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入梦来》归来何处

1、预章 “姐…

　　“姐……”
　　这是姜璃在感到眉心紧缩，看到眼前闪过异常圆形电波，双脚虚浮，松开牙刷后死命抓住盥洗台，等电光火石间反应过来唯一能喊出来的话。
　　正值国庆前夕十点过，姜璃前一刻还家中刷牙，后一秒身体立马出现不适的反应。但她清楚地知道，许笙枫和姜海已经早早地洗漱睡下了，把许菁菁叫应或许是唯一最快让人发现她出事了的方法。
　　客厅里正放着许菁菁正在追的都市情感剧，剧里男女主正在因为男主出轨被女主发现而吵架闹离婚，正是场面激烈的时刻，许菁菁的眼睛简直从电视上挪不开，漫不经心地回道：“咋哩？”
　　可姜璃已经对许菁菁的应答做不了任何回应了，只本能地一味用尽全力牢牢攀着盥洗台。
　　等了几秒，许菁菁见姜璃不搭话，觉得奇怪，突然间像是受到了启发一般反应过来，刚才唤她的那声姐似乎与平常不同，于是连忙往卫生间跑去。
　　在看到姜璃双臂撑在长方形盥洗台的两侧时，先是一愣，而后发现她双手也紧紧地扣在边缘，背倒是笔直，可两只腿却是弯着的，脚边还躺着一根沾满牙膏沫的牙刷，一看就知姜璃在勉力支撑着整个身子，便急忙伸手从她后背接住她。
　　人在头脑发晕时通常没有什么时间概念，不知道一秒钟究竟有多久，姜璃只觉得这个等待的过程十分漫长，直到感受到一股力量从她的后背传来，从她的腋下将她拖起，她攀着盥洗台的劲才肯慢慢放松。
　　“妹妹，你怎么了？！嗯？哪里不舒服？妹妹？！”
　　许菁菁看姜璃身子抽搐着，不能应答，便立马崔喊许笙枫和姜海，“姥……”这一瞬，许菁菁发现自己的嗓子好似干涸了很久，心脏也急速地跳动着，怎么也喊不出话来。
　　可这一瞬间，姜璃却觉得无比放松，甚至可以称得上心安。
　　她不知道这样的感觉是不是因为终于有人发现她出事了，这样就代表她或许又得救了，从小到大一次次死里逃生，总会让姜璃生出一种命不该绝的信念感。
　　亦或是真的感觉这一刻自己就应该按理这样死去，生命快到了尽头，是宿命一般，再多做挣扎也是无益。
　　许菁菁张嘴用力深吸了一口气，复又急促地吐了出来，微抖的身体放松了不少，焦急地喊道：“姥子！！姑爹，姥子，快来！！！妹妹倒了，姥子……”
　　她的声音发颤，还带着一丝哭腔，拖着姜璃的手臂使着力气，整个人僵硬着，不敢乱动，拼命地求救着。
　　许菁菁后抱着姜璃，但她着急无措的声音在姜璃听来，仿佛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的。
　　果然，医学上说“人在死亡后最后丧失的感官功能是听觉”是真的没错。
　　即使现在姜璃已经说不了话了，但还是大概知道周围在发生些什么。
　　而后，她又听见了慌乱的脚步声以及卧室金属门锁被拧开的声音。
　　于是，姜璃就这样慢慢地松开了手，不管不顾地失重般地朝地下躺去，接着便陷入了黑暗。
　　醒来后，姜璃感觉自己的人中特别疼，像是破皮了，嘴里有一股薄荷牙膏的味道，也不清楚自己到底昏了多久。
　　眼神慢慢聚焦后，发现自己现在正在父母的卧室里。
　　许笙枫坐在床上，把自己搂在怀里，姜海蹲在床前，许菁菁站在他身后，全都一脸担忧地看着她。
　　姜璃长得精致，桃花眼，眉毛淡淡的，不用特意修饰却很有型，唇色是浅粉色，标准的瓜子脸，这样的长相，不适合化浓妆，肤白若雪，只是现下脸色却白得过分。
　　虽然是个五百度的近视，现在没了眼镜，看不真切，但还是依稀可以判断出许菁菁是哭过的。
　　应该吓到她了吧。
　　这一刻，姜璃不知自己是出于什么心理，是被外人经常当作姐姐习惯了也好，还是平常许笙枫教导自己要让着许菁菁也罢，她想告诉许菁菁——别怕，没事的。
　　可身体却又使不上一丝力气。
　　“现在好点没有？是什么感觉？”姜海的声音有点抖，却又因为自己是父亲，是这个家的顶梁柱而不敢表现得太过慌乱，但看面上还是一副像平常那样许笙枫对他说话声音一大，就受了委屈的模样。
　　倒不是真的委屈，只是姜海的眼睛小，还戴着八百度的近视眼镜，衬得眼睛就更小了，圆圆的脸，黝黑的皮肤，一不说话，就给人一种委屈巴巴的感觉。
　　因为这个长相问题，再加上姜海日常掏心掏肺地对她好，恨不得把全天下最宝贝的东西都给她，姜璃平时没少心疼姜海，这种情况下，听到他问出来这句话，姜璃只觉得好像不该担心出事了的自己，倒该心疼心疼自己的老爸，他看到自己这样，心里肯定难过死了。
　　姜璃感觉自己好疲倦，浑身像是被抽干了力气一样，一点也不想说话，但又不想他们担心，勉强道：“还好。”
　　许笙枫轻轻地抚摸着姜璃的额头，言语中满是关切地道：“咋会突然就晕倒呢？之前有没有过不舒服？嗯？”一边说着一边将姜璃的刘海碎发往她的耳后别，“幺女你跟妈妈说，之前身体有没有其他的反应？”
　　“没有……”姜璃虚弱地吐出几个字，疲劳感使她的脑子现在暂时不想工作去思考这些问题。
　　她伸手想握住许笙枫在自己脸上抚摸的手，但刚把手拿起来，突然那种紧缩感又朝自己袭来，慌乱中姜璃胡乱地挥舞着自己伸出的右手，紧张却又无比清醒地道：“呃！又来了！！！”
　　许笙枫连忙接住姜璃的手，左手用力地揽了揽她，把她往自己的怀抱深处带去，好像这样就能帮姜璃隔绝那些让她不适的感觉。
　　姜璃感到有一只布满老茧的手托起了自己的下巴，接着她发现姜海在掐她的人中。
　　好用力，好痛，难怪刚醒的时候感觉人中火辣辣的。
　　姜海边掐边道：“没事，没事的，别睡过去。”语气卑微得就像是在祈求她一般。
　　许笙枫也如哄婴儿般，语速缓慢地附和道：“乖，璃璃，马上就好了，等一下就过去了。”
　　姜璃很想接着许笙枫的话头问她到底还有多久才会过去，她很想告诉他们，自己身体虽然在发作抽搐，但却很清醒，清醒到没有哪一刻会比现在让她无比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身体处于什么状态。
　　姜璃真的很想哭出来，不管是生理上的痛苦，还是心理上家人为她担心而让她感到难受，她想找到一个发泄出口。
　　可惜的是，到现在为止，她一滴眼泪都掉不下来。
　　身体发作时不受自我控制，刚醒来没多久，还没搞清楚是什么状况就又开始了。
　　姜璃觉得很委屈，好像过了好久，那股难熬的劲终于被她熬过去了，缓了缓，发现使不上什么力气，轻轻地握了握许笙枫的手，气若游丝道：“妈……难受！”
　　“我们马上打120，我们去医院，快，海哥，打电话，快啊！”听到姜璃有气无力的应答，许笙枫像是终于受不了了，几近嘶吼出声。
　　姜海连忙站了起来，从裤兜里摸出手机，拨通了电话，接着立马转身对许菁菁说道：“很晚了，你先回去睡觉。”
　　“……那妹妹她是不是……”许菁菁定定的站着，想要开口问，却又不知道怎么表达。
　　姜海打断了许菁菁的疑问，无奈回答道：“你不担心，洗洗就睡吧，我们现在去医院。”
　　许菁菁迟疑地退出房间，走进卫生间，捡起掉在地上的牙刷，认真地清洗干净放好，然后，呆呆的看着镜中的自己，过了十来秒，心不在焉地开始刷牙洗脸。
　　在等待救护车上门的时候，姜璃又发作了一次，在这段时间里，反反复复地发作像是终于熬干了姜璃所有的精神和力气，导致后面发生了什么，她一概不知。
　　黑暗中，裴皎突然从睡梦中惊醒，立马翻身下床，跌跌撞撞跑去拉开遮光窗帘，神色慌张地望向对面楼。
　　他又梦到了颜祎留给自己的书信。
　　不管过了多久，梦到过多少次，护不住心爱之人的恐惧感依然使自己感到后怕！
　　裴皎静静地站在落地窗前，他知道自己心心念念的人已经放假回家了。
　　虽然仅是隔着对面楼的距离，却一直不能见面。
　　他微抖着身体，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阿颜啊，我一直在这儿陪了你好久，再等一等，我们就能见面了，到时我带你走出梦境，我们一起回家。
　　心绪平复了不少，裴皎拉上了窗帘往书房走去。
　　推门而入，幽暗的灯光下，一阵淡淡的墨香铺面而来。
　　裴皎取下放置在紫檀木书柜上的玉盒，闭眼将手掌覆在玉盒顶端，周围一道柔和的白光闪过，本来浑然一体的玉盒便渐渐消失了。
　　玄色的书桌上留下了一本名为?梦窹引?的册子。
　　看似平平无奇，只当作是市面上流通的仿古书籍的样式，却记录了颜祎在人间化作姜璃的一生。
　　裴皎打开台灯，如往常失眠时一般开始看起。
　　「璃学业毕，却独身，淡然处之久，而后获近家行事，三餐四季，和乐美满。」
　　这里面的谶言裴皎早就烂熟于心，可依旧乐此不疲地阅读着。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每多读一遍，就愈发安心些。
　　可这次，?梦窹引?中的谶言就在裴皎翻看时，便犹如人在迷离恍惚时视物般，字迹笔画跃然浮于纸上，自行错乱组合，而后形成了新的内容！
　　「年十九，归家求医，发作状似常然，医者定以药辅疾，嘱以调养，而骤然逝于家中。」
　　裴皎在看清后，下意识地读懂了谶言的意思，可身心却在完全抗拒去理解接受这些话。
　　无措，害怕，排斥。
　　这是裴皎此刻最直观的感受。
　　改，要改，必须改！
　　既然本该尘埃落定的谶言可以自行改变，虽对此大惑不解，但自己作为此次清醒梦的编织者，裴皎不信自己不能矫正。
　　他急忙摊开右手手掌，掌心向上，又立马翻转向下，在身前轻划一道，心念合一，而后顺势将手变化成握笔的姿势。
　　一支五寸长的月白色样式的毛笔出现在了裴皎的手中。
　　他执笔在谶言变化处重新书写，试图改回颜祎在人间的宿命。
　　可改变的谶言却没有因缔宣笔所书内容的覆盖而消失，反倒是在写完后，缔宣笔所落的字全都犹如水滴遇到火焰般，倏地蒸腾掉了。
　　裴皎不认命地一遍又一遍改写，突然，屋外传来了由远及近的救护车鸣笛声，裴皎立刻起身扒在窗前查看。
　　一颗心随着救护车的声响，好似在身体中待不住，卡得嗓子生疼，连带着呼吸也愈来愈急促。
　　终于，他看见了颜祎。
　　就那般死气沉沉地躺在担架上，被医护人员抬下楼，推上了救护车！
　　这一刻，裴皎终于再也忍不住了，抬手捏诀：“华胥湛然，始觉清明。”
　　在书房中，幻化出了一道蓝白色光影的通道，看不清通道其中的内容，但在裴皎踏进去后，就立刻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