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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幸不入寒潭 她不走你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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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心梳妆后的乔吟一袭荧粉长裙覆一层纯白薄纱,黝黑的长发盘起化花尽显雅致温婉,几根散落的须发落于两颊随意中带着心思。
发间银簪与玉钗并行,鲜明对比的两种风格下更添错乱之美,眼角带一点红晕配上双唇鲜艳,飘飘然如画中仙,与她素来的装扮截然不同。
门外是宋自清早已备好的马车,马车通体黝黑,实木与钢板叠层,两侧帘布略长可防窥,架构坚硬无比。
两匹纯黑骏马领头,一声啼叫过后,在屡屡新生中给与乔吟回首的记忆。
这一次由于乔吟的加入,宋自清没能随同顾淮孑一道出发。
他眉峰紧皱多有忧虑,年少所怀炽热是殿下给予兑现的承诺,殿下之安危比起自身更重。但看顾淮孑不容置喙的余地,又咽下了几次尝试张口的话语。
乔吟见状缓缓上前。
“我有一临别之物想赠与宋大人,还请宋大人笑纳。”
顾淮孑原本于檐下静等乔吟一同上马,听闻此言后抬眼未做表示,转身进了车内。
喻承抿了抿嘴跟着过去,翘起一腿端坐于马车前端,眼神似看非看留意着这里的动静。
宋自清错愕之下倍感受宠若惊,双手接过木盒,里面是一副护心镜。
镜面光滑细腻质地坚硬,边缘还带了些细微的小刺,作为藏于平镜背后的锋芒,纵是外行亦知绝非凡品。
他自幼醉心以己报国,罕与外人交际,连亲人间的相处都不甚亲近,这还是第一次收到旁的礼物,于是格外珍惜地摸着镜面磕绊中表示谢意。
“阿吟姑娘厚礼,某必珍重万分。”
乔吟回看他的眼神中多有绵绵。
或许永远不会有人知道,宋自清之名曾存在于乔吟的整个过去与未来。在漫长的重生轨迹中,无论是真是假,他都曾是自己的仰望和追求,有着不同于他人的特殊意义。
而这一切在外人看来,怕是误解成了情根深种。
喻承故作玄虚地咳嗽了一声,乔吟回神向宋自清礼貌道别。
她提起两边裙角跨步上了马车,顺势掀起车帘,只见顾淮孑正于中心位闭眼小憩,安静的有些不寻常。
她压下疑虑哑声钻了进去。
由于长期不着长裙的缘故还是暴露了生疏,左右脚交错间,正巧踩中了一侧的裙边,怕不慎踩坏了裙子又赶紧翘脚脱离,混乱中险些拌倒,一双手及时扶住了她。
手心交叠传递的温度于顷刻间消逝,乔吟尴尬地道谢。抬头再看,顾淮孑姿态未改,如一切未曾惊扰。
她只得落座一旁,压下极速活跃的心跳在寂静中出神,随后任凭困意袭来流入梦乡。
在身侧之人发出轻微均匀的呼吸声后,顾淮孑才堪堪睁开双眼。他眉眼轻柔,渐渐褪去细微的不悦,唯留下丝丝缕缕的眷念。
为君数十载,早已熟练转化于喜怒之间,每每所涉心口一点悸动,不时提醒自己尚存乞愿,未来看似清澈,仍迷雾重重,不加以奢望,才不至失望。
距离京都一里外,天空开始下起绵绵细雨,雨水点滴飘入,催醒了小憩的灵魂。
乔吟悄悄卷起一角车帘,透过余光亲自见证京都城逐渐向自己靠近,穿过城门一路往北即至皇城。
下一秒,一阵高呼强势闯入,与过去的记忆激烈冲撞。
“大人,民女有奇冤,请大人做主!”
马车被突然拦停,车外传来喊冤之声。
乔吟无意识松开车帘,震惊之余本能看向车内人。
明显大人也被这一呼喊恍了神,闪过一丝错愕,突然暴露的反应简直与乔吟如出一辙,落入她的眼里,心口瞬间漏了半拍。
“大胆狂徒,知道这是什么人也敢乱拦!”
声音自车外传来,随后是喻承紧接着激动的高喊,“父亲!”
原是衡南侯到场。
“你所拦的不是断冤的轿子,有冤去衙门申。”
喻东沿话罢,便要吩咐手下将那申冤女子强行拽走。
乔吟竖起耳朵聆听着外头的动静,右手紧紧扶着一旁的木檐没有作声,理智提醒她分清主次不宜出面,而指尖早已悄无声息钻进肉里。
“慢。”顾淮孑开口。
“百姓所求当听后断,天地茫茫,何处不是申冤路,烦劳叔父暂收诉状转交便是。”
“这……”喻东沿语塞一时,见儿子朝他疯狂使眼色未再发话,悻悻随行。
帘内阴闷的空间,顾淮孑主动拉过乔吟攥紧的拳头,用极度温和的手法按压她的五指,乔吟渐渐卸下紧张。
“你与她不同。她不走你的路,你亦不会走她的路。”
乔吟抬眼眸间轻红,努力挤出一抹笑意格外乖顺。
二人相视,纵是无声却震耳欲聋。
喻东沿将他们送至皇城外,特意与喻承交代了几句,言语间的意思是不让他在陛下面前提及宋学士一案,喻承不解,生出少许争执后不欢而散。
而后的路则由太监总管高末亲自相迎,他卑躬屈膝笑容可掬,这座高耸的皇城里三层外三层,是他伪装的躯壳。
顾淮孑被高末带领先一步入殿面圣,喻承与乔吟则在层层台阶下方的一角阴凉处等候,周围寂静肃穆,庞大的压抑感充斥着乔吟的五官。
彼时的喻承目光始终有意无意落在她身上,格外别扭。
“喻大哥,怎么了?”乔吟忍不住开口询问。
喻承闭着嘴从鼻腔吐出一口气。
“你随我们出来,父母兄长可知晓,他们可说了什么?”
“我已去信,尚未得到回复。想来,他们也不会说什么。”
“你到底是女儿家,跟着我们两个大老爷们东奔四跑的,难免落人口舌,纵是你父母碍于我们的身份不多言语,旁人亦少不了议论,与你的名声到底不好。
“喻大哥,你不如……有话直说?”
喻承深吸一气,鬼鬼祟祟地贴近她。
“我是这么想的,你没名没分跟着殿下总不是个事儿。如今难得殿下松口肯给你个位置,意味着他还是乐意的。你呀,就一鼓作气一举拿下,凭咱们的交情,正妃拿不下,侧妃岂不是手到擒来。”
喻承说到起劲处,不禁手舞足蹈起来。
“你是这么想的?”
乔吟嘴角抽搐,斜眼不置可否。
“怎么了?有错?你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如今你亲人不在身边,我这个做大哥的,自然要替你多考虑考虑的。”
“喻大哥,你就别瞎操心了。”
乔吟无奈扶额,嫌弃地推开他凑近的脑袋。
他对他们的计划并不详知。
这样也好,这条险路非必要不必走。
她不由得将视线落入台阶之上,那道只露出半部的宽厚精琢的青铜门,一旦穿过这道大门,他们的命运将被再度重写。
“二位,陛下有请。”
一位侍前太监来迎。
“微臣/妾参见陛下。”
“起吧。”
这是乔吟第一次近距离接触圣颜,皇帝陛下中年迟暮,本应是朝阳之火,如今却摇摇待熄,暴露于双眼之下的沉重,用抬眸覆盖黑肿,时不时揉着右侧的太阳穴兴趣缺缺。
“你便是孑儿新收的侍妾?”
“是。”
“倒是貌美。可惜美人终迟暮,沉迷美色非为君之道。”了了一句慵懒无趣,似要给个人定性。
“谨遵父皇教诲。父皇近来可是睡的不好?”
“老了,都这样。”
“不语擅按蹻,不若让她替父皇按一按。”
乔吟过去随口一说之名,成了她傍身的画皮。
“也好。”
得了许可后,乔吟蹑脚踏上高台。
“陛下若有不适随时与妾说。”她不似寻常民间女子般初窥圣颜忐忑惶恐,镇静和婉疏通了压抑的氛围。
“不错,是舒服多了。朕这宫里头的妃嫔女婢都没你这手艺。”
“承蒙陛下抬爱。”
连赞赏都不喜于色,老皇帝第一次正眼打量起乔吟来。
“东宫离南殿不远,朕常在那处办公,不语得闲多来走动走动,朕也能享享福。”
“是。”
心情大好的老皇帝下看喻承的表情都变得格外舒缓。
“你就没什么要说的?”他明知故问。
喻承抬首再拜。
“父亲再三叮嘱不让臣多言,可若臣不言,却非臣之秉性。陛下看着臣长大,如今沦为屈于强势之徒岂不失望。”
“好小子,朕没看错你。”
“宋卿跟了朕多年,脾性秉气朕都知晓,朕就是突然看不惯他一副卖老做派,想杀杀他的血。小子,朕若当真提了他的脑袋,你仍执意要续吗?”
“微臣不敢。”
喻承被问的胆战心惊,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所直面的是君上的压迫。稍有不慎,莫说救不了人,还会拖家族下水。
所幸,借着乔吟的力舒缓了老皇帝常年累积的淤血,总算是未再为难。
“朕困了,都退下吧。”
“是。”
出了殿门喻承明显仍心有余悸,顾淮孑与他交代了几句,便让他回家去了。
太子殿下的回归给沉寂许久的东宫添上浓墨重彩,来来往往各宫送礼收拾络绎不绝,所有陈设清澈如新不沾一点尘灰,仿佛主人从未离开。
“殿下,您可算是回来了。”
迎面而来的是一位高帽矮个子太监,身长三尺手脚粗短,习惯性仰着头努力应话。
“宫中一切都好?”
“您放心,奴才留心着呢。”
“殿下与娘娘奔波劳碌,可先去暂歇,等晚膳好了,奴才再送来。”
“有劳了。”乔吟的答谢让他连连鞠躬,“娘娘客气,唤奴才小旻子便好。”
东宫残留部分高末耳目是顾淮孑一早便授意的,他们自进了这座皇城便没了任何可以松懈的机会,晚间二人同住一屋。
“累了吗?”
“尚可。”
乔吟答后被拉往一角的妆台边坐下,一双大手抚上她的肩颈。
“殿下?”
“孤虽不如你所擅之多,倒也还算拿得出手,你也眯眯眼,享享福。”
乔吟听了他的话停下动作闭上双眸,一点无关紧要的言语所动,亦能被有心之人牢记,是多大的福泽。
夜间气寒,此处唯二人,寒气难入体。
明日……复明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