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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沈清书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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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1271年初,南景王朝连年旱灾,当时皇上病重,太子监国,领着太子妃于天坛开坛,祈福求雨,却仍未得上天怜悯,都说南景王朝的气数,尽了。
各地势力四起,均打着替天行道的幌子,天下乱了。
叶绍领着自己的表弟叶昭带领着叶家军,攻入京城的当天,任太尉执掌禁军的戴贤临阵脱逃,挟持了怀孕四个月的太子妃一路南下,逃往岭南,与岭南太守郑淳临的地方兵马会合,两人狼狈为奸,挟持着怀了遗腹子的太子妃,画地自封为王,以期他日挟天子以令诸侯。
西北边防军无力驰援京城,太子拼死厮杀,却未能阻挡草莽出身的叶家军半分,自刎于城门。
公元1271年中,叶家军攻入皇城,叶绍登基为帝,立年号永顺,以祈求风调雨顺。上天顺应年号,竟当真下了雨,民间传叶家乃是命定的天子,时势所趋,蠢蠢欲动的西北边防军以及戴贤不得已按耐下来。
十六年后,南景王朝太子的遗腹子宁郁,携大军自岭南开战,一路向北,联合西北边防军江家军,像开了天眼一般,在泸州围死本是想悄无声息前往攻打岭南的叶昭带领的大军,后夹击守备十分松懈的京城,囚杀叶氏,南景复国。
京城。
“太和殿”的牌匾高高悬挂在殿门之上,巍峨、显赫。
时日已入盛夏,宁郁站在太和殿的宝座前,俯视着宝座两侧代表安定、吉祥、长寿、稳固的四对陈设,面露讥嘲。
她本以为,这辈子,如了那些人的愿,借前世的经验,今生当了这所谓的傀儡皇帝,成功复了这所谓的南景王朝,就能摆脱命运,保护自己的母亲。
所以自她重生后,殚精竭虑,到头来却仍旧是一场空,得到的却是一场慈宁宫的大火,是母亲的尸骨无存。
她明明早该想到了,母亲那样的人,清河崔氏的嫡女,自出生便被定了太子妃,骄傲了一生,哪里会忍受自己因为她而被戴贤一直捏在掌心里一辈子报不了仇。
她想恨自己想的不周到,又有些埋怨母亲把她丢下,宁郁不是那么高尚的人,哪怕苟活,只要有母亲在好,但宁郁知道,母亲不是。
宁郁收了唇角的冷笑,面色阴沉,一脚踩在上面,黑色的靴子底缓缓渗出鲜血,淌在宝座上,汇聚成一个血泊。
沈清书迈入太和殿殿内时,正看见宁郁收回踩在宝座上的脚,她穿着一身玄色的内袍,身上的朝服散落了一地,内袍细软的布料上绣着金龙样式,此时滴滴答答的向下滴血。
戴齐捂着插在脖子上的金钗,却怎么也挡不住血潺潺的流,衣衫凌乱,死死的盯着宁郁的背影,不知是爱还是恨,沈清书收回目光,没再看戴齐的惨状,活该他是戴贤的儿子。
宁郁听见脚步声传来,没有回头,仍低垂着眉眼看着这大殿上雕栏画栋,透出一股沧桑和悲凉,让人看不清神色,“他们人都到齐了吗?”
“到齐了,此时都在太和殿候着,太尉让我来催您快点去。”沈清书满脸心疼,看着宁郁迟疑开口。
“到齐了就好。”宁郁声音有些低沉,被吹进大殿内的秋风吹散,轻飘飘的,沈清书仔细辨认才隐约听出她说的是什么。
宁郁说完便向大殿门口走去。
快入秋了,母亲怕冷,在岭南的那些年尚可,这几年来了冀州很是受了一番罪,自己早点处理好,让那些人早点陪母亲上路才好,免得冻着了。
“陛下。”沈清书看着宁郁单薄的背影,忍不住的喊出声。
宁郁停住了脚步,站在大殿之外,像一只历尽千帆归来却找不到家的孤鸟,透着迷茫,但仍站的笔直,没有显出任何的颓丧,她一会儿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宁郁沉稳的语气传来:“无妨,我已经在城门口给你备好了马车,你从密道出去,我处理完就去追你。”
沈清书还想说些什么,她感觉宁郁好像要变成一只鸟飞走了,但此时宁郁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太和殿门口了。
宁郁从太和殿出来,慢慢踱步,日头正盛,穿过太和门,守卫估计不知道去哪里偷懒,长长的宫道上空无一人,今日麟德殿宴饮,估计能去讨赏的都去了,宁郁笑了,如此甚好。从宫道的石砖上收回目光,看向道路两旁栽种的槐树,如今叶子枯黄落了满地,今年的秋似乎来的是格外早了点,随着宁郁走过,一个个血脚印,浮现在宫道的石砖上。
继续往前走,穿过太和门,往左走一段路便是麟德殿了,她想见的人都在里面,宁郁慢慢近了,隐约听到殿内的喧哗声,她的新科状元貌似是在恭维她的太尉。
麟德殿门前的护卫发现了宁郁,晒红了脸的护卫看着前面走来的人,睁大了双眼,一瞬间脸色煞白,还未等反应过来,宁郁已经入殿了,殿内瞬间鸦雀无声,又瞬间喧闹起来,夹杂了京城女眷们的尖叫声。
“皇上,你这是在做什么。”太尉戴贤皱眉看着如此装扮,鲜血溅满全身的宁郁,一直在你身边保护你的戴齐呢。
“齐儿,齐儿。”戴贤高声呼喊,却无人应答,无端的生出一种可能某种事物失控了的恐慌,这种恐慌早在太后自杀于慈宁宫的时候便已经存在了,如今却是真真实实的摆在了眼前。
宁郁看着她的这些所谓的大臣们,不,应该说是戴贤的大臣们,无声的笑了,没有回答戴贤的问题,自顾自的说。“今天我来这里,是要带大家一起上路,我母亲在黄泉路上,我怕她走的太寂寞。”说完宁郁哈哈大笑起来。
一扬袖炮,烛火打翻,火舌舔食着地上的引线,大地瞬间开始颤抖,混杂着周围人群的惊恐与尖叫,宁郁面无表情的看着戴贤,唇齿轻起,拟声道:“嘭!”
宁郁眼前最后的画面是控制胁迫了她一辈子的太尉戴贤被火海吞噬时惊恐扭曲的脸,这陈敬尧果然没骗她,这火药真好用,但愿他知道自己用这玩意来干啥之后不要后悔给她了才好。
宁郁死前想,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有再来一次的机会,如果可以的话,请让她再早一点,免得还是今生这样哪怕重生,也失了先机。
母亲仍被他们牢牢挟持拘禁在慈宁宫来借此威胁她,还害死了江伯父,让西北边防军再也等不回自己的将军,她前期装疯卖傻获得的一丝自由被迅速掐灭,打草惊蛇,这场宴饮之后,等待她的后半辈子只会是个傀儡玩偶,母亲报仇无望,只能以死来寻求解脱。
让她再再重来一次吧,她要复仇,她要戴贤等人死无葬身之地,要这天下尽数归顺于自己。
整个麟德殿都陷入地下的时候,沈清书正顺着密道慢慢走,看着密道两边的装饰,沈清书想,这地道应该是前朝便存在了,不过前朝仅仅存在了十六年,或者是在上上个朝代,南景王朝时就存在了。
身为南景王朝的遗腹子,难怪宁郁会知道这条密道,估计是太后娘娘告诉她的。
沈清书摸索着继续往前走,突然一阵轰隆声接二连三的传来,沈清书呼吸一窒,不自觉的加快了脚步,她现在还在地下,分辨不太出方向,但她直觉告诉她,一定是皇宫出事了。
揭开盖在头顶的井盖,沈清书一脸狼狈的探出头来,抬眼便是整个皇宫一半都陷在火海里,尘土飞扬,夹杂着血腥味,直接冲进沈清书的眼睛。
沈清书回忆与宁郁的第一次见面,自己被破席子裹着,从青楼后面被龟公扔出来,满身的烂疮,一下子扔在微服私访路过的宁郁面前。
当时的宁郁束了胸,穿着青色绣着竹纹的软袍,头上簪着青玉冠,脚上一双黑底青靴,身量高挑,一副男子的打扮,但自从沈家被抄家,而她沈清书流落青楼苟延残喘的活着已经近十年了,男人堆里长大的眼睛,自是能看出来她的女儿身。
本以为遇到了从家里女扮男装出来游玩的娇小姐,沈清书一时之间升起了希望,兴许会看在她可怜的份上,会救她,但是沈清书眼睁睁的看着宁郁面色不改的从她身上迈了过去。
不过步子迈到一半宁郁就停住了,因为沈清书挣扎着最后的力气捏住了宁郁的袍子。
想到这沈清书流满泪水的脸上挤出一丝笑,眼泪混着灰尘从她灰扑扑的脸上流下来,很是难看,笑起来后,更是难看。
沈清书想自古清廉一辈子,面对谋朝纂位的叶家也丝毫不惧,在大殿上大声辱骂叶家乱臣贼子的祖父要是知道了,他有个为了活命无所不用其极的孙女,估计都得从坟墓里爬出来将她除了族谱。
不过还好,那老头子爬不出来了,她现在仍然能姓沈。
其实,沈清书知道,当时的宁郁只要轻轻一抽,便能抽开袍角,但宁郁低头看了一眼,看见了沈清书与她自己以及太后三人均相似的眼睛,眼尾上挑着,沈清书仰视宁郁,看见她因惊讶而轻颤的手,沈清书知道自己得救了。
事后想想,崔家有两女,嫡长女崔凝嫁到了与崔氏齐名的沈家,嫡次女崔琬因与太子年纪更为相仿,嫁入了皇室。
总之,那天之后沈清书就留在了宁郁的身边,看着江游被戴贤毒杀在京城,再也回不去西北,看着太后仍被太尉戴贤关押在慈宁宫,宁郁所做的一切努力付之一炬,仍然处处受到约束,看着太后自焚,如今又看着宁郁同归于尽,她就知道,这人是哄骗她的,说啥还马上就来。
后来的沈清书一辈子都忘不了那个漫天烟尘的场景,那天天塌地陷淹没了半个皇城,也淹没了她的妹妹,她从当天的中午等到第三天晚上,她的妹妹都没来,沈清书想,这个死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