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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 41 章 ...

  •   在微生仙君听来,小魔这一句回话,断非在宽慰自己。
      什么八千年的旧事……分明是夸八千年前的旧人。
      眼前景况不如旧时境地,自然是眼前的人,不比旧人。
      旧人日日在身旁照拂,事事庇护周全,衬得自己这头聚少离多,温柔体贴之处也……大不如前。
      微生阕心底难免烦闷,却还得极力按捺,快快想些宽抚人的情话,只顿了顿,便温声接道:“八千年又如何,又不是这些旧事都不作数了。”
      他慢慢往前半步,站在玉昉咫尺之地,靠面帛掩去一切愀然心悸、恼怒躁怯。
      他只需顾着声音,挤出软语温声,柔柔哄道:“阿昉,又不是这些旧事不作数了,你我还是故人,还是……道侣。不是一样该护着你,不叫你吃苦吗?”
      只是脸上这副面帛法器,连仙君容貌也一并遮去。
      他原本靠颜色便能惑世,此刻却只能使出浑身解数,光凭话里的温柔哄人。他轻轻哄着:“都怪他……怪我许多年不在身边,这些该做的旧事不做,很不像话,并不是阿昉合该吃这些苦。如今我在了,理应重新开始照顾阿昉,都照着八千年前的旧例来。”
      微生阕说罢,往前再迈了半步,近得发间细碎珠链几乎擦过玉昉眼睫。
      小魔只以为仙君要过这条狭道,迟了半拍,才急忙闭拢眼睛,侧身躲闪。
      可仙君抬起手,已然轻轻抱住了他。
      好似方才的一番轻哄,都是为了顺势跨出半步,继而揽人入怀。
      小魔怔了怔,重新睁了眼,轻声问了句:“阿阕仙君,我自己能站稳的,不用扶我。”
      微生阕明明听见了,却只静静抱着一身瘦骨的魔。
      许是衣下空空荡荡,仙君勉强搂了一阵,不得不将手往上挪去,落在玉昉脑后,埋进乌发之间。
      借着这姿势微变之际,微生仙君侧目看了一阵怀中人,发现两人如此衣衫相叠,发丝相绕,玉昉也只是面上怔忪,并未神魂颠倒。
      他心里犹如细火烧过,竟忘了这回初见,玉昉已含过两枚清心丹,面帛下秋水瞳眸一转,低低笑道:“阿昉,替我把面帛摘了,好么?”
      玉昉虽不清楚仙君为何自己不摘,却十分情愿做这些小事,依着他的话,慢慢举起残存血肉的右臂,勉力穿过阿阕环抱的缝隙,捏住面帛一角,轻轻往外一揭,轻得像揭下了一片云。
      但手中这张面帛,揭下之后,要搁在何处呢?
      玉昉一直想不出来,便一直小心翼翼地拿在手中,等目光从面帛上移开,才发现微生仙君已然看了自己好一会。
      仙君虽是神色端严,云容月貌,但长睫湿痕犹在,泛红的眼眶亦是瞒不过人。因为被怀中人忘下片刻,如今嘴唇也轻轻抿着。
      玉昉与他目光相接,神魄都被摄去一瞬,顿了顿,才轻声道:“仙君或许忘啦。我天生有些木讷,受些小伤,也不太觉得疼,没有你想得那般辛苦。”
      玉昉挤在这凉而紧的怀抱中,试着绽开一丝浅笑:“阿阕哥哥,我已经学会自己照顾自己了。”
      微生仙君听到这等招人伤心的傻话,心中烦恼更盛.然而往后要如何行事,却只筹谋到虚虚一抱,劝小魔揭下面帛为止。
      一旦揭了面帛,仍没盼到玉昉面若霞染、微微战栗着偎进怀中,他便拿此人再无头绪。
      要拿这人如何是好?
      话说回来……他自己又要如何是好?
      自己究竟是何脾性,脸上是何神色,眼中可有情意,装得和过去……有几分像了?
      仙君悉数不知,纵使转念便想到数十种应对之法,但每一条都未经深思熟虑,不知利弊前程——他只能全凭自己心意,仓促来挑。
      有短短一刹,他也想摆出肃穆神色,恶狠狠说些告诫之语,劝人谨慎,劝人避祸,劝人爱惜体肤。
      可他还抱着人呢。
      抱着人时,恐怕不该说这些煞风景的话。
      仙君手指不禁往小魔乌发中又埋了埋,片刻后,才含糊提了一句:“我从前矜功,在府库中留了几柄败将魔兵,要是阿昉不怕魔气灌体之痛,就拿去炼化,引些魔气疗伤,可好?”
      玉昉听见,却断然摇头,叫仙君绕着小魔乌发的手,也跟着左右一晃。
      这小魔轻声推拒道:“还是不要了。”
      微生阕微微一怔,而后才问:“为何不要?”
      玉昉只是摇头。
      多亏仙君柔声又问了一遍:“为何不要呢,和我也说说?”
      玉昉小魔遭仙君这样追问,忽而惊觉,阔别多年,还能和阿阕说一说烦心事,开口已是称心如意,倾吐便得解忧消愁。
      他迟疑片刻,这下当真结结巴巴地倾诉起来:“阿阕仙君,你不知道,魔修一旦沾染外界魔气,性情模样或多或少有些变化。万一染上兵刃之主的性情,岂不面目可憎?”
      微生阕轻声道:“可阿昉瞧着还像……”
      他话到嘴边,一时语噎,该说像谁呢?像纸上的故人?
      玉昉听了,却似十分欢喜似的,连额头也肯轻轻抵在仙君肩头上了,悄声道:“还像过去吗?那就好,那就好。我就想跟从前一样,为此费了不少工夫。平日等到躯壳内魔气枯竭,才敢少少汲取一些,够日常行走就成。”
      仙君听到这番话,极轻地重复了一遍:“魔气枯竭,够行走就成?”
      他直至此时,才堪堪明白几处末微端倪。
      隔个数百年,寻条古路,也是荒草凋敝,岂会通往旧时宅院,亮着从前灯笼?
      隔个数千年,寻处旧景,也是平地桑田,岂会有典籍所载的名胜,举目风光如昨?
      然而故纸堆上的这个人,数千年过去,还像旧模样。
      这不是极难么?
      这样修魔……不是极难么?
      仙君不由蹙了眉,再三探究起来:“阿昉,你练了数千年魔功,瞧着才……才末微一点魔功修为,也是这个缘故?”
      玉昉乖乖回话:“阿阕仙君,修为高的魔头,都不大像自己了。我这样的才好。”
      他说完,忽而一怔,自仙君肩上微抬起头:“哥哥是说我道行末微,在夸修为高的魔头?”
      微生阕连心声都乱了一拍,魂魄跟着颤栗,幸亏唇舌抢先一步,稳稳答道:“没有。我都杀了。”
      他从前见过的魔都杀了,天可见怜!
      玉昉放下心来,不知自己也是魔头似的,重新偎进他怀中,叫微生阕得以再收紧一分怀抱。
      仙君便轻轻搂着玉昉,暗暗细品心底滋味。
      如今他身非已灰之木,饱受慢火熬煎;心非不系之舟,遭人紧攥心弦。
      连那几十卷故纸堆,亦未教会他,除去直来直去、真情实意之外,要如何应对眼前这人——全靠他临头自己揣摩。
      仙君顿了顿,总算想到自己先问,由自己随意拣些不解之处开口,总不至于又问到心软之处吧。
      微生仙君一面忖度,一面拿手指久久绕着小魔乌发,开口时,指腹甚至擦过残留血肉的颈项,落在白骨脊柱之上。
      内里空空的衣衫被他指腹轻触,便显出衣下嶙峋骨节,他一摸,玉昉便痒得一颤,仙君如若无事地重新搂稳,极轻地问了一声:“说起来,小乖,你是什么魔呢?你这点魔气,我分不出来。”
      玉昉被他问怔了,本想抬头嗔怪,又叫仙君这一声“小乖”困在怀中,犹豫片刻,才回道:“我是情魔。情魔大多短寿,阿阕哥哥没见过,这才分不出来。”
      微生阕是当真不知玉昉会归入哪一类魔,邪魔外道想来不是,山中妖邪却不好猜。
      说不得是古木生花,花中诞了魔;还是凿石生泉,泉里化了魔。
      但玉昉说是情魔,仙君便恍然惊觉,确实是情魔与玉昉最像。
      什么木花石泉,软绵绵静悄悄的死物,哪里比得上……身堕情道、化为情魔的人。
      微生阕定了定神,将小魔又拥紧一分,低声道:“情魔么,我记住了。”
      话落处,仙君便目敛光华,悄然祭起一方仙家领域,浩瀚领域见风展开,将钧天法则悉数隔绝在外。
      他口中同时默诵“甦”字真言,将凝聚出的一点神通之力,硬是覆在刚摩挲过的白骨脊柱上——
      微生阕如此行事,自是为了在天道外,另辟一重狭窄世界,好施展甦生神通,让玉昉白骨身躯上,早些长出一层新肉。
      可玉昉那头,只知阿阕搂得更紧了。
      他茫然拿着面帛,不知仙君在做何事,只好自己一个人,不住说些傻话。
      他径自小声说:“阿阕仙君,情魔十分无用。非要永生永世,一心一意,才能保着魔体不散;等到情意更深了,才能痊愈沉疴,顷刻甦生血肉。”
      他结结巴巴道:“我从前对阿阕仙君,已然爱重到了极处,不能……不能更喜欢了。之前重续四肢头颅还好些,要是缺了半身肉,一两条胳膊,便要耐心等些时日,靠魔气慢慢养回……”
      玉昉说到此处,忽然一顿。
      他身上忽而微微作痒,好似有血肉新生。
      玉昉却不敢信,试着挣脱些许,正看见施法后额上星汗点点,有细碎珠链黏在颈侧,也在为玉昉话中情意而愣怔的仙君。
      玉昉茫然问:“阿阕哥哥,我方才,好像新长出一些血肉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第 4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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