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黄昏下》新雀

14、14 。

　　车停在健身房附近的露天停车场。
　　远远地看去，一辆黑色的小轿车像某种夜行动物潜伏在黑暗里，开锁时车灯闪烁两下，才被人发现。
　　周云朵叫不出牌子，中规中矩的车型，车漆暗淡，可以知道不是近两三年买的车。

　　李骆走在前面，他打开副驾驶门时，周云朵摸上了后座的门把手。

　　他们对视一秒。

　　周云朵的手往后拉，“吧嗒”一声，她钻进了车后座。

　　美丽的女士款款而来，她坐在副驾驶，车启动。周云朵往车窗外张望，“李曹前走”晚上并不营业，大门紧闭，上了锁。

　　周云朵坐在驾驶位的后面，靠在椅背上，看不见前方的路况，也看不见李骆。

　　三个人上车就没说过话。

　　“周云朵是吧。”一个女声叫她。
　　周云朵看向右边，美丽女士嘴角的一抹笑似有似无，说：“我叫姚今施。”

　　姚今施从前面伸手过来，想要和她礼貌握手，白细的手，即使车内光线不明，也能看见指甲上粘着水钻，闪闪发亮。

　　周云朵微微一笑，手伸过去，还没有触到——
　　姚今施手一落下，身体坐直，被道路两旁店铺的灯牌映照着，长长的睫毛刷了睫毛膏，又翘又密，瞥向她：“以前也住在舀米村，和李骆他们从小认识。”

　　周云朵眨眨眼，没做声。

　　姚今施还想说什么。
　　李骆说话了：“去哪吃？”
　　姚今施语气轻松：“我都可以啊！”
　　几秒后，李骆：“周云朵？”
　　周云朵在想事情，话说得慢了。
　　在等红绿灯的间隙，李骆挂上P档，翻身，越过椅背，看她。

　　他发现只要不是他们两个人在车上，有第三个人，她就会坐后座，上次是这样，这次也是。

　　高大模糊的人影压过来，周云朵被他这么突然的动作，搞懵了，瞳孔放大。
　　“吃什么？”他问她。
　　“吃……”她告诉他，“在热闹的地方就行。”
　　“火锅吧。”李骆说。

　　周云朵点点头，众口难调，但基本上都会喜欢火锅。

　　李骆坐好，红灯过后，他把车开到了附近的一个加油站。
　　加油站老旧，两侧杂草丛生，电灯微弱，没有一辆车在那加油。如果不是经营的副食店开着门，里面坐着工作人员，会以为已经不营业了。

　　“等一下。”他下车找工作人员去了。

　　在等待的过程中，姚今施找出包里的烟，问她：“不介意吧？”没有等周云朵回答，她点上一根，自顾自地抽了起来。

　　姚今施吐出一口烟，斜眼：“你喜欢李骆。”用的是肯定的语气，非常直接的一句话。

　　自己这么明显？
　　好像……是很明显。

　　周云朵看着在暗处的她，没有出声。

　　“他很多年没有谈过恋爱了，身边也没有其他女的。” 她冷笑一声，“你了解他多少？”

　　周云朵的手放在车后座垫子上，木珠作成的垫子，被空调冷风吹拂后，冰冰凉凉。

　　上次见面，她只知道姚今施和李骆很熟悉，大概率喜欢李骆。
　　现在……她猜测他们之间的关系，前女友？
　　还是只是单相思……这么多年？后者不太可能。

　　姚今施一抬手，突然把车内灯打开。
　　亮黄的灯光打在她细腻的妆容上，与金色的眼影相融合，犀利的眼睛盯着周云朵：“他脾气古怪，难把控，你能和他相处？”

　　姚今施的逼视和不加掩饰的直接，是周云朵不习惯的。
　　或许是因为她还没有适应这种对话，或许这个问题她没想过，周云朵只是微微睁大眼，乖巧的模样。

　　不在乎周云朵的沉默，姚今施右手夹着的烟放嘴上，用力吸了一口，吐出，喃喃自语：“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在烟雾缭绕中，她眯着眼，陷入了回忆。
　　很多年前，那个人，跳脱、嚣张狂妄的样子。
　　她从鼻腔中发出一声哼笑。

　　周云朵在她抬手的动作中，瞥见了她手臂内侧的一处纹身，小小的，一朵玫瑰花，只有花没有叶。
　　“你还喜欢他？”周云朵声音清脆温柔。

　　姚今施凉凉的眼神瞥向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没开口。她眼睛看向前方，车玻璃前面那丛杂草，声音轻又沙哑：“不知道。”

　　周云朵闻着烟味，一咳嗽，听见她说：“凭什么？明明他以前……”

　　以前什么？
　　周云朵不知道她想说啥。

　　姚今施按下车窗，伸手出去弹了弹烟灰，笑了一下，一句轻轻的“找不到更好的吧”顺着白烟飘走了。

　　姚今施一根烟抽完了，加油站的工作人员姗姗来迟。
　　车加满油，李骆上了车，闻到没散去的烟味和开着的灯，没说什么。
　　他往后丢给周云朵一袋东西。
　　周云朵打开一看——

　　是一袋零食。

　　李骆：“饿了可以先吃点。”
　　周云朵拎着袋子没说话，也没有要吃的意思，她看一眼姚今施。

　　李骆看她犹犹豫豫的，淡淡地开口：“她不......”止住，他瞥向周云朵，干脆地，“你问吧。”

　　姚今施侧过脸，苦涩地笑了下，对周云朵说：“我不吃这些。”

　　李骆系好安全带，又回头看她一眼，说：“多等一下，冰棒就要化了。”
　　周云朵赶忙翻了翻，找到草莓冰棒，笑了，美滋滋地吃了起来。

　　小轿车经过隧道，下了立交桥，汇入主干道……
　　半个小时后，他们来到了一家火锅店。
　　走进去，古色古香的桌椅，乌压压都是人，餐桌上热气腾腾，火锅的香味四处飘散。

　　服务生迎上来，略带遗憾地说着：“您好，现在是消费高峰期，用餐的话可能需要等二十分钟。”她指着坐在等候区的顾客,“前面还有四桌呢。”

　　李骆说：“在这里？”
　　周云朵点点头，姚今施也没意见。

　　他们取了个排队的号，姚今施提议出去走走。

　　星期五晚上，人潮拥挤，一眼望不到美食街的尽头，店铺生意火爆，老板忙碌的同时，喜气洋洋。

　　三人沿着这条街逛着。
　　周云朵拎着一袋零食，边走边吃。

　　他们路过烧烤店、川菜馆、书店，在一个偏僻的角落有一家花店。
　　越过门口摆放的一排花盆看过去。
　　花店的门墙是橱窗式的设计，藤蔓的枝叶弯弯绕绕从店内伸长出，长长的吊灯散发暖黄色的光将小店铺点亮。

　　这里应该是这条街最安静的地方了。

　　姚今施在一盆花前面停下。

　　“你还记不记得，你存了两个月的钱就为了在七夕给我买一束黑玫瑰，因为我喜欢。”姚今施抬起头，柔顺的长发从肩膀滑落，仔细看着比她高出许多的人，眼里柔情似水，“你说了什么……还记得吗？”

　　周云朵瞧着这盆黑玫瑰，饱满的花朵上还沾了水珠，死寂的颜色，吞噬目光的力量。
　　她嘴里嚼着一块梅子，差点把骨头吞下去——
　　想起姚今施手臂上的那朵玫瑰，不就是黑色的吗……

　　李骆的情绪无波澜，不想听她说下去，他双手插着兜，往回走。

　　“李骆——！”姚今施眉间皱成川字吼道。

　　李骆没有回头，背影看上去和刚才逛街的时候没什么不同。

　　火锅店。
　　靠窗边的卡座，姚今施坐一排，周云朵和李骆坐在对面。

　　周云朵前后看看，他俩自花店回来后，处于一种微妙的氛围中。
　　一个清冷、僵硬，一个事不关己、沉默。
　　由于他们都没有要点菜的意思，这个任务由周云朵担任了。
　　她拿着点单的机器，报出大多数人爱吃的菜，等了等——

　　沉默。

　　好的，视同没意见。
　　她嘴里问着“那就要这个了”，一边在机器上点点戳戳，搞定了。

　　上菜很快，他们吃了起来。

　　“你知道这次我去健身房找你，我妈想健身这事是借口。”姚今施放下筷子，看着李骆说。

　　然而对面的人置若罔闻。

　　姚今施突然气血上涌，大声说：“你总是我行我素！什么时候考虑过别人的感受？！”

　　周云朵被这声响一惊，握住筷子的手一抖，她环视四周。
　　还好，大家伙吃、聊、笑着，热火朝天，没人注意他们这桌。

　　李骆也放下了筷子，他神色淡淡的，声音更低沉了：“该说的话，两遍了，早说明白了，饭也吃了。”他直勾勾地盯着姚今施，加重了语气，“够了。”

　　姚今施的指甲扣进手心的肉，不顾及外人在场，就好像到了决战的时刻，需要一个发泄口，给她这三年的心思一个交代。

　　“十年前你状态那么差，话都说不了几句！要么就是吵架！怎么在一起生活？！”她板着脸，厉声说，“分手了都是我的错吗？!”
　　“谁说的喜欢我？！你变了！！”
　　“我去找你，舔着脸，小心翼翼的，我容易吗！”

　　听到这，周云朵被定住了，不远处的顾客陆续投来好奇的视线，她转动脖子，看看李骆，他不是低头吃菜，就是帮自己打捞肉，她面前的碗快要装不下了。

　　等了许久，姚今施声音哑着，问：“你没有要说的吗？”
　　李骆不说话，甚至没有看她一眼。

　　姚今施眼眶红了，抓着包，猛地站起来，踩着八公分的高跟鞋大步地走了。

　　许久许久。

　　周云朵拿纸擦擦嘴，看着一旁堆高的碟子，她伸出一只手盖住李骆放在桌上的手。

　　拍了拍。

　　不用多问，李骆和姚今施的事她心中有数了。
　　是一件烦心的事。

　　又拍了拍。

　　李骆吃着停下，歪着头，看她两眼。
　　周云朵眼里透出“我懂你”想要传递给他，她抿着唇，缓慢一点头，郑重其事的样子。

　　李骆看着她，突然笑了，他正沉浸在觉得她可爱的感觉中。

　　周云朵伸出另一只手，摸上他的脸。
　　她心里想着：脾气挺好的一个人，也不容易啊……

　　还有就是……触感真好啊！
　　皮肤真光滑！

　　李骆收了笑，任她摸着。

　　当他漆黑沉静的眼睛再次看向她的时候，周云朵讪讪地放下手，一微笑：“我去上个厕所。”
　　她刚一站起，身旁传来一句“上厕所要带手机？”

　　周云朵呵呵一笑，说：“对啊，打发时间不行吗？”
　　“是挺久的。”李骆给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他想到了什么？

　　周云朵微红着脸，强调：“不久！”
　　她瞥见他在偷笑，听见他说：“手机别带了。”
　　周云朵问：“为什么？”
　　李骆只笑并不说话。
　　周云朵笑着问他：“你笑什么？”
　　李骆不说话。

　　周云朵好像明白过来他什么意思了，她一边笑，双手抓住他肩颈处，晃两下，开口：“你说不说？？”
　　李骆被她晃得一下子没说话，抬起头：“……我来付钱。”

　　果然，被他猜中了……

　　她松开他，一屁股坐下，正经地说：“付钱这事，你总要让我一次。”
　　李骆微弓着背，面对她，视线往上一思索，认真听她说。
　　“不能总是你付钱。”周云朵强调，“我付过的早餐钱，不算你让我，那是我凭本事获得的机会。”
　　“同意吗？”周云朵问他。

　　李骆看她一板一眼的，笑了笑：“嗯。”

　　周云朵挺满意的，她叫下路过的服务生，请她帮忙结账，之后当着他的面扫码付款。
　　她看了下手机扫出去的钱，安慰自己——

　　工资加上在网上卖娃娃的钱，血厚。
　　淡定，淡定……

　　想起来，又把燃气面板的钱转给了李骆。

　　周云朵说：“快看手机。”

　　李骆拿起手机，看到她发过来的转账。
　　“我可是说话算数哦！”周云朵盯着他，“快收！”

　　李骆一语不发，照做，看到她安心了，他问她：“还吃吗？”
　　“吃——！”周云朵瞟一眼桌上的生菜、羊肉、虾滑……
　　她操起筷子，“刚刚只是中场休息，现在开始第二轮扫荡！”

　　李骆笑着帮她捞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