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这边 海那边》shkk小开

12、第五节

　　哥哥手中的画笔在手掌中盘旋了几个圈圈，画上的桃花还未着色，不知从何时起我很少再支着脑袋看哥哥画画，而他也似在故意躲避着我，躲避着家人，只是在残稿中看到慢慢变成红色的桃花和依旧飞舞的那双蝴蝶，美女脚下的星光和花瓣显得更加悲愤，更加沧桑。
　　小依进来的时候，哥哥因为全神于画卷而没有察觉，直到小依用手指抹了一下那调色盘中的粉色哥哥才抬起头轻轻地笑了一下。小依倚着桌边转到哥哥身侧，歪着头似很懂行一般仔细端详着画中的每个角落，然后伸出一根手指指着画中人问道：“她是谁？”
　　“为什么每个人都会问画中人是谁？其实有时候画画的人并没有任何目的要将谁画在画里面。”
　　“哦？”小依怀疑地挑起眼帘，忽抬手轻轻地提住哥哥的衣领，用警告的语气告诫道：“楼睿我告诉你，你要是让我丢了面子，我不会轻饶你的！”
　　哥哥听了仍然显出一幅不以为然的表情，淡淡地问道：“你这算什么？”忽地伸手搂住了小依的腰，脚下一旋将她放倒在床上，“这样算不算给你面子？”
　　我不知道为什么在这种时候我会退出房间，好像我应该像以前那么勇敢去阻止我不愿意看到和听到的事情，可是这次我没有，我选择了退出，难道就因为这次是哥哥采取了主动？小依随后也跟着离开，并眼神不定地瞟了我一眼，我站在门口看她满脸通红整理衣衫，虽然知道这么短的时间根本不可能发生任何事情，可我还是很生气，对哥哥的做法相当气愤。我冲进去，哥哥双手撑在画卷前，垂着头，猛地抓起一旁的毛笔砸在地上，他是舍不得将画卷蹂躏，才拿毛笔出气，因为这画卷上有她。
　　我捡起被戳在地上而杂了毛的笔，冲进门时的气愤一下子变成了对哥哥的怜悯，这么久的时间，哥哥除了画画，除了去海边挖沙，除了那只蓝色想飞却飞不过海的蝴蝶，从没有叫过“苏果”这个名字，不是他不想，而是他不忍。
　　当天晚上哥哥在自己的房间喝了许多酒，身体本不好的他让我很担心，我劝他，他却把我推到门外，我知道他想醉，他恨酒不烈，他恨身不由己。为什么来到法国？不是为他自己；为什么不回中国？也不是为他自己。半醉的哥哥一直说“对不起”，第一次看到哥哥流泪，虽然醉，泪却也是静静地从眼眶流到下颌，滴落……我似乎听到他呼唤含在哽嗓中的那个名字——果果，他的泪从半醉一直流到完全醉去，流下的是思念、是委屈、是愤、是恨，渐渐地干涸，有人说泪流干了就将被血代替，于是我最后看到的是一口鲜血喷洒在调色合中，终于明白为什么粉色的桃花会变成红色，而且红得那么娇艳，那么特别。
　　哥哥隐藏病情的做法让我很不理解，难道他不想被医治吗？还是他知道已经无药可救？难道他愿意离开我们吗？还是他希望以这种方式回到海的另一边。
　　我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把他安置到床上，他像个孩子一样闭着眼睛，却忘记舒展紧锁的眉头，我俯在他身边用手去展他的眉，可是他却倔强地躲开，我还是第一次这么踏实这么肆无忌惮的看我的哥哥，近距离看着我想爱不能爱却又不能不爱的人，手指尖划过的轮廓是那么俊美，就像丘比特射出的箭划出绝美的线条。
　　“哥……你知道我爱你吗？”我终于把这句在心底埋藏的话毫无保留的说给他听，可是他毫无反应，“哥，我爱你爱的好痛苦！”我去吻他，他口中酒的浓香流传到我口中，我似乎也要醉了，“哥，我才是你的另一半——蝴蝶。”
　　我一直有一个奇怪的想法，觉得我和哥哥是中了蝴蝶的迷咒，所以每一个轮回，爱情都要以悲剧结局。而这一世，他成为了我的哥哥，却在当今社会体系里使我们的爱情变得天理不容。我爱他，他不爱我，无论如何都是悲剧。我浮在他身上，俯首贴在他胸膛，这一夜我把自己给了他。
　　荒唐！荒唐？荒唐！
　　我没有觉得荒唐，只是用自己的方式去表达了最深的情感，并且始终不悔。哥哥醒来的时候便明白了一切，这个不能让他接受的事实犹如在他心上压了一块千百斤重的巨石。我躲进自己的房间，不知是不敢还是羞于面对他，或者是想给他清静，让他思考，也让我自己思考。可是哥哥并没有珍惜这个时间，他跑到公司疯狂的工作了几天几夜，然后干巴巴地跑回来对我说了一句“对不起，我的时间已不多！”便又赶回公司继续疯狂。
　　北京的知了在这个时节应该已经苟延残喘，我们来到法国转眼已近一年，哥哥一直以惊人的速度适应着周围的环境，姨夫也不再骂哥哥无能，反而抽出大量的空余时间和姨妈一起去旅行。旅行？只有哥哥愿意这么形容。其实我和哥哥都明白他们实是在为哥哥的病求医问药。而哥哥努力工作，却是想尽到一个做儿子的孝道，让姨夫姨妈可以抽出时间去旅行，去放松。这就是哥哥背井离乡的目的吧，不辜负二十多年的生育养育之恩，可他却觉得辜负了她，所以心底包含着内疚——对不起。
　　一年的时间，不容他放弃。所以隐藏了自己的个性，隐藏了自己的情感，隐藏了自己的委屈，只为报恩！父母真的需要儿女如此报答吗？也许只是哥哥一厢情愿，因为父母的希望是儿女永远快乐，宁愿他留在中国。
　　哥哥的一厢情愿，使我忽然明白哥哥被骂之后为什么没有生气，塞纳河畔对着夕阳许下的是怎样的承诺，这个承诺最终得以实现，在姨夫和哥哥的共同努力下，公司脱开困境，并成功的兼并了对手的公司，这是一件可以记入公司发展史册上的大业绩，是一件值得庆功三天三夜的事情。可是为了扭转公司的局面，为了帮助父亲重振商界地位，哥哥用尽了他所拥有的全部精力，他像是积攒了多年，只为这最后一搏。
　　哥哥走的那个日子巴黎的天气出现了少有的晴朗，阳光明媚，海边的天空美得让人入境，哥哥被姨夫放在沙滩上，静静地挖了一个洞，把那只蓝色蝴蝶深深地埋了下去，接着又挖出来，捧在手上端详许久。
　　“飞……”他虽然有气无力却不乏强硬的对着蝴蝶下命令，可蝴蝶依旧停在他的掌心，我和姨夫、姨妈在不远的地方守护着他，不忍心去打扰。夕阳西下，天边映出万朵红霞，哥哥忽然踉跄地站起，稳住脚步后向海边跑去，将蓝色蝴蝶远远地抛出，抛向海的另一边。蝴蝶反射出七色光芒，载着彩虹的痕迹划过长空……
　　这一切都好像是一本书，记载着故事发展和结局，哥哥熟读了这么书，得知了自己的命数，为何来，为何去，还有在这个锋芒人世间停留的时间。
　　就这样，哥哥睡去了，耗尽了所有，他累了，睡得像个婴儿一样宁静而安详。夕阳沉入海面，抹去了最后的光辉，车常速驾驶，灯光辉映起来，在车的前沿映出影子，如绽放的烟花……美丽、短暂。
　　一双碗筷不曾多余，我和姨妈伸手去为哥哥加菜，菜满了，却无人碰，姨妈和我一样倔强，仍然加上去，姨夫抽烟抽的无声无息，飘出来的烟雾断断续续，犹如在哭泣。
　　我躺在哥哥的大床上，倾耳听着门外的脚步声，停下，推门，我抬头，仿佛看到哥哥弯下腰用温暖的手掌抚我的头发，并温柔地说“唐芯，你多保重！”
　　哥哥还是爱我的，看，他回来看我了，我追下床，追出门，追下楼梯，只有我的脚步在空当的屋子里震荡出回音。
　　“哥哥……你回来……”我哭着唤，而哥哥却说：“我要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