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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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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海并不安静,一阵一阵的浪从远至近扑向沙滩。
年轻的男人躺在细密的砂砾之上,上身赤裸,下身的沙滩裤紧紧地贴着他湿漉漉的白皙皮肤。
在月光和海水的浸润之下,他像一块被冲到沙滩的浮冰,正在融化。
他回忆不起发生了什么,只觉得有人碰到了他的嘴唇,鲜活蓬勃的气体被吹进了身体了,有一丝并不难闻的烟草味和薄荷味洗牙粉的味道。
然后对方又离开了,他感到生命流逝的恐慌,想要抓住对方,手却抬不起来。
两只手有力地按压着他的胸膛。
咸到发苦的水从他口鼻涌出,本来温和无害的水粗粝如砂纸,让他整条呼吸道都在疼痛。
啊……原来我溺水了……
他这样想。
什么人会救我?
他即将消失的意识仅让他借着月光看到了一个模糊的身影——头发半长,应该扎起来了,有几缕散落在耳后;脖子很粗,是男性。
一个见义勇为的好人……
如果他意志再坚定一点,身体再健康一点,就可以看清对方的脸了。
这个想法一产生,陈光微就意识到他在做梦了,梦到了过去曾经发生过的事,他所遗憾的事。
如果他知道是谁,他一定会好好感谢他。
“九少爷,今天是陈部长的私人晚宴,现在已经下午一点了。”
熟悉到厌恶的声音破坏了梦,陈光微睁开了眼睛,但他并不想看到顾旭昂的那张脸,埋头进棉被里,闷声说:“我知道了。”
顾旭昂堪堪30出头,专业管家,学习了十几年伺候人,一张嘴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他在这栋别墅工作已经10年有余,早已看清楚在权势滔天的军事部长眼里,这是一个怎样的孩子——一个病弱的、无用的末子。
连带着他也没有价值,因此他对他的陈光微产生了无法控制的厌恶,对此陈光微也早已习惯。想让自己体面的人,都是有分寸的人,顾旭昂即使心有不满,也不会对他做什么过分的事。
于是他轻轻勾起嘴角,带了几分嘲意:“是否需要给您安排礼服?”
陈光微揉揉因为长睡而发疼的额角,说:“你走吧,我不需要。”
顾旭昂查看床头柜的药瓶,现在是月初,已经吃了3颗,他把药瓶放回原处,他看了眼角落的摄像头,果断离开了这个房间。
只有一个人的房间又变得安静,他呆坐了很久,直到额角突然传来一阵刺痛,他才彻底清醒了,他看向床头的止痛药,没有选择向往常一样在疼痛袭来时服用,起身走进浴室洗漱。
洗漱台上有一面很大的镜子,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陈光微其实觉得这样一张病恹恹的脸有些陌生,时常会让他产生毁灭的欲望,他在还小的时候也曾不受控制地实施过,而那并不是他的本意。
那是十五岁那年的夏天,放学的他回到别墅,他忘记那段时间他在废寝忘食地在忙什么了,回过神来才意识到头在疼,他没有上楼,坐在无人的客厅里发了很久的呆,黄昏斜斜从落地窗照进来。
他感觉眼睛发热,一个想法无缘由地产生了:如果有更疼的疼痛就可以盖过头部的更痛。
等他回过神来,他正站在厨房的洗菜池前拿着水果刀在割自己的手,水流在冲刷,血被带走,染红白瓷,他停手,看到刀口下森森的腕骨。
他木然地想:头疼果然被盖过了。
“啊!!”
是顾旭昂,他尖叫着冲过来,把水关掉后随手扯了一条毛巾包住他的手,水果刀掉在地上,发出脆响。
顾旭昂联系了家庭医生,对方先让他尽快吃每月配给他的止痛药,等他到了再处理他的伤口。
姗姗来迟的家庭医生处理完伤口,看到他的药瓶很不满,里面还有10颗,已经是月中了,他这个月一颗也没有吃。
伤口被整齐的针脚缝合,命令顾旭昂监督他吃止痛药后家庭医生离开了别墅。
此事到此完结。
他摸摸自己左手手腕上的比其他肤色要淡的痕迹,走到淋浴间。
但是溺水那次纯属意外,不管怎么样,陈光微知道自己并不想死。活着才会有希望,死了只是在囚牢中毫无意义地消失而已。
打开花洒温热的水洒下来,稍微缓解了一点头疼。
晚上再吃药吧,现在的疼痛还在可以忍受的范围内。
他想。
偌大的浴室里当然有浴缸,只是光可鉴人,没有一点使用痕迹。
穿上常备的礼服,陈光微看了看床头柜上的药瓶,没有像往常一样随身携带。
会很快回来的。
他戴上15岁生日父亲给他送的腕表,一块复古精致的机械表,正好遮挡住了左手的旧伤疤。
司机送他去晚会的现场,一身黑西装的保镖坐在副驾驶,从后视镜里和他对视后又迅速移开视线。
持枪的保镖既负责他的安全,也控制着他的行动。
是否出席宴会并不是陈光微自己可以决定的,而是根据他的父亲的需求——亲民的军事部长,热衷于在镜头面前营造家庭美满的假象,妻子并不重要,流淌着他的血的孩子们必须整整齐齐地出现,合照,登报。
当然,陈光微是镶边的那一个。
厚重的单面防弹玻璃看不清乏善可陈的街景,陈光微看腻了那些衣衫褴褛的流浪汉,低头在随身的迷你电脑上看一些数学题,然后在脑中演算。
这是他保持大脑活跃的方法,也是为数不多被允许的娱乐,车外的流浪汉是无家可归者,车里的他是无能为力者。
冷笑话一样,他自嘲地笑了。
二十余年来大众眼中他是最被宠爱的孩子,被像易碎品一样“保护”着;但与此同时,他也是最没有价值的大人,父亲指缝流出的权力和财富没有给予他一分一毫。
很快就到了宴会地点,索菲亚酒店,低调奢华的家族酒店,往来的人都是衣着华丽的名流,陈光微看着夜色里闪烁这金色光芒的酒店,想起一本赞颂它的文学作品,下了车,离开了暖气他打了个寒战。
“腐烂世界里的文明金珠”。
穿着红色衣服的门童像两个小小的锡兵,声音甜美地对他弯下单薄的身体向他问好。
有点好笑。
他从口袋里把准备好的小费分别递给他们,小锡兵惊喜地结果,连声道谢。
由于是私人宴会,因此并没有布置什么安保。接待的侍应生迎上前,热情地说:“九少爷,您这边走。”
酒店内部的装潢并不是张扬的奢华,但是处处透着时间沉淀下来的金贵,瓷器和名画做装饰物,手工织就的地毯花纹繁复柔软舒适,华丽的吊灯挂在顶上,绚丽又温柔的光撒下来,让进入此间的人仿佛离开了现代社会,走进了复古的黄金年代。
走上红木楼梯,到了二楼,两个门童推开厚重的雕花大门,被藏匿的声音向陈光微扑来,他皱着眉走进去,门在身后悄无声息地合上,一直跟随着他的保镖站在门外,没有深入宴会厅。
这是一个私人宴会,名流们的私人空间,其中有多少秘辛是不能被外人所知的。
慵懒的音乐从角落的小舞台传来,吸引了陈光微的目光,他看过去。
长笛、竖琴、钢琴、萨克斯——嗯?怎么还有个三角铁?陈光微不由多看了几眼,可惜这支表演乐队很有个性,脸都被面纱或者帽子的阴影遮掩,看不清晰。
不过还是可以看出,那个敲三角铁是个高大的男人,他凑近看,看到男人紧抿的唇,还有一双像没有光污染的夜空一样黑的眼睛,是冬天的夜晚,冷气森然。但他态度认真、姿态随意地敲击着手中的三角铁。
有意思。
对陈光微来说,至少比宴会本身有意思。他被那双眼睛吸引,开始不切实际地想:如果有可能,他想和那个男人认识。
他今天还没吃东西,从吧台拿了一碟玉米片和一杯牛奶酒,坐到了靠近舞台的位置,享受着短暂的不被保镖贴身照看的时光。
但是没有可能,短暂的自由时光总会结束。不过想象无罪,在场的人都生活在他人吹嘘出来的虚幻泡泡中,他做一个梦也无可厚非,何况无人知晓。
他选的位置并没有什么人,名流们正在交际,在舞池中,在长桌旁,在靠近主讲台的位置,互相说着体面恭维的话,交流权力和财富的情报,等待主角的登场。
而主角的儿子,本应是焦点的陈光微却无人理睬。
在交际圈里,陈光微有一个外号“瓷器先生”,意指他好看、没用且无聊,可远观而不可把玩。
每次出席宴会,总会有初次见面的人被他的皮囊吸引前来搭讪,然后在知晓他的姓名后索然无味地离开。
他是陈志明的儿子,他不能够被玩弄,他却也没有能够交换的权钱,他的出现只是作为一个拍照的道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