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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雪中相叙 红梅摇曳, ...

  •   红梅摇曳,雪霁新岁。

      这是江听疏第一次来慧贵妃的生辰宴,以往听闻皇家宴会奢华流连,却不曾想是这般典雅精致至极。

      酒盏金银铸,碗筷白玉筹。

      江听疏跟着礼部女典司为贵妃送礼祝贺,一切都有条不紊的进行着,她见身侧的张婉婉出现时,惠贵妃眼里闪过的满意之意,身旁的樊宇殿下嘴角露出一抹浅笑。

      于是江听疏很识趣的退了下去,转身回席时余雪不知何时又落了下来,宫女们马上撑着帆伞朝贵妃头上靠去。

      雪不大,并不影响宴席,有几瓣飘散到她的白狐裘领上,随着毛尖飘摇消融。

      抬头流转间,只听一声“圣上到!”

      人们应声跪地,江听疏没来得及入座,只好在席中间跪下,她低垂着头等着圣上发话。

      可眼帘下却出现一双墨色官鞋,她只敢微微抬头顺着瞧上一眼。

      是谁,居然能跟在皇上身后,并未跪下呢?

      “都起来,今日是家宴,不用拘礼!”皇上樊璋如今四十五岁,到了这年岁更恋这所谓家气,看见大家齐聚一堂心情尚好。

      “来!这位是沈爱卿,大朝的好功臣!”樊璋伸手指着身侧立着的沈辞安,喜爱之情溢于言表。

      眼底的人影动了,江听疏站了起来,白雪皑皑下,那人声音寂寥如空山,由远及近,清晰传来。

      “在下镇北军统领沈辞安,见过陛下,贵妃娘娘,祝贵妃娘娘诞辰愉乐,正逢白雪生,年新万事兴。”沈辞安微微一辑,端正又不失礼数。

      慧贵妃没见过沈辞安,只知道陛下很赏识这人,连忙笑着回应道:“沈大人有心了,快入座吧。”

      沈辞安转身入座时,很明显在席间引起不小的颤动,什么“好俊啊!”
      “这就是未来的小侯爷吗?”
      “天呐,真是一饱眼福啊...”

      江听疏坐在席间,指尖摩挲着酒盏上的花纹,她听罢这些闺阁议论只觉好笑,御前那人倒是装的人模人样。

      沈辞安坐在左侧最上席,与江听疏的方向相对,不过江听疏在宫里身份不高,只坐在右侧末尾。

      江听疏看着一群人争相与那沈辞安敬酒,连皇子们都去了,可他都是礼貌微笑,挥袍应酒,仿佛真是一位年少有为,谦卑有礼的大功臣。

      江听疏当然不想去给沈辞安敬酒,便一个人孤坐在席间,刚刚好几个女眷叫她一起,她都拒了。

      眼下那沈辞安又被一群女眷围着。

      他个子很高,纵然人群围着,也能一眼瞧见,常年征战造就他一身傲骨,就那样随意立着,姿态如松,眉眼如墨,却也无人可以相比之。

      江听疏撑着头伏在酒案上,眯着眼瞧着,可再怎么瞧都是一样的,换句话说,这个人的模样化成灰江听疏都认得。

      他就是那日杀人不眨眼的沈大人。

      因为离得远,看不真切,江听疏模糊中看见人群离去后,沈辞安马上敛了笑意。

      他冷漠的抽走拿酒盏的手,垂眼扫视面前精美的食盘,却并未动筷。

      好像对于这一切是那么的厌恶。

      江听疏精神了几分,是了!这才是真正的他,刚刚的虚与委蛇都是假的。

      总算露出真面目了!这虚伪的杀人魔!

      可下一秒,杀人魔深不见底的眼眸却转向了自己。

      江听疏被沈辞安冷不丁投射来的目光吓了一跳,马上移开眼,手却不慎打落面前的碗,汤水洒在了衣裙边。

      “呀,江妹妹怎么这么不小心。”坐在旁边的刑部侍郎之女安菱妙说到,这安菱妙早些年爱慕过林之昭,对江听疏是不喜的,眼下得了机会自然要发难。
      以往江听疏可是会与她争论几番,但这次她只当没听见,叫身旁的婢女采莲带自己去清理。

      离席时,江听疏赶紧偷偷向某个方向看了一眼,见沈辞安又与人喝酒去才松了口气。

      走了一段路后,江听疏心口的震动才缓了些许,她停下脚步有些懊恼,心中各种猜想浮现脑海。

      那沈辞安又不认识自己,我怕个什么劲啊!
      可是镇北军不是之前要来家中查吗?他会不会已经知道是我了?
      他会来杀了我吗?可是这封信如果用好了,也许...

      是了,江听疏一直没烧掉那封信,就是因为她想利用这背后之人。

      那天她察觉此人应该是有身份的,她想调查母亲死因可惜并无可用之人,三年来毫无进展,如今有个机会摆在眼前,可而眼下这人却是沈辞安。

      江听疏是怕的,毕竟沈辞安应该是位不能掌控,无法威胁之人。

      可他能为这信去杀人,想必是很重要之物吧。
      用信换一个真相,这场交易他应该不亏吧?

      夜色渐深,望着宫墙一盏又一盏亮起的花灯,江听疏眼底被照得一片清明。

      她在采莲一声声问询下,终于转身道:“你帮我去席间请个人来,说江府江听疏求见,请大人只身前来,定不负此番行。”

      .

      沈辞安桌上的酒壶又见底了,他阻止了婢女来添酒,身后的侍卫孤鹤见状低声询问道:“大人,可是要回府?”

      沈辞安点点头,他喝的虽多却不醉,边疆多年酒量这些深宫之人自是领教不了的。

      “嗯。”

      孤鹤拿起手中的大氅刚要为沈辞安披上,就看见一个婢女急急忙忙朝这里跑来,他马上做出防卫状。

      沈辞安没什么表情的看着,等着下文。

      “大人!”采莲被孤鹤拦下,有些害怕的小声说,“我们家小姐说...”

      采莲说完后,空气中的霜雪又凝固了几度,一片死寂后,沈辞安接过大氅披上,语气还是那样淡:“她在哪?”

      采莲松了口气,马上指着江听疏离去的小道说:“往前左拐。”

      沈辞安点点头,算是同意了。

      孤鹤还有些不放心,打量着采莲威胁道:“你们家姑娘听闻是嚣张跋扈惯了,真没坏心?”

      采莲吓得快哭了哆哆嗦嗦道:“小姐人很好的,大人不用害怕。”

      沈辞安心里重复着“害怕”二字,觉得这样的字眼自己貌似很久没听到过了,随后轻拍了一下孤鹤,独自朝那条被月色笼罩的小道走去。

      此刻宫宴正到了所谓的皇子选妃的环节,没有人会在此刻离去,也无人在意那沈大人跟江家女已经离席了。

      沈辞安不忙不急的走着,他回京数月,一直都在处理府邸事务,对于京城内的事情不闻不问,可刚刚那所谓的江听疏,他是听到过的。

      可也仅仅因为她是先朝大公主樊诗安之女罢了。

      他记得年幼时,大公主曾对沈家多加照拂,也曾在大公主府中窥见那荡着秋千笑意澜澜的女孩。

      他更记得,父母蒙冤发配驻守边疆,那位大公主塞给自己一个布袋,里面装满了银两,压得年幼的自己险些喘不过气。

      那时候他不懂,为什么大公主要给自己这样笨重又无用的东西,直到初到北疆时,父母发现悬挂在身侧里的布袋时,露出激动又苦楚的笑容。
      父母说要记得大公主的好,以后阿砚要去报恩。

      .

      恍惚经年,沈辞安停下脚步,记忆几番重叠,洒在不远处的一片洁白中。

      他没再上前,天光渐窄中,荡秋千的小女孩总归是长大了,出落得亭亭玉立。

      月色锈在她楚楚的眉眼,胜过白雪,与刚刚在席间手忙脚乱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直到那双婉月眸投射到自己身上,沈辞安清楚的发现她又变成了那副慌张的模样,如临大敌。
      我有这么可怕?

      沈辞安按捺心中疑惑,朝前走去,还未出声,就见面前人规规矩矩行了个大大的礼。

      “......”

      江听疏低垂着头,她没想到自己一回头沈辞安就在身后,阴森森的站着也不说话,心里一阵发虚。

      “见过,见过沈大人,沈大人能来见小女,小女感激不尽。”

      好半天,沈辞安才嗯了一声,随后走向前方的凉亭,坐了下去,见江听疏待在原地不动,难得发话道:“过来坐。”

      江听疏愣了愣,没想到沈辞安语气还算友善,她移了过去小心翼翼道:“大人不好奇是什么事吗?”

      凉亭外传来几阵萧瑟的风声,沈辞安淡淡的盯着江听疏,墨色眼眸深不见底,他指尖在石桌上敲击,一下又一下。

      江听疏被盯的直冒冷汗,却也不敢移开眼,煎熬的祈求沈辞安能开口发话。

      “信呢?”

      ?!

      江听疏身体不由的趔趄一下,差点栽倒在台阶上,她咽了咽嗓子道:“什么?”

      说完这两个字后,江听疏就后悔了,因为她看见沈辞安居然轻轻挑了一下眉毛,眼神在自己脸上来回扫视,像极了那天他杀完人擦剑的模样。

      啪的一声。
      江听疏跪了下去。

      其实她是站不稳了而已,天气寒冷又加上一个满身阴气的沈辞安,她又冷又怕,腿脚打颤,发抖的倒了下去。

      沈辞安不明所以的看着,说道:“跪我作甚,起来。”

      江听疏抬起头来,鼓起勇气道:“大人,小女想与大人做个交易。”

      沈辞安面色总算有所波动,示意她继续说。

      江听疏先是讲了一遍母亲死在府中的事情,其实樊诗安身体一向康健,三年前江听疏离京游玩,回来就被告知母亲一病不起,那时最后一面樊诗安连话都说不出,只一个劲的往出吐血。

      后来,府上都说是母亲旧病发作而已,江父也这样说,可江听疏不信,因为樊诗安死前终于吐出一句话“他们都想我死,蕴儿你要好好活下去!”
      他们是谁,江听疏不知道,但此后江府变迁,那人一定包含曾氏。

      “我母亲一定是被人所害的,可惜小女在京城中没有人脉,无法查清真相,求大人能帮小女这个忙,届时那封信小女自会交予大人。”江听疏说完,微微抬头迎面吹风,不让眼眶中的泪滴滑落。

      换来的又是良久的沉默,不远处席间的奏乐与此刻的死寂交相辉映,江听疏被风吹打的衣袍声是唯一的回应。

      “一个月了,你没交出那封信,就是为了此事?”沈辞安问道。

      “是。”

      “那天你在哪?”

      江听疏一顿,噩梦般的画面又出现眼前,她断断续续回答道:“小女,在,在房中柜子里。”

      沈辞安哦了一声:“还以为姑娘与那人是一道的。”

      “我不是,我只是意外闯进去的,对了!还有那天你杀人的事情我也没说出去!”

      沈辞安居高临下望着面前眼神坚定的女子,距离太近,能看清她发着薄汗的额头跟鼻尖,眼角红红的,身体发着抖,明明怕极了却硬是要跟自己对视着。

      他心思一转,突然超前俯身去,果然如料想的那般,江听疏马上朝后退去,倒在雪地上,不知所措的盯着自己。

      沈辞安微微摇头,像是无声的嘲笑。

      “起来吧。”沈辞安走上前,居然朝她伸出了手。

      江听疏望着面前骨节分明的手,脑海里全是那擦血摸弄的指尖,她不敢搭上去。

      沈辞安似乎等烦了,直接像拎小鸡一样把她提了起来,放到了自己刚刚坐过的石凳上。

      “看见我杀人了?”沈辞安低声询问道。

      江听疏拿不准他的意图,委婉道:“是啊,坏人杀了就杀了。”

      沈辞安没接她的话却道:“原来如此。”

      “什么?”江听疏疑惑道。

      沈辞安在她对面坐下,理了理衣袖道:“你怕我,原来如此。”

      江听疏苦笑了一声,这人偏题了吧?我不是在跟他谈交易吗?他到底在讲什么。

      “大人,我刚刚说的...”

      江听疏还未说完,就发现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眼前,她赶紧站了起来,想把沈辞安挡住。

      “二小姐,我们姑娘真的去换衣服了,您别胡说啊!”采莲跟在江玉满的身侧,焦急的喊着。

      江玉满大声嚷嚷道:“我不信!她定是同什么人私会去了!离席这么久都不回来真是败坏家风!”

      江听疏吓了一跳,若是被江玉满瞧见自己与沈辞安一道,指不定会发生什么祸事。

      若是沈辞安把自己跟所有人一并除去也不是不可能啊!

      “大人您先躲...”

      可她回头看向身后时,却发现一片空无,只有那挨着凉亭的宫墙上,落下几簇凌乱的雪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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