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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4、番外二(白灵子篇) 却说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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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白灵子那一日身上负伤,又被姜书梨取走了额中血,仓皇逃回洞中后,她捂着胸口喘息了半日,心中又怨又怕。
她轻颤着手,从石壁暗格中取出一株归元灵草,就着清泉服下。灵草入腹,一股温热的药力缓缓散开,内伤以极快的速度愈合,胸口那股憋闷之感也随之消散。待气息平稳下来,她靠着石壁,细想今日种种,不禁后怕。
她自知道行尚浅,在这弱肉强食的天池谷中,不过是一块行走的灵药罢了。先有地行子,后有姜书梨,他日还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暗处盯着她,等着将她拆吃入腹。
思来想去,她索性老老实实隐在洞中,闭门不出,潜心修炼。
这一修,便是近百年。
这期间,她日夜潜修,炼化药性,道行也精进了不少。可她终究是百草地参所化,浑身散发灵蕴,且手有灵草丹参,纵使藏得再深,也难免被有心之精怪嗅到踪迹。
起初只是一两个小妖无意间闯入她设下的迷障,误打误撞转了几圈便自行离去,白灵子并未放在心上。可渐渐地,来的精怪道行不乏发高深者。
白灵子躲在洞中,听着外面隐隐传来的逡巡声,心惊胆战。她这才意识到,这处藏匿之地,迟早有一天会被发现。
到那时,她不再是修炼有成的百草地参,而只会成为其他精怪增进修为的一味丹药,连骨头渣都不会剩下。
她想了很久,咬了咬牙,将洞中珍藏的参草灵药分门别类,挑出最珍贵的归元灵草和数瓶上乘的丹药膏丸,小心翼翼地藏入袖中乾坤。至于其余那些无关痛痒的,索性直接放弃。
安排好一切,白灵子四处环视了几眼已住数百年的洞府,幽幽叹了口气,身形一沉,趁夜化作一道白光,朝着山下凡间遁去。
她心中明白,天池谷万妖林立,大多都想吃了她涨修为,再待下去这实在凶险万分。人间虽然也有妖兽精怪,但大都是正经修行之辈,有规矩、有约束,更何况还有日夜游神、城隍土地等上仙巡查镇守,总归比天池谷要安全些。
大不了,她再小心些,藏得再深些,总不至于连条活路都没有吧?
这般想着,白灵子一路南行,飞越过了无数大山,穿过了几条大江。她不敢在一处久留,每到一个地方,便在凡间一处不起眼的小县城落脚,住上几年,再悄然转往另一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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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今,白灵子正落脚在南阳邑州的庆元县内。
土地庙内,香火寥寥,平日里鲜少有人踏足。
白灵子甩着腰间的细带,熟门熟路地跨进庙门,扬声道:“土地爷爷,你要的丹参我给你拿来啦——”
话音落下一会儿,仍无人应答。只有供桌上那尊尺许高的土地像端坐正中,泥塑的脸上挂着千年不变的和蔼笑容。
白灵子走到供桌前,探头看了看土地像,又四下张望了一圈,猜测土地公应是外出了。
“不在啊……”白灵子嘟囔了一句,低头看了看手中捧着的木盒。
盒中是土地爷前几日特意托话向她讨要的丹参,说是东山下一村里有人生了重病,寻常药石无效,需得这丹参方才能救命。
她本不想管这闲事,丹参虽不是什么稀世奇珍,却也是她辛苦培育出来的,平白给人,多少有些心疼。可架不住那土地公好言劝导,言道此人平生做了很多善事,不仅修桥铺路、助老扶弱,连这土地庙都是他牵头修缮的,如今病倒在床,若是见死不救,他这土地公也当得不安心。
最后让白灵子点头的,是土地公许诺的两件事: 一是替她遮掩身上的妖气,让她在人间行走更安全些;二是帮其留意各方精怪的动静,若有异动,也好提前知会一声。
当然,白灵子心里也清楚,土地爷虽品阶不高,却是正经受人间香火的神仙,心地良善,待人和气。这些年她在庆元县落脚,没少受他照拂。如今他既开了口,又许了这般好处,自己若是再推三阻四,反倒显得特别不懂事了。
一番盘算下来,白灵子觉得这买卖不亏,便也应了下来。
谁知东西送来了,人却不知道去哪儿了。
“算了,晚点再来。”白灵子正转身欲走,脚步却忽然一顿。
庙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踩在石板上,由远及近。
“嗯?来人了?”白灵子眉头微蹙,来不及多想,一个闪身便躲到了土地像后面,将身形藏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透过泥像的一角缝隙往外张望。
脚步声越来越近,直到一道身影跨过门槛,走进了庙中。
白灵子打眼瞧去,那是一个身穿淡蓝色苎麻长裙的女子,满头长发,部分被头巾包裹,几缕发丝不经意地垂落额角,随着她的步态轻晃。她手中垮着一只竹篮,篮中露出几截香尾,显然是为上香而来。
她又仔细观察一番,但见这女子面容婉约,眉眼间自有一股说不出的风韵。虽是一身布衣,却掩不住骨子里的几分端庄。那走路的姿态不急不缓,像是自小受过良好教养的。
白灵子躲在像后,目光不由得被那张脸吸引,心中暗自叹道:好美的女子……
那女子停在土地像前,神色虔诚地仰望了一眼土地爷的泥塑金身,随即轻轻将竹篮放在供桌上,一一取出篮中带来的几样供品,整齐摆好。
白灵子低头一看,眼睛一亮:呀!好多吃的!
瓜果、米糕,还有一壶清酿,鲜亮非常,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而后女子整了整衣襟,面朝庙门方向,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敬拜天公。礼毕,方转过身来,正对着庙中土地像,取出火折子点燃手中的香烛,青烟袅袅升起,庙中顿时弥漫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她举香齐额,躬身礼神,方恭恭敬敬地插入香炉之中。转而轻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闭上双眼,嘴唇微微翕动,低声祈愿:
“土地公在上,信女夏芝秋前来还愿。承您老人家护佑,我家宅安稳,无病无灾;织技渐长,幸得主顾喜爱。孤女能有今日,特备粗果薄礼,诚心感恩。往后亦定当勤勉织作,不负您照拂之恩。”
白灵子躲在土地像后,大气也不敢出,竖起耳朵听得分明。得知是来还愿的,又听她报出姓名,不由得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夏芝秋……
她一时走神,喃喃自语:“好秀气的名字。”
声音虽细若蚊蝇,可这土地庙拢音,夏芝秋恰在此时睁开了眼。
她抬起头,看了看神像,又转头望了望四周。小小的土地庙里,除了眼前物像,一目了然,并没有其他人影。
大约是听错了吧。
夏芝秋摇了摇头,不以为意,继续将未尽的祷告在心中默默说完。过了许久,她才缓缓睁开眼,从蒲团上起身,又退后两步,深深一拜,后从袖中取出绣囊,拈出几文钱,投入功德箱中,听得那几枚铜钱叮当声滚落箱底,这才算礼毕。
她收好脚边的篮子,垮在臂弯处,便朝着庙外走去,脚步声渐行渐远,终于消失在庙门之外。
白灵子探出头,确认人已走远,这才从土地像后跳了出来。她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到供桌前,低头看着那几样供品,笑眯眯地弯了弯眼睛:
“土地爷爷,这么多好吃的,你也吃不完,不如灵儿帮你分担一下吧?”
狡黠地说罢,伸手便拈起一块米糕,咬了一大口。
“嗯——好好吃!”米糕松软香甜,入口即化,她眼睛顿时亮了,三两口便消灭了一块。又拿起一块,左手还不忘抓起一颗甜果,咔嚓咬下一口,汁水清甜,好不自在!
正当她吃得满嘴是渣、浑然忘我之际,庙门外忽然又响起了脚步声。
坏了!怎么又来人了!
白灵子心头一紧,嘴里的东西还没咽下去,顾不得擦嘴,一个闪身又躲回了土地像后。
脚步声跨过门槛——是夏芝秋折返回来了。
她径直走向供案,低头在案上一扫,便拿起落在角落的火折子,轻声道:“果然在这。”
正要转身离去,目光不经意间落在案上——她记得清清楚楚,自己摆好的供品,瓜果是四颗,米糕是六块。可现在,林檎少了一颗,米糕少了两块,盘子里还留着些碎屑。
夏芝秋微微蹙眉,疑惑地看了看四周,庙中依旧空空荡荡。
“奇怪,这供品怎么……”她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解。
而神像后面的白灵子,此时心里只剩一个念头:惨了惨了,这凡人发现东西少了!
她正暗暗心惊,正盘算着施法遁走,却听到脚步声没有往庙门方向去,反而朝神像这边走来。还没等她一探究竟,一道讶然的惊呼声已侧面传来——
“你是何人?”
白灵子心下一惊,侧头低眸,正对上夏芝秋那双满是错愕的眼睛。她眨了眨眼,知道藏不住了,只好从神像后面心虚地挪了出来,犹豫了片刻,方才下来。
她尴尬地笑了笑,张了张嘴:“我……那个……咳咳——”
偏偏嘴里那口还没来得及咽下的食物卡在喉间,一紧张,竟呛得咳了起来,脸都憋红了几分,好不狼狈。
夏芝秋原本满腹疑惑,此刻见这女子从神像后钻出来,灵动俏丽,模样满是鲜活气,却是突然咳嗽起来,一时倒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她没有多问,反而先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拍了拍白灵子的后背,语气温和:“先别着急说话,先缓缓。”
过了片刻,白灵子总算顺过气来,擦了擦嘴角,低声道:“……谢谢这位娘子,我好多了。”
“无需言谢。”夏芝秋收回手,目光却未从她身上移开,问出了心中疑惑,“只是你为何躲在神像后面?”
“啊……我……”白灵子不敢看她的眼睛。虽然眼前这凡人的目光是她从未见过的柔和,并无半分凌厉之意,可被当场抓包,终究是心虚,支支吾吾了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夏芝秋见她这般模样,又注意到她唇角的糕屑,心中已然明白了七八分:“供案上的瓜果米糕,可是你吃的?”
“额……”白灵子低下头,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第一次觉得难为情,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
“你难道不知,窃享神前供品,实为大不敬?”
白灵子一听“窃”字,忙抬起头,理直气壮地辩解道:“我拿之前,同土地公公说过了,不算偷窃。”
至于土地公到底知不知道那是另一回事。
夏芝秋:“……”
她一时语塞,倒不是被说服了,而是头一回见人偷吃供品还能偷得这般理直气壮。
“吃食倒是其次,你吃了也就罢了。”夏芝秋敛了敛神色,暂收起打量的目光,正色道,“但怎能躲于神像背后,岂可随意轻亵?若土地公降罪,怎么是好?”
白灵子听出她话里的担忧,倒不似责备,更像是替她操心,心中不由得一暖,抬眸看她,笑道:“我自然知晓,不过土地公和善,自不会怪罪我的。”至于“他可没这么小气”这句,她也就放在心里悄悄说了一说,没敢真讲出口。
听这人语气,说得好像她与土地公极为熟稔一般。夏芝秋心中虽觉古怪,却也只当她心地纯良、口无遮拦,便不再与她计较,转而问道:“你怎会孤身一人在庙中?”
闻言,白灵子一顿了顿,含糊答道,“我就是随意走走……”目光四处飘忽,不敢与她对视。
夏芝秋又问:“我见你眼生,可是外县来的?”
“额……对,我刚来……”白灵子见她发问,心里一慌,胡乱应了一声,脑子里飞速转着,却还没想好一套完整的说辞。
果然。
夏芝秋心中暗暗叹了口气。若是寻常人,初来乍到一个新地方,必然先寻一处住所安顿下来,哪里会跑到这冷冷清清的土地庙来?更何况还躲在神像后面,偷吃供品……
想来,应是身无分文,无处可去,走投无路之下才躲到这里来的吧。
她打量着白灵子——衣衫虽不算褴褛,却也看得出风尘仆仆,灵气的眉眼间带着几分仓皇之色,倒像是四处漂泊、无依无靠的模样。
白灵子哪里知道,自己不过是一时嘴馋偷吃了供品,竟被眼前这位娘子脑补成了一个落难至此的孤女。她还在绞尽脑汁地编着说辞,浑然不知夏芝秋看她的眼神已经带上了几分怜惜。
夏芝秋: 哎,也是个可怜人罢了。
她放柔了声音,试探着问道:“你……可有落脚的地方?”
“落脚?”白灵子眨了眨眼,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一女子,孤身在外,总得寻个安稳的住处才是。总不能靠这阴冷潮湿的土地庙,偷食供品为生……这岂是长久之计?”夏芝秋看着她,语气里带着几分关切。
“啊?”白灵子更懵了,愣愣地望着对方,心里却在嘀咕:我也就第一次吃啊,怎么说得好像我天天来偷似的……
夏芝秋见她一脸茫然,只当她是漂泊太久,早已不奢求安身之所,心中愈发不忍。她犹豫了一瞬,终是轻声道:“若是……你不嫌弃的话,不如随我回去?”
白灵子一听,眼睛顿时亮了。她倒不是想到了什么安身立命的大事,而是满脑子只剩一个念头——跟她回家?那是不是代表能吃到更多好吃的?
她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地问道:“你……请我吃米糕吗?”
夏芝秋怔了一瞬,随即忍不住轻笑出声,眉眼弯弯,如春风拂面:“馋猫。”
白灵子看着对方温柔含笑的模样,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暖意。她见过不少精怪,也遇过不少凡人,可从未有人用这样的目光看过她——不带算计,不图什么,就只是温温柔柔地看着她,像三月的暖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