女人面前晃悠了两下。
　　花型的糖画很少见，恐怕是今日迎春节，那卖糖画的师傅才应景而做的。
　　女人看着小女孩还挂着没擦干的泪珠的笑颜，一时间也缓和了神色。
　　她拿起手绢替她家小祖宗擦干了泪痕，指了指那糖画柔声问道：
　　“这是谁送的小姐呀？”
　　倒也是个好心人，她家小祖宗没心没肺，但她得帮衬着答谢才是。
　　听见姑姑问起，小女孩也高兴，她还没来得及谢谢刚才那个仙女姐姐呢！
　　小女孩转身，刚想招呼一旁安慰过自己的人儿。
　　然而一转头，哪还有什么仙女姐姐，早已淹没在茫茫人海之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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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说一旁还在被小女孩惦记的沈落棠，在听到有人赶来的时候，她就已经一把扯过姜离，躲进了角落里。
　　误会又或是答谢，这些对于沈落棠而言都太过麻烦了。她并不喜欢与他人有过多的牵扯，做过多的解释。
　　于是，她选择了逃离。
　　“借花献佛，倒是做得不错。”
　　耳畔传来姜离略显发酸的话语，沈落棠暗暗乜了他一眼，没有吭声。
　　不过，姜离在说完这句话后也没再言语，因为他倏地透过人群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就在方才那个小女孩身上的。
　　——一枚羊脂玉。
　　姜离的眸色暗了几分，而随即她便低头望向了身旁的沈落棠，喉间溢出了一声沙哑的笑。
　　“你知道，刚刚那个小女孩，是谁吗？”
　　沈落棠闻言，有些诧异地抬头，对上姜离的眸子时，便见到了里头不达眼底的戏谑。
　　“当今最受宠的……六公主。”
　　姜离轻飘飘地吐出了这几个字。
　　在提及“六公主”时，她特意放慢了速度，时刻关注着沈落棠的神色，想要寻求些什么。
　　但很可惜，除了一丝转瞬即逝的惊讶外，并没有她以为的东西。
　　“你不后悔么？”姜离一瞬间竟也有些迷茫了，“沈家的事情，可是萧皇的手笔。”
　　沈落棠听闻此言，眸色一顿，而说出这句话的姜离却在说完之后就懊悔了，脸色蓦地难看起来。
　　她在做什么？她方才竟妄图将沈落棠也拉入同她一样的深渊，她可真是混账。
　　姜离拧起了眉，正寻思着如何转移话题，沈落棠清凌凌的嗓音却引入耳畔。
　　“帮了便是帮了，没什么好后悔的。”
　　沈落棠转过身，抬头望向远处正高兴地吃着糖画的小女孩，微不可查地叹息一声，垂眸笑了笑。
　　“人活在这个世上靠的不是仇恨，也不是……自我折磨。”
　　沈落棠转头注视着姜离，她的神色很认真，像是在告诉自己，又像是想对她说些什么。
　　姜离甚至有些不敢看向她那双清澈明亮的眸子。她想，那其中一定是有着无名业火的，否则，怎会如此灼热到要将她烫伤。
　　她一时觉得喉间干涩，舔了舔唇：“你从未想过报复皇族。”
　　姜离的语气是肯定的，这让沈落棠不免有些惊讶于她的敏锐。
　　时至今日，她还没有同姜离谈及过这些事。
　　“是。”
　　沈落棠坦然地承认了。
　　“快要十年了。”她望向皇城的方向也有些感慨，“十年间，萧皇老了，六公主长大了，很多都变了。姜离，我有时也会这么想，我选择放下，这么做，究竟是对是错。”
　　女孩的眼中似是也闪过一丝迷茫，姜离觉得心口发闷，她难以言语，只好再次握住了少女的手，似乎这样能给予女孩一些力量。
　　沈落棠笑了：“后来我想，我若要复仇，目的又在哪？是要杀了罪魁祸首以血祭我族人，又或是灭了他全族，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若我真的不分青红皂白杀了他萧家满门，我与他萧皇又有何异？若我只取他一人性命，那于六公主这些皇家子弟而言，我又是否是他们的杀父仇人？”
　　“此后，他们理解又或者不理解，反击又或是不反击，但总而言之，冤冤相报何时了。”
　　沈落棠深吸了一口气，又继续道：“我后来思及此，便想通了，我要的，不是这样的。”
　　“所以我求一个真相，只希望换来一个沈家的清白，此生的心愿，也算是了了。至于其他人……”沈落棠低垂下眉眼，“因果自有安排。”
　　她是信因果的，她也信天下人的眼睛，恶人，不可能永远平安无事地活着，有一便有二，有因便有果。
　　“你做的很对。”
　　在几息的静默之后，姜离突然开了口。
　　沈落棠闻言蓦然抬头，眼底划过一抹诧异。
　　她本是一时兴起才说来这些，但她没想到姜离竟会认同。
　　犹记当初她同谢权野说出“只求清白”的时候，那人极度不理解的神色，她以为，姜离也会是这样。
　　毕竟这全天下被灭了满门还能这么想的，大约也就只有她了。
　　沈落棠有些自嘲地笑了笑。有时连她自己都觉得，这像是在为自己的懦弱找借口。
　　但姜离却并不这样认为。
　　她捏了捏沈落棠的手，低头看着眼前的小姑娘。很瘦小，很温和，却要比大多数人都要强大。
　　这世上，很多人可以有勇气豁出性命去报仇，但很少有人能有勇气真正地去放下仇恨。
　　比如她。
　　姜离勾了勾嘴角，笑得有些苦涩。
　　“阿棠，如果能早些遇上你就好了。”
　　也许，就不会有后来的事；也许，她也不会像现在这样被百般折磨。
　　可惜，没有如果。
　　远处的鼓击声敲碎了姜离的话语，沈落棠并没有听清。
　　“你说什么？”
　　“没什么。”
　　在沈落棠看向她的一瞬间，姜离飞快地整理好情绪，笑着摇了摇头。
　　随后，她松开两人牵着的手，揽过沈落棠纤细的腰身便一使轻功，腾空而起，惹得沈落棠不禁惊呼一声。
　　“你做什么？！”
　　“带你去个地方。”
　　被抱在怀里的沈落棠颇为无奈，她挣扎着探出脑袋，感受着劲风吹过脸颊时带来的刺痛感，心底不免腾起一丝哀怨。
　　一个个的，就爱一言不合带她飞。就不能尊重一下她也会轻功这样一个事实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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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离的速度极快，不多时便在一个山头将她放了下来。
　　高山之上，绿草茵茵，春意初至，草甸之间的白色小花已经星星点点冒出了头。
　　沈落棠再向前走，便见到了蜿蜒处那排排而立的白棠树，她不禁一怔，蓦地缓下了脚步。
　　这个时节离白棠开放还有些时日，但这片白棠树丛大约是雨水滋润得紧了，竟已有零星的几朵含羞欲放了。
　　沈落棠上前，不免有些欢喜地望着那些花骨朵儿，忍不住伸手轻轻拨弄了一下。
　　“好看么？”
　　姜离站在她身后，见着沈落棠难得孩子气的一面，一时也觉得有些新鲜。
　　“好看。”沈落棠毫不犹豫地赞扬。
　　“还有更好看的。”姜离低声应道。
　　她俯下身子，在沈落棠身旁坐下，笑得像只狐狸。
　　在沈落棠疑惑的目光之下，姜离抬手运出一抹红光。
　　紧接着，沈落棠便见到了她此生都难以忘怀的场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