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花颂》一只橘子的桔

123、番外一(白灵子篇) 天池谷

　　天池谷，乃万妖齐聚之地，各方各据一处修行。崖谷之上，云雾自其间翻涌而出，氤氲缭绕。谷内地势起伏有致，溪涧蜿蜒如带，清泉漱石，泠泠作响，水底卵石光滑如玉，映着天光，好不壮观。

　　不仅如此，奇花异草亦遍生于谷中各处，偶尔有不知名的小妖兽从绿意间探出头来，乌溜溜的眼珠子转上几转，又缩回丛中，只余几片叶子轻轻晃动。

　　一地洞内，地行子正闭目修炼，周身气息沉凝。正在这时，一道白影趁其入定，悄然潜入，身影轻若云烟，欲盗取名为蜃骨草以制药丹。

　　她屏住呼吸，眸光在一众花草间掠过，忽而一顿。一株红若凝血、七片花瓣舒展如焰的异草，在幽暗中灼灼生辉。

　　她眸光一亮，心下大意：找到了！

　　正因这一瞬间的疏忽，气息微松，便被修炼中的地行子觉察。他猛地睁开双眼，锐利目光直刺气息来处：“是谁？！”

　　糟了！

　　那白影心中一凛，身形疾掠而出，直取蜃骨草。就在指尖即将触及其叶片的刹那，一道黄色光芒已携劲风逼至眼前。她只得撤手急退，被迫散去隐身，现出真容。

　　地行子眸光一凝，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和冷意：“是你？白灵子？”

　　被唤作白灵子的小妖见行迹已露，倒也不慌了，讪讪一笑：“地行，别来无恙？”

　　“小白灵，你偷偷摸摸来我地行洞做什么？”

　　“我说我就是路过，你信吗？”白灵子睁眼说瞎话道。

　　“路过？”地行子冷哼一声，“你当我是刚开智的雏兽，还不快说实话！”

　　白灵子被他噎得一梗：“我真就路过……”而眼神却不自觉地往蜃骨草的方向飘了飘。

　　这一飘，恰好落入地行子眼中。

　　他冷哼一声：“好哇，原来是到我洞中偷蜃骨草的是不是？！”

　　白灵子见瞒不过去，索性破罐子破摔，挺直了腰杆：“是、是又怎样？你地行洞宝贝这么多，借我一株用用怎么了？！”

　　地行子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笑话！我凭什么要给你？”

　　“反正你又用不上这些，与其白白浪费占地方，不如给我研制丹药，对你我都好。”白灵子振振有词，说得理直气壮。

　　地行子闻言，反倒不气了，眼珠一转，嘴角扯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你这么想要呀？”

　　白灵子见他语气松动，忙不迭地点头：“嗯嗯，当然！”

　　地行子笑容一收，冷声呵道：“做梦！”

　　白灵子一愣，旋即反应过来自己被耍了，气得柳眉倒竖，双手叉腰：“好你个丑八怪！竟敢戏弄我？”

　　“丑八怪？”地行子脸色骤变，一双眼睛瞪得溜圆，“你敢骂我丑八怪？！”

　　他活了数百年，最忌讳的就是别人拿他这张脸说事。眼前这人参精，偷东西在先，骂人在后，当真是胆大包天！

　　眼见对方怒气已起，白灵子心知不妙，眼珠一转，当即做好了逃跑的准备。她猛地抬手朝地行子身后一指，神色惊慌地喊道：“蜘蛛精，快从后面偷袭他！”

　　蜘蛛精？哪来的蜘蛛精？

　　地行子心头一凛，下意识地扭头朝身后看去，身后空空如也，哪里有什么蜘蛛精的影子！

　　糟了！

　　他猛然回神，却已晚了半拍。只见白灵子身形如电，早已掠至那株蜃骨草旁，指尖一勾，红若凝血般的灵草便连根落入她袖中。

　　得逞后的白灵子足尖轻点，飘然后退，扬了扬手中的蜃骨草，笑得眉眼弯弯：“丑八怪，谢谢你的蜃骨草啦！”

　　话音未落，她身形一沉，已化作一道白光仓皇遁走。

　　“可恶！敢诓我！”地行子勃然变色，当即身形化作一道黄光，紧追而出。

　　两道遁光一白一黄，如流星赶月，瞬息间已掠出数十里。白灵子擅长逃遁，地行子亦不遑多让，二者你追我赶，竟难分高下。山中精怪只觉耳畔风声呼啸，眼前光影一闪，尚未看清是何物，两道身影早已消失在视野尽头。

　　可眼看弯弯绕绕追寻了百里，地行子怕她彻底逃脱，于是卯足马力，一个飞身，竟生生冲到了白灵子前面。

　　他身形骤然落下，拦在她身前，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喘着粗气，却仍撑着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你——跑啊，有本事——再跑啊！”

　　白灵子心下一紧。她素来知道，在妖界论起遁术，地行子与自己只在伯仲之间，可今日他竟拼了命地追上来，这份执拗远超她的预料。她这才隐隐后悔起来，暗自叫苦：遭了遭了，今日难不成真是我白灵大限？

　　面上却不肯露怯，讪讪一笑，软了几分语气：“你这人，也忒小气了些。不就是一株蜃骨草嘛，值得你追我这么远，我还你就是。”

　　“呵！”地行子冷笑一声，眼底寒意更盛，“现在想还？晚了！”说罢，一步一顿，携着沉沉威压朝她逼近。

　　白灵子被他逼得后退几步。她掌心微汗，暗暗攥紧了那株蜃骨草，眼底闪过一丝决绝——

　　既然还也是死，不还也是死，那便豁出去，搏他一搏！

　　她掌心骤然亮起一团白光，二话不说，欺身而上，掌风裹挟着凌厉妖力直朝地行子面门劈去。地行子早有防备，侧身避过，反手一记黄色光芒迎了上去。两道光芒轰然相撞，震得林间栖鸟无数惊飞。

　　一时间，一白一黄两道身影交错翻飞，打得难解难分。

　　可没一会，白灵子便渐渐落了下风，一个不慎，被地行子一道光芒正中胸口。她闷哼一声，身形踉跄着倒飞出去，重重摔落在地，嘴角溢出一抹鲜血。

　　地行子飞步上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冷冷一笑：“哼！看你还敢不敢偷东西！”

　　白灵子捂着胸口，勉强撑起身子，作势哭起来: “地行……我错了，我下次再也不敢了！”白灵子连连讨饶，声音里满是委屈，眼角却悄悄瞄着地行子的反应。

　　地行子见她服软，心下稍松，抱着胳膊沉吟道：“那不行，我可要好好想想怎么惩治你……”

　　话音未落，白灵子猛地扬起一把尘土，直朝他面门撒去！

　　“啊——”地行子猝不及防，双眼被迷了个正着，下意识地抬手去揉。

　　“哈哈！地行，这叫兵不厌诈！”白灵子一个鲤鱼打挺翻身跃起，足尖一点，身形化作一道白光，眨眼间便消失在崖边密林之中。

　　“白灵子——”地行子气得直跺脚，拼命揉着眼睛，等好不容易能睁开眼时，眼前早已空空如也，只余山风呼啸，吹得他鬓须乱颤。

　　他咬牙切齿地四处张望，恨恨道：“好你个人参精……下次别让我逮着你！”

　　直至逃遁远去，确定周边再无气息相随，白灵子这才停下脚步，倚着一棵老树大口喘气。

　　“这次太险了，差点被地行捉住。”她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话音未落，喉头一甜，一口鲜血涌上嘴角。她随手用袖子擦了擦，又低头，从掌心现出那株得来不易的蜃骨草，“不行，得赶紧回洞里去疗伤才行。”

　　她深吸一口气，掐了个诀，身形再次没入土中，化作一道白光遁去。

　　另一处，一抹淡粉纤纤身影正在一株庞大的梨花树上采食花露，她忽地顿住，眸光定定瞧去，侧眸望向不远处那片遁来的踪迹，随即唇角微张，眼底泛起一丝惊喜：

　　“……百草地参？”

　　她赶忙从树上飞身而下，趁那道踪迹靠近之际，指尖光芒骤出，一道无形的力道直直打入地下，将遁行中的白灵子硬生生逼了出来。

　　“哎哟喂！”白灵子猝不及防，像是撞上了一堵坚硬如铁的屏障，疼得她破土而出，捂着脑袋连连叫唤。

　　“是谁？！”她揉着额头，抬头便看见几步开外站着一个倾绝妍丽的女子——不，是女妖，正似笑非笑地望着她，眼底是一副势在必得的神情。

　　“没想到踪迹难寻的百草地参，今日竟被我撞上了。”那女妖朱唇微启，语气里带着几分抑制不住的欣喜。

　　白灵子心头一凛：“你……你认识我？”

　　她上下打量着对方，却辨不出这是何方妖灵，也看不透其道行深浅，心下顿时苦不堪言。好不容易刚从地行子手中虎口脱险，身上还带着伤，如今莫不是又要落入狼口？

　　真是才出虎穴，又入狼窝！

　　“天池谷众妖皆趋之若鹜的百草地参，如何不认得。”那女妖凑近几步，嗤笑言，“都说吃了你，可增强百年修为呢。”

　　她身上一抹清淡的梨花香随之飘来，白灵子嗅了嗅，又瞥了眼周遭地势，再看向来人这张绝色面容，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名号，脱口而出：“你莫不是峭崖山前的梨花妖——姜书梨？”

　　姜书梨唇角一勾，眼底闪过一丝意外，旋即笑意更深：“正是。想不到你还识得我？”

　　白灵子心念急转，面上却挤出一丝笑来：“峭崖山梨花仙的名号，天池谷多少精怪为之心荡神迷，谁人不知？只是……我与你无冤无仇，往日也无交集，今日何苦为难我？”

　　“无冤无仇是真，可百年修为摆在眼前，哪个妖灵不动心？”姜书梨不紧不慢地绕着她踱步，像是在打量一件称心的猎物，“更何况，看你身上似乎还带着伤——这般天赐良机，我若放过，岂不是暴殄天物？”

　　白灵子暗暗咬牙，被她这一番话说得哑口无言，心下更是叫苦不迭。她暗暗攥紧袖中的手，只觉今日当真流年不利——先被地行子追了近百里，挨了一记重击，如今伤还未捂热，又撞上这么个要命的煞星。

　　“姜书梨，你看——”白灵子舔了舔发干的嘴唇，试图再周旋一二，“我这点道行，吃了也未必能涨多少修为。不如……我拿别的东西与你换？”

　　“哦？”姜书梨挑了挑眉，似乎来了几分兴致，“你拿什么换？”

　　白灵子咬了咬牙，想了想道：“我手中花参灵芝无数，只要你想，我都双手奉上。”

　　姜书梨眸光微凝，随即轻笑出声：“如此说来倒是诱人。只是……”

　　白灵子咽了咽口水: “只…只是什么？”

　　姜书梨抬眸看向白灵子，笑意里多了几分玩味，慢悠悠道：“那些参草好是好，可不及你万分之一。吃了你，少说抵百年修为，运气好些，三百年也不是没可能。孰轻孰重，我分得清。”

　　白灵子脸色一白，掌心倏地收紧。

　　这话不假。她乃百草地参修炼成精，本就是天地灵根所化，浑身是宝。那些灵芝花草再珍贵，也终究是外物，怎比得上将她整个吞下，修为大涨来得痛快？这也是天池谷万妖都虎视眈眈的原因，只可惜，它擅长遁术之甲，寻常精怪根本寻不到其踪迹。

　　“你——”白灵子后退半步，唇色发白，“你当真要赶尽杀绝？”

　　姜书梨语气轻飘飘的，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弱肉强食，本就是妖界的规矩。更何况，是你自己送上门来，岂有放过的道理？”

　　白灵子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只觉喉头发苦。

　　正当对方欲要动手之际，白灵子忙道: “等等！”

　　“你还有何话要说？”

　　“姜书梨，我与你做个买卖。”

　　姜书梨只是挑眉看着她。

　　“只要你不杀我，我不仅洞中所有的药草都给你，包括众妖都想要的归元灵草。”

　　“归元灵草？”姜书梨道。

　　“是。”白灵子见她有了反应，心中一喜，忙趁热打铁，“这归元灵草你应该知晓，百年才得一株，不仅可修复内外伤，对修为阻滞也有很大的帮助。你修行至今，想必也遇到过瓶颈吧？有了它，冲破关卡不过是早晚的事。”

　　姜书梨沉默片刻，目光在白灵子脸上来回扫了扫，似在掂量这番话的真假。

　　“归元灵草确实难得，”她缓缓开口，语气不咸不淡，“可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在信口开河？万一我应了，而你遁地一跑，我上哪儿找你去？”

　　白灵子连忙举手道：“我可以立誓！妖灵誓言，若有违背，天雷诛之，这总该信了吧？”

　　姜书梨盯着她看了半晌，唇角微微一勾：“立誓倒不必。”

　　白灵子一愣，心底隐隐浮起一丝不安：“那你要如何？”

　　话音未落，只见姜书梨指尖凝光，倏地探向她的眉心。白灵子还未来得及躲闪，额间便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几滴殷红的额中血已被抽离而出，悬在半空，宛如三颗剔透的红玉。

　　姜书梨轻轻一挥手，将那几滴血收入掌心，笑意依旧清绝，落在白灵子眼中却无不可怖。

　　“有你这几滴额中血在手，任凭你今后逃往何处，遁入多深的地下，我都能循着血脉气息找到你。”

　　白灵子捂着隐隐发烫的眉心，暗自咬牙切齿。

　　额中血乃妖灵精魄所系，被人拿捏在手中，无异于将命脉交了出去。这姜书梨看着貌美无害，下手却比地行子还要狠上三分。

　　“你！”白灵子气得浑身发抖，却敢怒不敢言。

　　姜书梨见状，反倒轻笑一声，摆了摆手：“好了，你走吧。待我他日需要，必来寻你。”

　　简直杀人诛心！这哪是放她走，分明就是从此永远被她拿捏在掌心里了。

　　白灵子气得牙根发痒，胸口那道还没好利索的伤更是隐隐作痛。她狠狠瞪了姜书梨一眼，那目光里满是不甘与无可奈何。技不如人呐，命脉还被攥在人家手里，她还能怎样？

　　她哼哼一声，没有再多说，身形一沉，已没入土中，化作一道白光仓皇遁去，眨眼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姜书梨站在原地，目送那道踪迹远去，唇角始终挂着一抹云淡风轻的笑意。她伸手抚了抚掌心中隐去的那几滴额中血，低声自语：“百草地参……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