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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婢女 原本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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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落在宋石君小百合后面的朱见泽,看到不远处的茅草屋,心头不禁一热,脚步也变得轻快了许多,近乎是小跑着奔向那被午后阳光照射得温暖明亮的屋子。
“王爷,您慢一点!等等我们!”眼瞅着被朱见泽超过一大截,宋石君在后面大叫。
被宋石君这么一叫唤,朱见泽的脑子突然冷了下来,瞬间停住了即将迈进院子里的脚步,变得踌躇不前。
宋石君不解地跟上前去,见朱见泽黑眸深沉,狭长的眼角尽是阴郁,硬朗的五官莫名多了一股冷冽,不禁关切道,“王爷这是怎么了?”
“……”
朱见泽一改平日当机立断的魄力,转头寻找小百合的身影,看到小百合站在院门口,低声道,“还是你先进去吧。”
“我?”小百合只道是朱见泽不便冒然打扰人家,毕竟自己和茅屋的女主人熟络,便也遵从了王爷的意思应承下来。
穿过院子来到茅草屋门前,小百合见屋门紧闭,房子周围又没甚动静,便上前叩了叩门,嘴里唤道,“大姐,大姐!”
唤了好一阵,里面无人应答,小百合只得退回到院子里,朝着院子中央的几人耸了耸肩。
得知茅屋主人不在家,朱见泽一颗紧绷的心这才得以片刻的放松,可放松过后却是更多的不安和紧张。
这个时间点她会去哪里?还是早已经不住这里了?莫非,是知道自己会来,故意躲着不见…如此思量着,朱见泽一颗心更是七上八下。
就在这焦灼不安的当口,突然院子的栅门被推开,一个声音传了过来,“你们是谁?”
身后的女子只是淡淡一问,朱见泽却觉得全身的血一股脑的往胸口涌,自己一颗心也似乎要跳出嗓子眼,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声音一点都没变,还是那般让他魂牵梦萦……
朱见泽抑制住激动的心,缓缓将身体转了过来,他凝视着眼前既熟悉又陌生的人,眸子中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翻滚,心中纵有千言万语,此刻也只化作泪眼盈盈。
眼前这人,分明就是自己这些年朝思暮想,一刻都不曾忘记的叶小灵。18年了,自己脸上早已爬满了岁月的痕迹,可在叶小灵身上,却丝毫看不到有任何变化。虽是一身粗布大衣,却还是掩饰不住的楚楚动人,明媚秀丽。
“是你?”叶小灵也看清了站立在面前的人,瞬间腿一软,踉跄后退,手里提着的篮子也哐当一下掉落下来,里面的蚕桑撒了一地。
半晌的沉静以后,朱见泽试探性的上前一步,声音莫名变得无力又颤抖,似乎是费了好大劲才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灵儿,真的是你吗?“
“你来干什么?”叶小灵恍惚了好一阵,这才回过神来,表情从最初的惊诧蓦地变得冷漠而无情。
“你知不知道这些年,我找你找的好苦!”朱见泽揪心道,“我去过你的家乡,问过所有认识你的人,到处打听你的下落,可都没有你的音讯…”
“……”
周遭死一般的沉寂。
一旁的宋石君见气氛不妙,赶紧朝小百合使了使眼色,几人悄无声息地退出了院子。
“对不起,是我负了你。”朱见泽眼眸低垂,深深叹了口气。
“王爷别这么说,民女受不起。”叶小灵背转身去冷语道。
“灵儿…你还在怪我对不对?还在恨我当年不够勇敢?”朱见泽抬眼怔怔地看着叶小灵,眼睛里流露出凄凉,“我也是身不由己啊!当时那种情形,换作谁,都没办法违逆母后的意思…”
“王爷,您不必跟我解释,”叶小灵打断朱见泽,慢慢回转身,面无表情的盯着他,“您是王爷,我是婢女,您我之间身份有别。我怎敢高攀您这样身份的人…您爱谁娶谁,那是你的事,和我已经没有关系了。我现在只想安安静静过自己的日子,不想被任何人打扰。”
“可是我后悔了!”朱见泽大声道,“从你消失的那一刻起,我就追悔莫及了!你让我明白自己对你的爱有多深!”
“王爷,您可别折煞我们这些贱民了,”叶小灵躲开朱见泽炙热的眼神,本能而又抗拒的往后退了一步,冷语道,“比起太子少保的孙女,我们这些人又算得了什么呢…只有那些金枝玉叶,才真正配得上你们这些身份高贵的王爷,这才是门当户对。”
“灵儿!都这时候了,你还说这些做甚?你知道我向来没有这些门第之见的。我和她只是奉旨成婚,两人之间根本就没有爱情。我心里爱的一直是你,这么多年了,我从未将你忘记。”
“王爷别再说了,请回吧。”叶小灵双眸低垂,下了逐客令。
“灵儿…”
“你到底走不走?!”叶小灵抬起眸子看向朱见泽,脸上生出一丝愠怒。
“不走…”
“你真不走?!”
“不走,既然老天让我再次遇到你,这一次,我说什么都不会再把你弄丢了!”
叶小灵望了一眼乌云密布的天空,“这里漫山遍野都是毒蛇野兽,你喜欢呆你就自己呆着吧。”说完叶小灵不再理会朱见泽,弯腰将地上的篮子捡起来,兀自走进屋子里将门栓好,可就在门被栓好的那一刻,叶小灵的眼泪却不争气的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宋石君几人躲在篱笆墙外将院子里头的动静瞧的清清楚楚,待叶小灵走进屋子,几人立刻闪了出来。宋石君见朱见泽一脸惆怅若失的表情,试探性地问道,“王爷,要不咱们还是打道回府,改日再来吧。”
“闭嘴,”从未对宋石君说过重话的朱见泽一口拒绝道,“要回去你们回去,不求得小灵原谅,我绝不回去!”
“王爷您这又是何苦?”宋石君看了看渐渐黑下来的天色,“一场暴风雨马上就要来了,我们还是去镇上先找个客栈躲躲雨,待明日再想办法吧。”
朱见泽摇摇头,“你们走吧,别管我了!我心意已决。”
“可…”
未等宋石君继续劝说朱见泽,小百合拉了拉他的衣袖,将他扯到一边,低语道:“他们的事让他们自己解决,我们别掺和了。”
“可是这天气…”
小百合朝屋子那边抬了抬下巴,“他们两人好不容易得以重逢,这是余情未了,既是如此,我们就别打扰人家了。”
宋石君望了望屋子,又睨了睨朱见泽,
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泰山地震,应在东宫,废除太子,天怒人怨,朱见深已经深深体会到这其中的厉害关系了,下旨今后宫中严禁提一切废立太子之事,所以,现在太子的地位已经无人撼动,可就在东宫高枕无忧时,昭德宫的情形却恰恰相反。
阴谋未得逞的万贞儿,眼看着朱祐樘的地位越来越稳,心里泛起一阵阵后怕。怨恨、愤怒、不安、恐惧一齐向她袭来,让本就抱恙的万贞儿更加雪上加霜,身体是一天不如一天。
这日清晨,躺在凤塌上的万贞儿又开始咳嗽不止,贴身侍女小莲赶紧上前扶起万贞儿,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去给本宫把铜镜拿来。”万贞儿声如游丝,吩咐小莲。
“娘娘,您还是好好休息吧,等休息好了,奴婢再给娘娘梳漂亮的妆。”
“你的意思,本宫现在是面目狰狞了?”万贞儿眸光无神一睨。
“奴婢不敢!”小莲移开身子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让你去你就去,这么多废话干什么?!快…去拿!”万贞儿拼尽力气命令着,随之又是一阵猛烈的咳嗽。
“是,娘娘!”小莲诚惶诚恐的站起身,将梳妆台上的铜镜拿给万贞儿。
万贞儿举起镜子对准自己一张脸,镜子里面哪里还有自己的丁点影子。曾经风华绝代的佳人早已被蓬头垢面的老妇取代,一张美丽妖娆的脸也已经形同槁枯。她举起手使劲地揉搓着镜子,试图将镜子擦得更清楚一点,可照出来的人影,更加丑陋不堪。
万贞儿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将所有的愤恨一齐撒向铜镜,只听“嘭”的一声,手里的铜镜砸在地上碎成两半,上面的珠玉四处打滚。
“娘娘…”小莲从未见到贵妃如此模样,战战兢兢的跪在地上收拾碎掉的镜子。正在这当口,突然听到万贞儿大口大口的喘着闷气,小莲抬头望过去,发现万贞儿两手护着胸口,脸上露出痛苦不堪的表情,呼吸变得更是急促不安。
“快来人啊!”小莲看着情形不对,朝着外面的太监大呼,自己则和另一个宫女齐齐奔向万贞儿,又是捶背又是拍胸。
外面的太监听到里面的召唤,也紧着跑进来,见眼前这般光景,也都吓了一跳。
“快,快去宣太医!快点!”小莲吩咐两个太监。
“是!”俩人得了指示,一刻都不敢延误的奔向太医馆。
得知昭德宫消息的朱见深哪里还顾得上早朝,草草处理完政事后立刻赶往昭德宫。
一进万贞儿寝殿,见心爱的女人已经奄奄一息的躺倒在榻上,心里万分焦急,坐在凤塌床边,一双手轻轻抚摸着万贞儿的发丝,竟不知说什么好。
“皇上来了,臣妾…臣妾给皇上请安…”万贞儿睁开眼睛,见是朱见深,欲撑起身子坐起来。
“爱妃不用多礼了。”朱见深将万贞儿轻轻按回到床榻上,安慰道,“怎么这般不爱惜自己的身体?朕不是说过让你什么都别想,好好休养吗?”
“陛下…”太医李聪欲言又止,眼睛惆怅地看着朱见深。
朱见深心领神会,拍了拍万贞儿的手,嘱咐她好生休息,自己则随着太医到了偏殿,“贵妃娘娘的情况到底怎么样了?”
“这…”李聪神情肃穆,深叹一口气。
“快说!”
“启禀皇上,娘娘的病恐怕…”
“恐怕什么?”朱见深心里一沉。
“恕卑职无能,娘娘的病恐怕无力回天了…”
“什么?!”
“娘娘的恶疾已经深入骨髓,就算华佗转世,也是无能无力啊!”
“……”
朱见深只感觉一阵头晕目眩,一个站立不稳,险些栽倒在地。身边的太监赶紧扶住他,将他缓缓移至座椅上。
“换太医,朕就不信这世上没有治不好贵妃病的大夫了…”朱见深有气无力,近乎绝望地叫唤着。
“皇上,这是您换的第八个太医了…”太监低语道。
“陛下,不是卑职不尽心尽力,娘娘的病实在是…”李聪垂下脑袋,无奈的摇了摇头。
朱见深盯着李聪打量半天,末了才摆摆手,无奈念叨着,“罢了罢了…”
他又怎么会不清楚贞儿的病已入膏肓,他只是不想接受事实,不想眼睁睁看着自己心爱的女人就此离己而去…可如今,除了接受现实,他还能怎样?
“贵妃还有几天日子?”朱见深默默问道。
“回陛下,就这一两天了…”李聪如实回答。
“什么?”朱见深的心蓦地一沉,就在这时,小莲突然闯了进来,焦急的叫道:“不好了!皇上、李太医,娘娘她…”
听到消息的李聪赶紧往寝殿里奔去。
朱见深双腿发抖,一种不祥的预感强烈袭上心头,“娘娘她怎么了?”
“她,她不行了…”小莲眼中吟满了泪水,带着哭腔低语道。
“……”
朱见深踉踉跄跄的奔到凤塌前,见万贞儿双眼紧闭,表情宁静,似乎睡着了一般安详,他拉起她的手,像往常一般轻声唤着,“贞儿,贞儿…”
李聪探了探万贞儿的鼻腔,哪里还有半点气息,又急忙把了把脉搏,哪里还有半点跳动…
李聪心一惊,跪在地上,“陛下,节哀啊!贵妃娘娘她…殁了…”
“……”
朱见深紧闭双眼,不敢相信自己这一生最重要的人竟然就这么离自己而去,一颗心瞬间被撕裂的粉碎…
半晌,再也绷不住情绪了,伤心欲绝地扑向万贞儿的遗体嚎啕大哭起来,边哭边仰天哀叹,“贞儿不在人世,朕亦命不久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