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仍有隐约耳语伴随我俩的传说》盛世无涯

4、第 4 章

　　你尝过无间轮回的痛苦么，你相信么，轮回是存在的，时光倒流回到最初有你有我的国度。瑛婉心心念念的不过是一个答案，一个无心亲口说出的答案，却是她赌上今生来世生生世世都换不回的。

　　“你不想我死，你爱我，是不是？”

　　“再追问下去只会加深你我羁绊，何必呢。”谁可知无心早已遗忘了他爱瑛婉这个事实，那些伤痕铭刻在记忆中，不曾抹去。

　　无心一遍又一遍扪心自问，瑛婉执意不肯忘却的，究竟是他还是过去。他看到瑛婉目光呆滞，手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着怀中人的脊背。她狠狠紧抱的人，无心再熟悉不过，那便是他自己，准确来讲，该是他的前世，太子无心的尸体。

　　天山之巅的千年寒冰能保尸身不腐。数百年来，瑛婉不断征求广大术士炼丹，只为了能够练成起死回生丹。

　　那晚缠绵无心竟自瑛婉身上闻到了死亡的气息，那是再熟悉不过的味道，黑暗孤寂将死后的灵魂紧紧环绕。无心看到了瑛婉的生命时数，大限将至，左不过便是这两天的事，鬼使神差下他居然冒出个大逆不道的想法，私自篡改生死簿。

　　不是没想过这么做的后果，只是无心募得开始厌恶冥界那个冰凉的地方，他在瑛婉身上看到春暖花开。

　　潜回冥界顺利偷拿到生死簿，却看见生死簿上有这么段话“龙氏瑛婉，私造仙丹，触怒天颜。罚受无间轮回之煎熬，经受相思之苦，直至悔改。”

　　无心捧着生死簿难以置信，双眼就这么停留到“无间轮回”四字上，再也挪不开。

　　他清楚无间轮回的意思，有什么在身体里逐渐清晰明朗。

　　边塞凄苦，无心总会想起瑛婉，那位恬静美好的女子，想起那一日的漫漫白雪，想起那坐落于山脚的野村。湖水悠悠地转过绿树环抱的村庄，转过如茵的草地，就见一女子曼妙而立，浅笑吟吟。

　　相爱几时穷，无物似茶浓。犹记得最初的最初瑛婉是不会说话的，喜好穿单薄的衣衫的习惯似乎是自出生便存在的，坐于湖畔逗弄着被湖水冻得略显笨拙的鲤鱼。恍然间，似乎有脚步踏在厚积的雪上走来，也在她心里踩出无数个挥之不去的印迹。

　　瑛婉看到身后的男子有一双如星光般明亮的眼眸，明国上下赞誉不绝，太子无心绝非那些雨露滋养，吴侬软语里浸泡出的脆弱花草，而是为国家而生颇具君临天下风范的大将。

　　他注视着她，温温的柔情溢进了她心里。

　　“我唤你为婉，好吗？”开口，他的嗓音如初夏的湖水般温暖，令瑛婉甘愿溺水身亡。

　　婉，是无心赐予她的名，他握住她的手一字一句顿道：“温婉可人，我见犹怜。”她目光里尽是迷茫，懵懵懂懂知道这是句好话，再次低头莞尔。

　　那时正月，明国赫宣帝携领太子出宫打猎，无意中发现躲藏于山洞里瑟瑟发抖的瑛婉，赫宣帝膝下无女，瑛婉正值曼妙年华，赫宣帝当即纳她入后宫，他对瑛婉是如对女儿那般疼爱，却占有了瑛婉的身子。

　　封后那日，瑛婉一身明黄华服满头珠翠，倾国倾城。无心被她强行拦住，瑛婉泪眼盈盈不住地质问道，一遍高过一遍地质问道：“你不想我死，你爱我，对不对？”

　　无心不语，别过头去。猛地双膝跪地，面朝皇天厚土面朝浩荡大明国面朝瑛婉，这些他爱得深沉的人与事，深深一拜，再不言爱，内心深爱之物嘴上最不轻易表露。

　　圣旨已下，无心清楚他父皇是个多么顽固不化掌控欲极强的枭雄，瑛婉可以为了爱豁出命去，他愿为了瑛婉爱意深藏，不与其父皇争爱，却无法置瑛婉性命于不顾。此去经年，再不言爱。

　　终究，他还是想她了。再无瓜葛又岂是说到就可以做到的？

　　无心躺在尸堆中，已中了致命伤，现在不过垂死挣扎，迟早他会如这些人一般战死沙场。战争的鲜血染红了蓝天，然而他的天空里唯有那女子的音容笑貌，或娇羞或浅笑，一举一动都已映在他胸口，挥之不去。

　　有些情理太难通，有些包袱太沉重，瑛婉没必要为他做到如此地步，无心从不曾后悔认识瑛婉爱上瑛婉，不曾后悔为她驻守边疆忍受苦寒，只是不甘愿这一闭眼就再也见不到她。

　　有些事有些人，是甘愿无悔的。

　　失血过多，脑子已经严重混淆不堪，依旧清晰不变的是瑛婉的面庞。渐渐闭上双眼，他仿佛做了个很长的梦，梦里他飞越千山万水，回到了那一座野村。

　　那里已是春暖花开，湖水依旧悠悠地流着，湖畔站着不变的她。他在她耳鬓厮磨，再唤一次婉，再说一次我见犹怜。

　　他终于幡然醒悟，瑛婉以凡人之躯直闯冥界，为何见到他时平泛的瞳孔中涌动了几丝狂喜；他也终于明白瑛婉一遍高过一遍的质问，得不到回应时的落寞；更加懂得了瑛婉的身不由己，他终究亏欠她太多。

　　在这天山之巅，这里跟皇宫一样，彻骨寒冰。瑛婉依旧只披件薄纱裙，清扬的裙摆漫天飞舞，身子越冷，心就不那么冷了。她拥住怀里人，渴求丁点遗留下的温度温柔，仿若一切不曾消逝，他风华正茂，她待字闺中。

　　那年的阑台月落，一见倾心。再无其他，侯门一入深似海，从此萧郎是路人的无奈未曾有过。那该多么美好，那是凭两人相拥取暖之力便可抵挡天山寒冷的强大。

　　瑛婉轻轻闭上眼，她想小憩一会，这次还是失败了，起死还生丹依旧未炼成，接下来又是漫无边际的阿鼻地狱折磨，一世又一世的轮回是瑛婉赌上魂飞魄散的危险换来的，只因触怒天颜。

　　或许就此睡去也不错，在她最爱之人怀中。

　　无心紧紧拥住瑛婉，唇齿相依，辗转不分，这吻，格外凄凉。一切都是如此熟悉，时间仿佛从未流逝，生死仿佛从未间隔他们。无心还记得那一日，在那个鲜衣怒马的岁月里，瑛婉青涩的双眸为他驻足停留，至此，深深地印刻进了无心的生命之中。

　　依依不舍地松开瑛婉的双唇，无心知道，他怀里拥的是他的女人，无论几生几世都只属于他的女人。

　　千帆过尽，万舸争流，容颜易老，不改初衷。

　　“对不起，”无心将下颚轻轻抵在瑛婉的脑袋上，“你为我付出一切，我却让你独自承受了这一切。”

　　“对不起，婉。”他唤起了对她的昵称。

　　瑛婉的神智顿时清醒过来，紧拥尸体的双手轻轻垂下，木讷地转过头对上了无心不置可否的眼神。他，想起前世的记忆了。有时候，真的很容易忘记我依然还爱着你。

　　无心离开紫禁城那日，大雪漫漫不绝。瑛婉偷逃出宫一路跟在军队后头走了几里地，可她还是无法再见他一面，他把自己的背影永远地留给了她，再无瓜葛是可以如此轻易地办到。

　　泪迷失了瑛婉的眼眶，她看不清他离去的方向，这紫禁城之中似乎处处都有他的背影，又似乎处处都没有他的背影。她还是失去了他。

　　第几次了，瑛婉也曾不住地问自己，这是她轮回的第几次了，她的执念究竟为了什么，仅仅想听到对方亲口说出他爱她而已，这么个简单的希翼当真如此难以实现？

　　第一世，瑛婉每日站在城墙之上，不知疲倦地等待，仿若无心未曾死去，而她依旧等待着她的良人归来，直至明国消逝。第二世，瑛婉平静地接受了这一切，她开始策划人生，策划着争宠夺权，策划着召集天下术士共同炼制起死回生丹。第三世，第四世……一次次的失败，一次次的不妥协。

　　无间轮回，阎罗大王次次问她是否悔过。后悔么，瑛婉早已被打入那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翻身，哪怕明知结局哀伤，她也义无反顾地走下去，路是她自己选的，无悔。

　　即使是无尽的等待，她也只想再听他唤一次婉，再对她说一次我见犹怜。

　　“你不愿我伤心，你爱我，是不是？”瑛婉攀上无心的脖颈，质问道。一如当年。

　　无心不是不想说，是不能说，他太了解瑛婉的性子，若他说爱她，她必奋不顾身再次承受那无间轮回之煎熬，他想要做的，是放瑛婉一条生路。

　　“下一世，我答应你，下一世由我来守护你，”他朝她伸出手，于天涯之端划下了时代的句点，一如冥界那时许诺为她献上世界，初生的朝晖，“所有的话，我留到下一世对你说，我们，重新来过。”

　　静默良久，瑛婉终于缓缓抬头，苍白的面孔上终于显露几丝笑意，她突然明白，其实有些话未必非要说出口，即便天各一方，转过身去，良人依旧在等待。那年瑛婉封后，无心于殿前那深深地跪拜，自此不说我爱你。

　　容颜易改，不改初衷，那是任谁都夺不走的回忆。她把手安心地交到他手里，穿过满山风雪，瑛婉看到了下一世老态龙钟恩爱依旧的他们。

　　天山之巅，奇迹正在那里逐渐诞生。

　　冥界

　　阎罗大人似对他们说又似自言自语道：“数次轮回，千年修行，终于换来了他的答案。” 顷刻他又冲他们摆摆手示意他们退下，开始忙着张罗投胎转世的事。

　　无心清楚地看到自己右半个身子，青紫色伤疤深深浅浅勾起又凹下，他的身子竟停止了变异，再也不必承受那些锥心之痛。他清楚地听到了自己强而有力的心跳

　　回过头看到瑛婉灿烂一笑，她的目光早已温柔追随他许久，唯愿他的心再次为她而炽热。

　　有些话不必说，相契不离的目光缱绻胜过世间万千甜言蜜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