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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

  •   微生仙君一念至此,脚下已然站定,硬换上一派从容之色,轻笑道:“叫我看见了又如何?我就当是……阿昉弟弟在道宫中庭剑舞,出了些汗,褪了半身衣裳。我看了又如何?”
      玉昉听出仙君宽慰之意,也是弯眉浅笑,只是片刻过后,又陷在重重心事中:“我在魔窟时,血河中常浸着仙人枯骨。总有魔头依仗着这支三魔女诱佛陀的天魔舞,伤了修士性命,又将尸身带回,掷在血水中邀功。阿阕仙君,你怕不——”
      玉昉话音未落,便察觉自己说了蠢话,晃了晃头,才续道:“仙君斩过几十尊心魔,自然无惧天魔舞,是我……是我自己,有些害怕。”
      微生阕站在回廊一端,隔着升腾绿障,微敛笑意,静静问:“阿昉怕什么?”
      玉昉结结巴巴答道:“我怕仙君看我,与别的心魔不同,我怕……只有我会让仙君,坏了道行。”
      微生阕听得微微怔忪,轻声问:“阿昉是说,怕我太爱重你了?”
      玉昉点点头,竟真乖乖应下:“万一由我造劫,当真造出一场心魔劫障,那要如何是好?”
      微生仙君听了此话,初时还觉荒唐,随后不免暗惊。
      他生来目高于顶,惊的自然不是什么破障历劫龙潭虎穴,而是:从前那人,到底是何等行事?
      莫不是将情话挂在嘴边,情意都写在脸上,面皮都不要了,才教得这样一尊木讷小魔,至今仍然深信……那人最爱重他?
      玉昉目光穿过自己招来的薄雾,依稀望见仙君肃然神情,还轻声宽慰两句:“阿阕仙君,我这两三年里,时时记挂此事,所以早有安排。”
      小魔说完,气自己嘴拙,不大会哄人,片刻过后,又拿同样的话拆开,翻来覆去再劝了一遍:“阿阕哥哥,我当真……都安排好了,你用不着怕。我想过你会跟上来,早就有了谋划安排。我先快快跳了,我们才好说些别的话。”
      玉昉这回劝罢,只当自己哄好了人,转过身,背对着仙君立于亭中。
      微生阕驻足之处,离孤亭尚有一段狭长回廊。廊上绿雾漫至左右水面,犹如竖起一片叠嶂青山,隔断两厢望眼。
      可这点回廊相间,些许碧雾阻隔,既不能劝仙君莫看,还往玉昉瘦削身影上,笼上了一层新绿朦胧的春色。
      玉昉站在这浅淡春色后,面朝无人处,同数千年间一样,褪了袜履,悉心摆好,在亭中慢慢展露天魔舞姿。
      他似模似样地转动双手,眼角有红线斜飞,手指掐诀如花,衣袡随风而转,频频舞袖折腰。
      他此时模样,泯然于心魔堆里,与天底下一切心魔并无二致,竭力卖弄着疏香小艳,只愿将一切仙修扯落蓬莱三千界,同游巫山十二峰。
      但也有不像的地方。玉昉作天魔舞时,举手投足,仍留着几分木讷呆气,像描了铅眉丹唇的木雕美人,勉力画皮,也难学艳骨。一切眸光顾盼之态,手按胸膛之姿,都比众魔迟缓许多,叫人难起狎昵之心。
      若有人肯将这处不像看在眼里……那玉昉也与天底下心魔都不相同。
      微生阕见小魔旋舞间,衣下腰身不堪一握,瘦得叫人看了心惊,原本不至于生出绮念;只是隔着一段长路,玉昉身上还隐约飘来一缕幽香,正是自己帐中惯用的,榻上浅眠,就被自家熏香长久蚀进肌骨,不知多少年才肯消……难免叫仙君心浮意乱,为此事脸红。
      见玉昉在亭中旋舞,身上衣袍才解至外衫,仙君自然知道这阕艳曲堪堪起了个头,干脆招出那张名为“不须见”的面帛,轻轻覆在脸上。
      如此一来,天下人又不知他目光看向何处,脸上是何神色了。
      稍稍遮掩之后,小魔那头恰好身形一变,上身向后微仰,在骤然放缓的天魔舞中,将衣衫又解开一重,露出更轻薄的内衫。
      外袍一重重堆在他脚边,腰带亦是逶迤飘下。
      再转一圈,复解一衫。
      直至中衣缓落,内衫散开,从上身到腰肢袒露——玉昉仍借着一身长发遮掩,遵循一招一式,尽心竭力而舞。
      此刻魔舞之姿,道不载,佛难渡,抛羞弃耻,忘却人伦……
      就在这最轻佻旖旎的曼舞中,仙君半晌望向别处,好不容易将目光转回,往亭中偶然瞥了一眼,正遥遥望见一身乌发笼着一身灰白的色。
      一旦乌发随旋舞散开,便发现这灰败的白色,并非赤条条的苍白皮肉。
      因为玉昉锁骨之下,双膝之上,并未剩下多少血肉。
      这具辛劳腾转的身躯,此刻只有手足头颅尚在,衣下每一寸,不过是黑烟魔气乔装的脏腑,和一根根森森白骨。
      看着玉昉半身白骨的模样,有一刹那,仙君并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地。
      五感之中,失了形、闻、味、触,只能勉强辨一些声。
      侧耳细听,尽是猎猎风声穿身而过。
      是长发扬起拍到躯骸,白骨腾转轻响。
      仙君心中,半天只余一片白茫茫的死寂,直至身躯自己往前迈了半步,人才猛地惊醒,愕然唤出一声:“玉昉?”
      那小魔颈项仍连着白皙肩头,只是以锁骨为界,上为冰肌,下化白骨。
      自从除去衣袍,就看清每一寸原本的胸膛、腰肢、臀背,都被硬生生剜净血肉。
      迎面看去,是一根根分明的肋骨,由不时伏低的脊梁架起;背身作舞,便见着不堪一握的腰椎,随曼舞而颤巍巍急旋。
      这大半身的悚然白骨,直至右腿膝部,左腿腿根为止,再往下望,才重新有丰盈血肉。
      由于残躯损伤太过,体内魔气一时难以甦生血肉,仅能汩汩流淌在根根白骨上,助玉昉一并撑起这具残躯。
      此时此刻,玉昉为何会说,“早有谋划安排”,仙君隐约有些懂了。
      衣衫尽解之后,观见红颜白骨,骷髅旋舞——
      看这样一曲魔舞,自然不畏色相蛊惑。
      可微生阕竟不敢信,他不信天底下有人这般糊涂,又不是什么不开窍的痴儿、堕情劫的呆子……
      倘若他是呢?
      倘若眼前人,正是呢?
      仙君覆着面帛,神色悸动皆不可见,只有双手不自觉地微颤,他极轻地问:“玉昉、阿昉,你这是怎么了?”
      玉昉拿这半身白骨的残躯,艰难登上山峦,辛勤献天魔之舞,一路勉力支撑,总算盼到一阕将尽。
      仙君连唤几声,玉昉充耳不闻,自顾自将魔舞舞毕。
      曲终舞尽之后,见一并解在地上的心魔令上红光一转,小魔才算是如释重负,用木然一张脸,塌下腰椎,拾了旧衣,往白骨躯骸上一件件重披衣裳。
      仙君又在唤他:“阿昉,你身上……这是怎么了?。”
      他仅覆面帛,未佩颈珠,使得话中轻颤依稀可辨,人亦是一步步走上前去,直走到碧障绿雾阻拦处……
      玉昉这才惊觉有人唤他,拿勾着红线的双目怔怔看来,穿过绿障,隐约望见仙君覆面,先把双襟拢起,才轻轻应了一句:“阿阕仙君,你能看见我么?”
      他双手也开始轻颤,往白骨身躯上匆忙披衣,将腰带一把绕过腰间,左右手各牵着丝绦一勒,用大了力气,不慎勒出衣下不足一握的伶仃瘦骨。
      玉昉自然知道这嶙峋可怖之处,拿微颤的袖口掩着腰,低头重新扯宽了丝绦。
      他慢慢抬起头,极轻地问:“阿阕,你看见我了?你怎么遮着面,你怕我了?我们重见那日,我自断过头颅,你也见过首级重续的,你那时……明明不怕我啊?”
      他结结巴巴分辩:“你从前就疑心重,我猜到你要来看,我这点遮蔽功法也瞒不住你,所以先……先剜了些肉,再来第五重天造劫。等来日魔气充盈,血肉又能长好,哥哥不要怕。”
      仙君静静站着,唯有发丝轻拂,搅得掩鬓垂下的细碎珠链,不住发出清脆鸣音。
      他将手按在自己面帛之上,一度作势要揭,可半天不曾摘下。也不知脸上是何神情,这般不肯叫玉昉看见。
      玉昉这些年冥思苦想,想过仙君要看,想过碧雾阻拦不住,却不曾想过,一舞过后,会见到这样的仙君。
      他把心底最糊涂之处,又怔怔问了一遍:“阿阕不是见过吗?我们重见那日,我割断了头,裹在披帛中,你还觉寻常,半点也不怕我。”
      他慢慢走过来,将墨绿披帛从回廊上拾起,吃力披回身上,碧悠悠一片浅雾轻烟随之散去。
      两人站得近了,微生阕便愈发看清了玉昉那双眼睛。
      那是一双乌沉沉的、不见华光的眼睛。生着这样一双眼睛的人,如何黯然神伤,有泪滴落,也称不上楚楚可怜。
      除非有人偏爱这样木讷的眼睛,愿意将自己映在眼中的倒影,也看成是寂静湖泊间泛起的涟漪。
      玉昉站在仙君跟前,抬着头,和他商量道:“阿阕仙君,我方才说过的,我都安排好啦,不会叫阿阕困在此劫。往后每隔三次心魔劫,要献上天魔舞的时候,我便遵照此法……”
      仙君倏地打断此句,只是声音依旧不稳,令他不得已将一字一字说得极缓,他说的是:“阿昉,我看了你留给我的数十卷书册。你原本,从不曾受过什么伤,吃过半点苦,是么?”
      他问完,等了好一阵,才听见玉昉迟疑着回话。
      玉昉怔怔道:“阿阕仙君,你说的都是八千年前的旧事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第 4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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