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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1章 学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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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造梦呐,讲究的就是一个能力的高低,虽然你们大家都是布梦师,但若要造一个对凡人有影响的梦境,却不容易。”
柏悦彬身姿修长,一脸威严地立于静学堂的讲授台上。
今日琰玑碧空如洗,习习微风从木质窗中浸进来,吹动了柏悦彬与肩齐平的绛紫色簪钗两侧的锦缎发带。
颜祎看着他讲的如痴如醉,一脸投入,却突然从讲授台上慢悠悠地走了下来。
这样的场景自打她被带上琰玑,送到这里来求学,也发生过几次了,可此刻,仍旧感到紧张,因为她现在已经能完全预料到今天会有什么后果了。
“阿瑶……阿瑶,别睡了……柏先生下来了……阿瑶……”
颜祎的动作不敢过大,声音也轻,一边焦灼地看着柏悦彬朝这个方向缓缓走来,一边急于唤醒祁瑶。
奈何趴在堆积成山的书卷后面,梳着垂挂发髻的女子就跟睡入定了一般,没回应。
柏悦彬不懂声色,边走边讲,“布梦师的能力参差不齐,因此,能力低者,所造梦境的最终结果不是凡人记不住,就是醒了之后虽记得住,却也不会在意,能力高者所造梦境,虽有影响,但也不会达到真正改命的效……”
行至祁瑶案前,一卷竹书嗖地从高位处垂直落下,稳稳当当地落在了她的桌上。
柏悦彬怒目圆睁地道:“祁瑶,又在听学的时候睡觉,这次还是研究药理太投入了没休息好?或者又有别的理由来搪塞我?”
祁瑶被落下的竹书惊醒后,反倒是满不在乎,抬起袖子擦了擦并不存在的口水,慢腾腾站起来,装模作样地朝着柏悦彬鞠了一躬,“柏先生,我下次尽量控制,保证不会了。”
柏悦彬一手背着,一手恨铁不成钢地指着祁瑶,质问道:“是保证不会睡觉?还是保证下次睡觉不会被我发现?”
见祁瑶一脸无所谓的模样,愤然道:“你是觉得你学的很好是吧?三番五次地在不该睡的时间睡觉,你想干嘛!不要忘了,你之前作为临界渊的观世师,本该一生都不能造梦的,要不是掌鉴夫人抬举你,带你来琰玑,将你送来这静学堂,做了布梦师,你还要在那不见天日的临界渊待上一辈子!”
“临界渊有月亮!!有光,不是不见天日!不知道要比琰玑好多少!!”
“你……你敢顶嘴?!”柏悦彬感到气不顺,忙拍了拍胸口。
“你别以为掌鉴夫人护着你,你就无法无天了,还收不了脾性,你就继续去抄学堂训规,一百遍!不,五百遍!!!!明天听学之前交给我。”
祁瑶反驳道:“我不抄又如何?”
柏悦彬嗤笑一声,“你敢!”声音虽低沉细微,却给人一种极强的压迫感。
“我……”祁瑶刚要反驳,一旁浅青色衣袍一闪而过。
颜祎起身拉住了她。
“柏先生不要动气,昨夜是掌鉴夫人唤阿瑶去映辉阁的,回来得晚了,训规我们抄。”
“阿颜,不要服软!我之前好几次都服软了,他一样没放过我!”
颜祎未答话,只是看着她,轻轻地摇了摇头。
柏悦彬听出了颜祎是在拿掌鉴夫人压他,也觉得既然都答应了要抄五百遍训规,自己也不好再说什么。
“好,你还愿意帮她,就一起抄。”
但又觉得不甘心,于是,玩味道:“啧,你俩真的是情深义重,是彼此难得的知音呐。”
转身往回,气定神闲地走着,及腰的发带一悠一悠地摆着,柏悦彬以教诲的口气继续道:“你们大家来这里修习的目的,是意在提高自身的修为能力,要知道,你们现在跟创梦师比起来,简直判若天渊!!!如果想造真正能改变凡人因果命运的梦境,需得刻苦努力,通过梦考,拜入映辉阁,得掌鉴及六位长老的指点,这个啊……是极其公正,也攀不了关系的。”
所有人就这样各怀心思地听完了学。
下了学,人流散动,不出意外地,颜祎和祁瑶又听到了三三两两、议论纷纷的声音。
“她们可真是好朋友,一个挨罚,另一个急忙跑出来也要挨,每次都是,乐此不疲,不知道怎么想的。”
“这你就不懂了吧,这叫报团取暖,且不说在静学堂里没有人愿意跟她们结交,就算放眼整个琰玑,你看又有几个人搭理她们。”
“这不奇怪,她们都来自临界渊,而且又都不是正经百八考上静学堂的,一个是因为医术超群受掌鉴夫人抬举,后来又来一个,还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呢,居然能受到掌鉴抬举!”
“真有意思,都是走偏道的,难怪是朋友。”
“但人家的命真好,都不用经过升殿考,想想当初,我们为了从临界渊来到这琰玑静学堂,可是千难万苦呀!”
“不过柏先生倒是正直无私,不偏不倚!没有因为她们是背靠裴氏……”
祁瑶像是终于受不住了,猛地站出来,吼道:“现在议论人都不背着了是吧?说我就算了,阿颜得罪你们了?我记得最开始都是背着来的,后来我们还没走,就开始小声说了,现在越来越不避着,声音也越来越大,生怕我们听不见?以后是不是要面对面来直接跟我们交流交流啊?”
其中一位男子出来嘲讽道:“我们有哪句话不对吗?你就是因为掌鉴夫人喜欢抬举你,你才来的,你既然这样来到了这里,就不应该怕别人说你。”
另一人立刻附和道:“对对,敢做就敢认。”
还有人接着揶揄道:“你性格这么张扬,还到处炫耀,你应该向你的知己多学习学习,少说话,多做事。”这“知己”两个字咬的特别重。
“你说清楚我几时炫耀了,好话坏话不都是你们在说,我何时主动提及这些事?你自己是没有知己吗?见不得别人有交心友人?”
祁瑶说着说着就要冲出去打架,颜祎一脸着急地拦住了她,“阿瑶,别!训规已经五百遍了。”
她把祁瑶拉至身后,不卑不亢地朝着他们,平静道:“训规第五十四条——辨事理,禁妄言。与其要求别人学着少说话,多做事,不如自己先学着管好自己的嘴,不与人言是非才是,若人人都能做到如此,那岂不是就一派和谐,也不会有现在的口舌之争,诸位觉着如何呢?”
祁瑶深吸了一口气,使劲往下拽了拽衣袖,“阿颜是性格好,不同你们这帮宵小一般见识!如果下次再让我知道你们这样议论人,阿颜大度,我没这么大度,是什么后果自己先想清楚。”
众人见这是颜祎自来到静学堂后,第一次算是正面言语回应反击他们,又加上祁瑶明里的威胁,大家都不想在静学堂惹出事端,一群人沉默一阵,而后四散而去。
颜祎转身拉住祁瑶的手,肯定道:“别往心里去,气伤身了是自己的!”
“可是你忘了之前他们是怎么说你的吗?他们说你是祁瑶第二诶!你明明很优秀啊,就算是因为掌鉴的原因来的静学堂怎么了?我觉得以你的修为能力,就算是要你通过升殿考,也是没有问题的,他们凭什么议论你!”
颜祎淡然笑道:“祁瑶第二不好吗?这不算议论,我觉得阿瑶很好啊。”
祁瑶泄气一般道:“可是在他们眼里,祁瑶是贬义。”
颜祎认真道:“不会,祁瑶在我眼中是这喻聆泽最好的女子,敢爱敢恨,性格洒脱果敢。”
祁瑶把头靠在颜祎肩头,撒娇道:“阿颜最好了,阿颜不觉得我性格张扬,是洒脱果敢,嘿嘿。”
颜祎打趣她道:“走吧,洒脱的祁大小姐,希望等会儿抄训规的时候,你还是一样的洒脱。”
夏至夜深,后山小潭,人迹罕至。
这是颜祎和祁瑶每次抄学堂训规都会来的地方。
夜里有徐徐凉风,吹散了夏日里的酷热,月亮蒙上了一层金灿灿的柔光,印在潭中,随着波纹在水中轻轻晃荡,后山林中时而会传来一些虫鸣鸟叫。
“哼,柏悦彬他就是个老匹夫!还什么‘正直无私,不偏不倚。’他也配?我觉得他每次就是故意找我的不痛快!!”
祁瑶抄的烦了,把笔一摔,阴阳怪气地学着今日白天听到的话。
颜祎蘸了蘸墨,打笑回道:“哪里就是老匹夫了?柏先生看着也才少年模样。”
祁瑶猛地凑到颜祎跟前,“喂,你抄训规抄傻了吧,清醒点啊!他只是看着年轻而已,实际就是个活了上万年的老怪物!你看着他那张少年般的脸,听他说话的口气却老成得不行,不觉得膈应吗?真真是开口即训诫,哪有少年人的爽朗?”
颜祎回道:“他如今是这般模样,全因着他头上戴的碎云簪,那簪子没什么实际用处的,也就能保青春不老,年华永驻。”
祁瑶听完后,双手护着头向后仰去,背靠在一颗半人高的石头上,右脚翘在左脚上,来回晃悠,“真搞不懂他,明明也是个创梦师,却打造这样一个不能在造梦时助力的灵器,难怪不去入世造梦,当了讲授先生,估计也就理论好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颜祎把毛笔搁置在砚台上,拿起刚写好的训规仔细端详,似乎很满意自己的字迹,开口回道:“各自有各自的选择,彼此有彼此在意的东西。柏先生虽然极力教导我们要做一个修为卓越的创梦师,去造能改变入梦之人命运的梦境,但他自己在意的,我猜应该不是这个,而是他的这幅容貌吧。”
祁瑶满不在乎地道:“嘁,一副皮囊有什么好在意的!何况他还是个男子。”
颜祎莞尔一笑,“谁规定男子就不能在意自己的容貌了呀?”
祁瑶挪到颜祎身边坐下,道:“好吧,那你呢?除了想梦见你娘,还在意什么?”
听到此问,颜祎拿着宣纸的手一顿,“我……”愣神片刻。
苦笑道:“也没什么特别在意的了。”
祁瑶看着颜祎一脸苦相,连忙收转话题,“没事,虽然咱们喻聆泽上的结梦族人不像凡尘之人一样能做梦,但掌鉴却能造世间所有人的梦境。掌鉴继任大典就快来了,之后就是梦考拜师,你肯定没问题!到时候你拜继任掌鉴裴皎为师,届时作为他的弟子,我猜他一定会愿意帮你完成心愿的!”
“哈,承你吉言啦!”
见颜祎情绪缓和后,祁瑶也放松了,欢快且自信地说:“那肯定的呀!我的嘴可灵了,保准你心想事成!”
“不过阿颜啊,我们俩可真是两个极端,你想见你娘亲,我却死也不想再见她了,我这辈子都恨她!”祁瑶感叹着。
“你别这样想,毕竟血浓于水。我阿娘死了,想见见不了,我又无法做梦,但你不一样,你娘亲还在,别等到我这样了,你又后悔了。”
祁瑶却仿佛听到了一个荒诞的笑话般,“我呸!当年掌鉴夫人下至临界渊璞梵谷,明里说是为了找个医者给自己诊治调养,实则却是为了寻一个会巫蛊之术的人来不惜一切地护着下一任掌鉴裴皎,在他有难的时候,为他挡灾。我娘为了梦见她死去的情夫,跟掌鉴夫人定了契约,给我下了诅咒,把我卖给了映辉阁。你说,这是为人母该干的事吗?”
颜祎不知该如何劝慰祁瑶,心疼她?同情她?
可思至此,自己不是也一样悲惨吗?
阿娘走的那晚,父亲指着自己的鼻子骂自己是灾星,说自己克死了娘亲。
甚至娘亲的后事还没来得及安排处理妥当,父亲就急忙想把自己嫁出去,买卖货品一样地随便找了个人家,给自己丢了身旧的红衣当做嫁衣,像泼祸水般催促着自己上了来接亲的轿子。
颜祎斟酌几番,最终开口道:“一切都会好的!”
她也不知道这句话到底是在安慰自己,还是在安慰祁瑶。
祁瑶欲张口答话,却又抿了抿嘴唇,道:“阿颜,昨夜掌鉴夫人传我过去,其实是告诉我,继任大典那天,裴皎会去临界渊清明洞布造清醒梦,让我偷偷去护着他。而且,一个月后的梦考,我必须得参加,不论我考得如何,都一定会通过,拜裴皎为师,今后就以弟子的身份待在他身边……柏先生明明说梦考极其公正……我……今天同窗们……我发脾气,我之前不这样……我……”
颜祎急忙揽过祁瑶,劝慰道:“没事没事,我理解你,我不会那样想你,别担心!这活在世上呐,有些事的发生与否,对错与否,有些话的真实与否,不是自己能决定的,潜心贯注自身就好。”
“可,阿颜!”祁瑶紧紧回握住颜祎的手,“风言风语你对我稍作劝慰,我可以不放在心中,但让我誓死护着裴皎,我不愿意!!!他会是下一任掌鉴,前途风光无限,将来还会有某个命定的结梦族人为他打造造梦灵器而牺牲,哪里会需要一个璞梵谷的女子去守护他?!万一那个为他牺牲的人一直不出现,我岂非要永远这样过下去?”
“天理因果嘛,万事万物都有其自身的发展。为他牺牲的人,该出现的时候,自然就会出现了。到时候他若肯献祭,有灵器护着裴皎,掌鉴夫人应该也不至于太狠心,契约说不定就可以作废了!”
短暂的沉默后,颜祎抬头望了望月亮,叹赏道:“阿瑶,你看,今晚的月亮格外得亮。”
祁瑶顺着颜祎的目光望去,“嗯,原来在璞梵谷的时候,我同其他人的想法一样,觉得那里黯淡无光,后来在静学堂与你结识后,你跟我说,你喜欢月亮,月亮就是临界渊的光,我也开始觉得临渊界其实也有种朦胧美。”
颜祎笑得柔和,一双杏眼明亮清澈,看着祁瑶笃定道:“别怕,继任大典那天我陪你去清明洞,今后也会一直陪着你,直到那个甘愿为裴皎牺牲的人出现,不管最后他愿不愿意献祭,我都会永远陪着你!”
祁瑶把头靠在她的肩上,释然道:“虽说我这三百年来在静学堂过得很孤独,但我很庆幸,最终等来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