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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一章 君倾我无心(四) 风渐渐 ...


  •   风渐渐大了起来,远峦淹没在黑暗里,只依稀可辨模糊的轮廓,与说远还近那若有若无的笛声一般莫测。关潸岳便在这刺骨的凄清中冷冷地向自己的房间走去。蓦地,她脸色大变,全身神经都绷紧了——房门虚掩着,微亮的灯光下晃动着一个模糊又熟悉的身影。关潸岳当下猛地将门踹开,长剑自袖中飞起不由分说向可疑目标刺去。
      听到响动,晃动的身影立刻停下来回转过身,出其不意地,两个人都吓了一跳,双双愣在原地,同样地窘迫,却是不同的鬼胎。
      “郡主?”关潸岳立即将长剑收起,清秀的面容写满了迷茫。
      “关少侠……你回来了啊……”朱苑宁很快镇定下来,含笑迎上去。
      关潸岳像是中了魔法,一动不动任她越走越近,近的彼此的心跳和鼻息都听得见,他索性闭上眼睛,叹道:“怎么一声不响的跑到这里来了呢?刚才差点伤到你……”
      突然间哪里不对劲,关潸岳蓦地睁开眼睛,朱苑宁的纤纤玉指已经堵上了他的嘴巴,那致命的微笑闪烁着一丝俏皮和狡黠,在剪水双瞳中荡漾。
      “我担心你的伤,所以过来看看,哪晓得你不在,还以为出什么事了呢……”幽怨的语气,让关潸岳骤起一种莫名的危机感。
      “天啊,郡主不会……真的爱上我了吧……”关潸岳暗自叫苦不迭,回想起自己受完颜熠教诲感恩戴德,倾心倾力保护完颜琐,要说日久生情也不为过,的确先前完颜琐曾经委婉的向关潸岳表示过好感,可是……可是怎么说没有现在这么直接啊……
      关山月渐渐缓过神来,悄悄后移半步,笑道:“我没事,多谢郡主关心。这么晚了,郡主早点回房休息吧,明一大早又要起身了。”
      朱苑宁的纤纤玉指划过他的下巴,渐渐下移至胸口,似乎松了口气,收回玉指,笑道:“明天,你也一起吗?”
      “我……”关潸岳不得不面对朱苑宁那水一样温婉酒一样醉人的双眸,却并未失去理智,“不了,我有公务在身。”终于,在朱苑宁眼里读出了失望与不舍,关潸岳心头一软,接着道,“不过,我会暗中保护郡主的,必要的时候,我会挺身而出,在所不辞。”
      朱苑宁莞尔一笑,点头应道:“那,不打扰你了,我这就回去。”说罢,款步走出门外,披了一身月色消失在关潸岳的视线里。
      “看来锦盒他是随身带着的,已经三天了,还是一点线索都没有,希荣,父王,大明朝还能坚持多久呢……”一抹叹息自长廊尽处阴影横陈的角落蔓延开来。

      碰到这么个难伺候的主儿,慕君书只能自认倒霉了。其实也不是难伺候,只是有些特别罢了。对,就是特别而已,这个女孩子也满有意思的。紫苏美餐了一顿之后,更加精力旺盛,接着兴致勃勃的邀请慕君书陪她“出去走走”。这一走,算起来也有半个时辰了,路载着膨胀的好奇心于一切可能性,蜿蜒无尽,向群山深处延伸。
      笛声瑟瑟,为暮秋时分本就一派萧索的沉陆村更添几分悲凉。紫苏眨着一双大眼睛好奇的瞅着陡崖间黑色天鹅绒一般稠密的天幕,傻乎乎地自言自语道:“怎么中原看不到星星的呢?”
      慕君书刚要开口趁机发表对于紫苏姑娘“究竟从何而来要向何而去”的疑问,笛声蓦地激越起来,似在控诉世间不平事,如泣如诉。寒风也配合着,狂啸着向踽踽相伴而行的二人扑来。
      “哎呀,怎么突然起这么大的风啊!”若不是慕君书及时扶住了紫苏,两个人都要重心不稳几欲跌倒。
      “紫苏姑娘,起风了,我们还是尽快回去吧……”慕君书憋足了劲,单薄的话语还是被狂风吞噬了大半。
      紫苏勉强站稳,转过身背风而立,却依然坚持道:“等一下,也许就好些了。”说着,下意识的四下望了望,忽然面露喜色,目光却有些茫然,指着左前方不远处,不自信的问道:“慕大哥你看那边是不是有个茅屋?要不,去那里看看呢?”
      慕君书上前几步细细打探了一番,虽然看不出个所以然来,也依稀可辨是个茅屋不错,旁边还有一个矮树桩和一棵树,至少可以暂时躲避一阵,于是,二人艰难的起步向茅屋处走去。
      茅屋的轮廓愈发的清晰,树桩和树却逐渐在变形。这会儿,笛声不觉呜咽起来,风也似乎没有刚才那么蛮横,只是几处凄厉的乌啼声竟似搀着阵阵沉重哀怨的叹息。
      “啊!”慕君书再次一饱耳福听到紫苏那惊天地泣鬼神的尖叫,顺着她指的地方定了定神,立马也倒吸一口凉气,冷汗自心底汩汩地渗出来。那分明不是矮树桩,更无疑绝对不是树。
      是个蓝衣飘飘的女子靠着一口井!
      “那姑娘,莫非想不开,要……”慕君书越想越心寒,正要小心翼翼上前问个究竟,蓝衣女子竟心灵感应似的缓缓向他俩这边侧过头来。两个四目相对那一刻,紫苏条件反射的大叫起来:“鬼啊……女鬼……快……快跑啊……”她反应倒快,把慕君书撂在一边,拔脚就跑。
      “姑娘请留步!”
      “紫苏!”
      慕君书与蓝衣女子几乎同时开口,慕君书下意识的看了看这荒野之间的陌路人,衣着打扮分明是极其平常的农家女子,相貌虽无惊艳,倒也算得上秀美,只是眉头始终微蹙,双眸饱含忧虑,似乎有未解之心结。紫苏倒也听话,乖乖的站住,回过头来,自顾自的分析着:瑶琴姑姑说鬼是没有脚的,这姑娘到处都好好的,大概也是跟我和慕大哥一样,晚上闲来无事,四下随意逛逛的吧。恩,应该就是这样了。
      慕君书彬彬有礼的向蓝衣女子一抱拳道:“深夜叨扰,实在冒昧,姑娘请见谅!”
      “公子不必多礼,璃玉受之有愧。”蓝衣女子也是礼数有加,深深一鞠,楚楚可怜的身形配上温润如玉的声音竟也动人心弦,倒惹得慕君书一时语塞,不知说什么好,只讪讪的笑着。
      “风这么大,你一个人在这里做什么?”紫苏单刀直入,毫不忌讳的问了出来,好在慕君书基本已经习惯她直来直去的性子,只怕惊了人家一个弱女子,冷汗不知不觉的冒出来。
      蓝衣女子倒也不甚惊奇,依旧不减忧郁,淡淡微笑道:“这里是我家。真是不好意思,这么大的风,让二位受惊了。”
      “啊?”紫苏和慕君书难得行动一致,怔怔的望着蓝衣女子,一脸愕然,全然没注意到身侧轻轻晃动的绿影,只道风动,竹影婆娑。
      蓝衣女子笑笑,随即敛容叹道:“我的父母,很早就去世了,自幼便与妹妹芷香相依为命。今年三月,妹妹与情郎婚期将近,却被偶然经过的探花郎相中,硬是要妹妹做他的小妾,妹妹宁死不从,为保全名节,她……她选择了这口井……”说到这里,蓝衣女子不胜伤悲,泫然泪下,慕君书与紫苏二人听得出了神,此时也是一脸悲怆,蓝衣女子顿了顿,接着道,“临走前,她修书一封,让我交给她的情郎,可是当我赶到村西杨家,却听到另一个噩耗,原来,他竟先她一步,去了……”蓝衣女子轻声啜泣起来,抽抽噎噎道,“我万万没想到……妹妹……竟为此认真起来,迟迟不肯离去……她……带走了生前最爱的竹笛,每晚子时笛声呜咽、狂风大作……我……我一直在劝她,人都已经不在了,还有什么放不下的呢?妹妹她就是想不通……”蓝衣女子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掩面呜咽起来。
      慕君书一时间手足无措,只得好心劝慰道:“也许时日久了,她自然会想明白的。”
      “没用的,没用的,她恨我,恨杨家哥哥,恨这个人世……她的恨是与日俱增的……有时我就想,是不是要我也下去当面请求她的原谅,这一切才会就此结束……我……”蓝衣女子又是委屈又是畏惧,泣不成声。
      “没……没有其他办法了吗?”紫苏爱莫能助,小声嗫嚅道。
      蓝衣女子刚要摇头否决,一个清脆的女声自身后响起:“何不让他俩见上一面,化解了心结,好各自安心上路呢?”
      三人俱是一惊,循声望去,几乎就在身侧几米开外,一个看似幽灵一般精明的绿衣女子,捧着一张宽大的干荷叶,右手擎半截芦苇杆,笑靥浅浅,飘然立于风中。
      “忘津镇,罗家。罗幕寒。”众人眼睁睁的看着绿衣女子轻舒皓腕,一笔一划在干荷叶上书写着什么,未曾开口,清澈如碧波涟漪的话语便不偏不倚落在了每个人的心上。
      “天啊,她明明……没说话啊……”紫苏在心里打起了小鼓,暗自后撤一步,随时准备逃跑。
      倒是慕君书,醍醐灌顶一般,大喜道:“姑娘莫非,是‘除魔天尊’罗胜道的后人吗?”
      绿衣女子笑而不答,微微一颔首。
      慕君书如蒙大赦,无比自豪的向蓝衣女子道:“璃玉姑娘,这位罗姑娘是江湖上阴阳大家,人称‘除魔天尊’罗胜道的族人,她说让你妹妹和情郎见上一面,就一定会有办法的。”
      “啊?真的吗?”璃玉将信将疑,脸上残存的泪痕在月色下愈发楚楚动人。
      绿衣女子自袖中拿出一个柏木人形,含笑递至璃玉手中,随后不紧不慢地写道:“此为巫木,内含杨家后生形骸,旋其首,投井中,待到云消天霁时。”
      璃玉双手端捧着那面目如生的柏木人形,心底又泛起一丝酸楚。耳畔笛声婉转,璃玉也同样是柔肠百转,她侧身看看井中那深不见底的黑暗,略微有些迟疑。
      “试试吧,璃玉姑娘,既然罗姑娘这么说了,就不会错的。”璃玉迎上慕君书信心满满的炙热目光,终于暗暗下定了决心,决然放手,任巫木坠落井中。霎时,笛声戛然而止,压抑的雷鸣似自地底传来,有一种情绪如愈发厚重的云层愈发浓密,雷鸣大概持续了半盏茶工夫,便渐渐淡去,浓云也随即慢慢消散。笛声又起,不见幽恨与痴怨,却是释然的清朗。
      璃玉蓦地暗暗一声惊呼,众人顺着她的目光定睛一看,也变了脸色——璃玉的脚边,赫然安卧着一支做工精美的竹笛,笛身淡雅朴素,斑驳宛如泪痕。两只萤火虫依依不舍地在竹笛上方盘旋了一阵,胸中似有千言万语,却终是一言不语,绝尘而去,渐行渐远渐无声。直到那两簇跳动的光亮淡出众人视线,璃玉才缓缓蹲下身去,将竹笛握于胸前,嘤嘤低泣。
      紫苏惊叹之余,更多的是好奇,她不信任的死死盯着那把竹笛,又看看微笑依旧恬静的罗幕寒,却全然没能察觉那笑容背后的凝重。慕重楼释然一笑,又劝了璃玉几句,璃玉感激不尽,谢过三人,便缓步回房去了。
      “啊!”紫苏冷不丁又尖叫一声,一眼没盯紧罗幕寒,她竟然不见了,一个大活人,两秒钟的时间,活生生在眼前消失了。
      慕重楼不得不收回意犹未尽的目光,刚要开口,却也不见了罗幕寒的踪影,心底一声长叹。不知为何,胸中蓦地热血翻滚,当下摇摇抱拳道:“今日幸得姑娘相助,后会有期!”
      “喂!”紫苏故意夸张的在慕重楼眼前摆了摆手,“人都不在了,你发什么神经啊?”
      慕重楼笑而不答,举头遥望那愈发清朗的月色,无限敬畏的道:“除魔天尊一族以云游为乐,以除魔卫道为己任,这会儿罗姑娘大概又去了另外一个地方行侠仗义了吧。”
      “哎,”紫苏破天荒的打了一个哈欠,懒懒的含糊道,“她真是来无影去无踪啊……”
      慕重楼狡黠一笑,道:“紫苏姑娘,咱们回去吧,你也累了。”
      “唔,好。”这倒也是实话,紫苏此刻几乎眼睛都睁不开了。
      二人在细细秋风中踏上了返程之路,虽是依然漫长,却已不再迷茫。走了一阵,紫苏又来了精神,开始喋喋不休的问这问那。
      “慕大哥,忘津镇是什么地方?好玩吗?”
      “恩,我听师父说,忘津镇位于淮水北岸秦岭深处,在战火纷飞的离乱之世为流离失所的人们提供了一隅容身之处,堪称隐居中原的世外桃源。”慕重楼颇有成就感的炫耀着自己的博学多才。
      “啊,那我明天一大早就动身去那里看看。”紫苏口无遮拦,一脸天真的幸福。
      “紫苏姑娘不是在说笑吧,从这里去忘津镇有千里之遥,更何况……”慕重楼说到这里,不由骤起一阵寒意,一抹阴云浮上脸庞。
      “怎么了,慕大哥?”紫苏眼巴巴的期待着下文。
      慕重楼轻叹一声,道:“忘津镇深居秦岭深处,据说不禁道路崎岖艰险,而且途中多野兽恶人出没,从来没有人真正到过那里。师父还说,二十年前,那些争强好胜的武林豪杰纷纷前往,欲图征服无人之境,最终……无一生还……”
      “啊……照你这么说,二十年前的江湖,比现在要热闹的多咯。”紫苏竟然没被吓倒,倒是实实在在把慕重楼吓了一跳。他瞠目结舌地死死盯着眼前这个十足的怪胎,怪胎依旧一脸天真的笑意,自说自话:“现在这个样子,死气沉沉的多没意思,不如下次再遇到罗姑娘,请她送我们回到二十年前,哈哈,这种事,对她来说,也是小菜一碟吧……”
      慕重楼彻底败给她了,索性笑道:“这世间万事万物的存在都有它的道理,逆天而行,会遭报应的。好了,天都快亮了,赶紧回去啦!”
      “我还不是想活跃活跃气氛,刚才见鬼了耶。”紫苏自知理亏,嘴上还不肯饶了慕重楼。两个人披着渐渐淡去的墨蓝,一路说说笑笑,走在来时路上。

      黎明前夕最是黑暗时分,一抹淡绿色的幽光盈盈盘旋于窗畔,隐约映出完颜亮睡梦中狰狞的侧脸,梦中人似乎正饱受灵魂与良心的拷问,痛苦地挣扎着。
      “母后,对不起……儿臣真的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那样……母后你不要走,不要丢下我!母后……父王,不要杀我母后,不要……”夜凉如水,寒意聚成汗珠汩汩顺着脸颊而下,完颜亮断断续续呢喃着,蓦地惊醒,却是意犹未尽。他反复咀嚼着方才的梦境,这十*年来每个夜晚都挥之不去的那个梦境,梦中的景象依然如最初那般清晰分明,母后的音容笑貌也是那般真切。
      “萧太师,若您执意要走,请带我一起吧!”一位盛装之下看似雍容的少妇苦苦央求着,泪光中的哀怨与渴望萋萋若无边芳草。
      “贱女人!”太宗皇帝因暴怒而愈显凶残的目光和晴天霹雳的一声令下,至今仍是完颜亮心中一块无限扩大的阴影,“传朕旨意,速将萧恩载革职,抄没家产,满门抄斩!其他相关人等一律发配漠河!”
      幽深的黑暗中,完颜亮额上青筋暴起,豆大的汗珠如同虫豸,歪歪扭扭蜿蜒过他的面颊,心中残存的良知一声声扣问着自己灵魂深处的阴暗:“因为我一句话,母后死了,萧太师死了,还有许许多多很好的人,他们都死了。就是因为我一句话……”完颜亮眼中竟泛起了泪花,暗自咬紧了牙关,痛苦的闭上了眼睛。“母后……”
      良久,完颜亮一声长叹,随即缓缓睁开双眼,侧身望着依旧熟睡的枕边人,忍不住探出手去轻轻抚过那妇人前额的淡红的千叶梅花,妇人细细呻吟了一声,依旧熟睡。“我生命中只有一个女人,我将永远无法忘却,那就是母后。我会替母后报仇的,我会替全天下女子报仇……母后说过,女人是水,是生命之源。能够赐予本王战胜一切独霸天下的力量……”一种莫名的渴望在完颜亮胸中翻滚,他眯起双眼笑意淫亵地凑过去,却又忽的停住——无意中的一瞥,隐约一丝幽绿闪过胸前的双鲤镜,似乎昭示着什么不安分的阴谋。他立即翻身下床,步步为营,循着那幽光走去。
      凌晨的空空山谷竟然飘起了淅沥的小雨,完颜亮在竹林深处停了下来,眼前,一抹绿色的人影盈盈伫立,暗中不见容颜,只依稀可辨,是个女子。完颜亮死死盯着那抹跳动的绿影,妄图冲上前去看个究竟,却似被人操纵着一般,双足竟忽然动弹不得。
      “你是什么人?”完颜亮哑着嗓子,恶狠狠的质问道。
      绿影依旧跳动着,一朵血红色蜘蛛兰蓦地盛开在二人之间,花瓣颤颤巍巍摇摆了一阵,赫然一面鲜亮的翡翠明镜,仿若跳动着的淡绿色烛火,映出完颜亮因为震惊而倍显狰狞的模样。
      “啊!彼岸菱花……”完颜亮眼神恍惚,瞠目结舌地怔在原地。
      一声轻笑,飘飘然若远远浮于天际。“还记得你对我的承诺吗?”
      “是……师……师父……”完颜亮憋足了劲儿,好容易吐出着极不情愿的两字。
      又一声轻笑,风声渐起,淡绿色的烛火忽明忽暗起来。“王爷言重了,这叫小女子如何受得起啊……”
      “你……有何吩咐……就快说吧!”完颜亮恨得牙痒痒,却不敢发作,始终如履薄冰一般,压根儿不敢再多看那诡异的镜子一眼。
      “你想取完颜熠性命,是不是?”
      字字直入灵魂深处,完颜亮猛地惊起,浑浊的目光中跳起一丝光鲜,很快又黯淡下去,再次把狰狞的面容埋入黑暗,他嘴唇剧烈的颤动着,却终是什么也没说。
      “我知道,他是你的第一步棋,看似无足轻重,实则至关重要,你若无必胜的把握,我可以助你一臂之力。”清朗平淡的语声宛若轻薄的月光,银瀑一般倾泻下来,完颜亮内心的肮脏与丑恶顷刻间暴露无遗。
      “你……我已经一无所有了,即便有心回报,也无力兑现承诺了。”完颜熠小心翼翼地应付着。
      “我自愿帮你,不求什么回报,也算你帮我一次吧。后会有期!”完颜亮此时的表情就活像一团发酵过头的面,只一脸愕然的目送那抹绿影渐行渐远渐不见。
      晨光熹微,游吟乞丐一深一浅的吆喝声伴着凄凉的寒意刺入骨髓:
      “天意从来高难问,人情易老悲难诉……”
      天地悠悠,枯枝挺着一副铮铮傲骨怆然仰天长啸,秋风卷着几片伶仃飘落的残叶,翩翩飞向天涯尽处。

      完颜亮回到华胥小筑,已经不见了枕边人倩影,他正蹙着眉头冥思苦想之际,窗边那一道淡黄色的袅袅聘婷又将他的注意吸引过去。
      “你去哪儿?”
      黄衣女子闻声驻足,猛地转过身来,赫然眉心一弯新月,让人对那张绝色倾城的面孔更是过目不忘,流连忘返。
      “去我该去的地方。”眉心月冷冷地乜他一眼。
      “哈哈,你这小妞嘴还是那么硬。”完颜熠一边说着,一边不知廉耻的笑着凑过去,“你要知道,那个男人,是你娘的死敌,昨天夜里要不是我及时把你救了回来,若是被他发现你的身份,你娘数十年心血就全然白费了,那将会是‘千叶梅香’的末日!”
      “啪!”一声清脆在完颜亮狰狞的面容上跌落成愕然,眉心月一脸厌烦地甩了甩手,狠狠瞪着他,厉声道:“虽然我很讨厌你,不过,看在我娘的面子上,我懒得跟你废话。不过,我警告你,你若要敢刷什么花招,我和我娘,绝饶不了你!”说着转身,拂袖而去。
      “你去哪?”完颜亮心中的怒气竟被这一巴掌扇得无影无踪,眼巴巴地望着佳人愤然远去的身影,不甘心的央求道,“不在这里多住几天吗?这里很安全的。”
      “哼,在拿到乾灵之前,我是不会放弃的。”只剩冷冰冰的话语,回荡在雨后空山的一派凄清中。天色依然阴霾,完颜亮兀自望着双鲤镜中面目模糊的自己,轻叹一声,落寞转身向庭院走去。

      千里之外、阴山深处的塞上草原却是另外一番光景,一位蒙古族少妇正热火朝天地打扫马厩,她身着红色织锦镶边左衽天蓝色夹袍,右鬓斜插一串玫红玛瑙朱钗,与蓝色头巾相映成趣。宁静祥和的面色却笼罩在一层薄薄的焦虑之下,不知有什么心事。清理完马厩,蓝衣少妇细细为一匹纯色白马刷起鬃毛来,时不时停下来遥遥望望柔和的日色,忆起点滴往事,心底也浮起一丝温柔。
      “啊!怎么会这样啊!”蓝衣少妇瞪大眼睛不敢相信的看着衣橱里源源不断纠缠不清的蛆虫,震惊到绝望。
      “嘿嘿,姑姑!”这种时候,紫苏依然笑脸盈盈。
      “紫苏……”蓝衣女子气得差点昏过去,看看满地乱爬的蛆虫和满脸歉意微笑的紫苏,不知道说什么好。
      “姑姑,我……我看到江边的蜘蛛兰非常漂亮,又不忍心摘,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好连根拔掉了……”紫苏小心翼翼地回忆着,“然后,我觉得放在衣橱里,可以增添香气,只是,忘了……浇水……”
      “啊!难怪会烂成这个样子!”蓝衣女子怔怔地望着紫苏那副浑然天成的可爱模样,无可奈何的摇摇头,头皮发麻地看着眼下这一片狼藉,重重地叹了口气,道,“紫苏,下次,你还是养仙人掌吧。”
      “仙人掌?……”紫苏若有所悟地点点头,莞尔一笑,仿佛不曾目睹任何丑恶。
      “紫苏!天啊,你让我说你什么好,你这丫头,仙人掌都能被你养死?”眼前分明又是紫苏那双无论何时都笑意盈盈的大眼睛,此时亦闪烁着一丝无辜的狡黠。
      “姑姑,对不起哦,我这次真的记得浇水了,每天都浇呢!”
      蓝衣女子又是一副快要晕死的表情,歇斯底里的咆哮道:“仙人掌是耐旱的植物不需要浇水的!你这样,它会烂根,会死掉的!”
      “那……”紫苏扑闪着水灵灵的大眼睛,望着蓝衣少妇的双眸依然填满笑意,怯怯的嗫嚅道。
      “顶多也只能用喷的!”蓝衣少妇对紫苏的天真相当无语,只得摆摆手道,“罢了罢了,真是的……脏死了,赶紧收拾掉!”
      “哦!”紫苏听命,忙不迭的捧起仙人掌乖乖走人了,临走前还咕噜着:“那下次……再换一个好了……”
      说来也巧,蓝衣少妇每次到紫苏的房间,或多或少总有些惊喜在等待着她。
      “快……快把这个东西丢掉!”蓝衣少妇大汗淋漓,伏在门槛上气喘吁吁。
      “姑姑,你不是说,青蛙是好东西……”紫苏眼泪汪汪的坐在地上,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笼子,笼子里是个丑陋无比又不安分地低声嘟噜的家伙,浑身长满了鸡皮疙瘩。
      蓝衣少妇痛苦的闭紧了眼睛,两只手疯狂的乱抓乱舞,语无伦次的咆哮道:“那种东西怎么会是青蛙?!那明明是癞……癞蛤蟆……那是要传染病的,听见没有,快丢掉!”
      “可是……我……”紫苏俯下身去,泪眼朦胧的望着笼子里精力过剩的那个小家伙,盈盈泪光中,只见委屈,不见埋怨,怎么看,却像是依然浮着浅浅笑意。兀自抽噎了片刻,她逐渐平静下来,站起身,乖巧的颔首,应道:“知道了,姑姑。”
      那抹紫色的身影渐渐褪色成眼前淡青的萋萋芳草,蓝衣少妇的思绪又回到十年前的那个春天,飞贼横行阴山南北的那个梦魇般的春天……
      “啊!姑姑小心!”一支暗箭冷不丁袭来,紫苏仗着较低的海拔优势顺利死里逃生,蓝衣少妇眼见便要成为板上鱼肉,紫苏急中生智,使出吃奶的劲把蓝衣少妇往近在咫尺的大坑中一推,自己也就势躲入旁边的草丛,算是躲过一劫。蓝衣少妇“啊!”了一声,嘴巴就像被什么堵住了,“呜呜”了半天,似乎还有“扑棱扑棱”的奇怪声音。
      “咦?难道那是……水沟?!”紫苏被自己的想法吓得浑身颤抖,“这下惨了,姑姑最爱干净了……”
      紫苏确定周遭的危险暂告一段落之后,硬着头皮一边轻唤着“姑姑”,一边蹭过去。
      “啊!”原来现实总是比想象中更糟,紫苏把眉头拧成一个几字,一脸大祸临头的表情,又忽然想笑,终究却硬是憋了回去,“天啊,是粪坑啊……”
      “紫苏这孩子,真是又天真又善良,根本无可救药嘛……”
      往事渐渐淡去,晴朗而不染纤尘的悠悠碧落映出如今的容颜。马儿吃饱喝足,闭着眼睛懒懒的抄起尾巴驱赶那些不识抬举的飞蝇,蓝衣少妇却仍是意犹未尽,满面忧戚,纵容自己的思绪在意念的草原上狂奔。
      “哎,真不敢想象这孩子又要惹出什么事来,江湖之大,人心险恶啊……都怪我,都怪我气昏了头……若不是我一念之差……”蓝衣少妇想到这里,竟撇撇嘴,低声呜咽起来。一夜之隔,昨日清晨的种种情景,此刻依然清晰,历历在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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