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奔》三川安在

41、求仁

　　阿雷纳看到在拳台蓝角准备的拳手是陈周的时候，她还是愣了一下。
　　虽然两周前时影青给她介绍过陈周也是拳手，但她根本没料到陈周就是她这场的对手。除了她对中文人名的英文拼写不够敏感外，一个很重要原因是，她其实并不重视这场抽签分到的、只能算是充数的积分赛。
　　她听主办方工作人员说，对方是一名临时报名增补的业余拳手。这种没有俱乐部，没有系统训练，没有专业比赛经验的拳手就是“送分题”，所以用抽签决定分组和对手，这样比较公平。阿雷纳签运好，抽到了陈周这个难得的、轻松的对手。
　　她扫了眼蓝角附近的座位，果然，时影青就坐在那里，看着拳台上陈周的方向，双手虚握拳放在膝盖上，看起来有点紧张，还是如上次初见时一样，漂亮得发光。
　　噢，抱歉，可爱的女人，今天要把你的女友打得鼻青脸肿了。
　　阿雷纳自顾自扬起一边嘴角歉意一笑，双拳拳面用力对击几下，是检查拳套的穿戴状态也算是赛前的自我鼓劲儿。
　　时影青不是第一次看陈周跟人对打了，这次是正规比赛，既不是地下野拳也不是与罪犯搏斗，但要让她一点不紧张也是完全不可能的。
　　她们四天前才从巴塔和伊瓜苏旅行回来，陈周身上的伤已经恢复的差不多，做了三天复健和力量训练，昨天一天只跟她挂名报名的拳馆里的教练模拟实战了几轮，今天就来比赛了。
　　陈周看起来状态不错，虽然身型跟阿雷纳比起来显得纤薄，但也肌肉线条分明，身姿矫健。
　　陈周的心态也很好，她清楚自己实力远不如对方，打定主意尽力而为，实在不敌就拍垫子认输。
　　如陈周所料，两人交换了几个站立招式都没有占到对方太大的便宜后，阿雷纳开始运用自己柔术技法对陈周的压倒性优势，寻找时机要将陈周拖入地面。
　　陈周防不胜防，堪堪躲过几个低位突袭，最后还是被阿雷纳找到空档抱摔在了地面，接着阿雷纳快速制造了一个常规的过腿和侧向压制。
　　抱摔，过腿，压制均得分，阿雷纳轻松赢下第一局。
　　第一局算是波澜不惊，时影青也没有开始那么紧张了。
　　她看见在不远处的蓝角短暂场间休息的陈周已经大汗淋漓。真奇怪，柔术对抗看着不激烈，实则比以站立为主的拳术搏击更消耗体力。
　　似乎是感到时影青在看她，陈周转过头，视线穿过四角笼，分毫不差地与时影青定定对视，一秒，两秒，三秒。
　　“铛铛铛” 清脆的钟响，休息时间结束，第二回合即将开始。
　　陈周转头收回视线前，冲时影青快速做了一个调皮挑眉的表情。
　　这个表情是带些帅气可爱的，可不知为何，却让时影青心底升起一种强烈的不安来。
　　……
　　有了第一局对对方的了解，阿雷纳第二局开局索性跳过了与陈周站立过招的试探，直接意图明显地要将陈周直接拖入地面。
　　当对战双方实力比较悬殊时，强势方的这种速战速决的策略也是理所当然。
　　陈周则依然积极地保持站立拳术招式，向阿雷纳输出密集的头面部袭击意图。
　　不过对阿雷纳来说，只要保持基本的警觉和闪躲，陈周的“意图”就只能停留在“意图”，根本不会对她造成有效击打。
　　当然，要兼顾应对陈周拳招需要她保持敏捷的闪躲防守，这增加了她想要尽快将陈周拖入地面的难度。
　　但阿雷纳也并不着急，她很清楚，以陈周这种出拳速度和频率，体能将消耗极快，不出半局，陈周就会因疲惫露出破绽，终究难逃被摔倒制服的命运。
　　然而，陈周却比阿雷纳预计的耐力更好，两人周旋已过半局，阿雷纳仍未获得压倒性的优势点数。
　　搏斗中的双方全副注意力都在对方身上，每一滴汗，每一个喘息，每一次眼睫的眨动……两人能量纠缠一体，彼此牵动。
　　所以，当阿雷纳发觉陈周的后手拳慢下来时，第一时间就做出了反应。
　　这局的时间只剩不到半分钟，她要抓住这个机会再拿下这第二局，早点收工。
　　阿雷纳趁着陈周拳速变慢的档口，右腿向前跨步前探突袭陈周下盘，想把陈周拖倒至地面控制。
　　谁料，陈周突然前手刺拳加速！接着刺拳快速变为反手标指击袭阿雷纳咽喉，阿雷纳本能地将面门和咽喉后撤躲避标指，躯干的上半部分自然也随着头部的躲闪同时后倾。
　　可她刚刚低位跨出的右腿还来不及撤回……
　　因为忌惮陈周随时会快速使出的标指，阿雷纳分了一部分精力以下颌向下指向胸部以防守咽喉。
　　这样防守虽不影响施展低位抱摔动作，却有弊端：会使得阿雷纳躯干上半部肌肉轻微紧绷。无论影响多么微小，紧绷就会拖累速度。而更关键的是，这个防守姿势同时影响她的高位视野，从而不利于对陈周接下来可能使出招式的快速准确预判……
　　而这两个弊端，正是陈周现在最需要阿雷纳犯的错误。
　　陈周前脚趁机踩上阿雷纳来不及收回的右腿大腿上，双手抱住阿雷纳的颈部以稳定自己的姿势，然后左脚用力蹬踏对方的大腿，整个躯干核心蜷缩收紧重心飞高，用髋部发力将右腿膝尖顶向阿雷纳面部下颌，同时将阿雷纳的头部狠戾的拉向自己，以期最大限度地增强这个顶膝的力量。
　　转瞬之间，鲜红的血液从阿雷纳的鼻腔和口腔流出，快速染红了她的白色运动胸衣。
　　阿雷纳那张漂亮的混血脸蛋也被她自己的血涂抹得一塌糊涂。
　　观众席一片惊呼，几秒钟之前没有谁能预见如此血腥暴戾的一幕……
　　观众有从位子上站起来的，有长大嘴巴说不出话的，有抱住头不敢相信自己眼睛的，还有用各自母语大声叫骂的，一时间众生百态，让时影青仿佛回到了八角镇那个阴暗嘈杂的地下拳场。
　　时影青刚才也惊得从位子上站了起来，但现在她又坐了回去。
　　对时影青来说，陈周好似有一种神奇的能力：她的所作所为，每次总能让时影青始料不及，却又总是那么理所当然——理所当然是陈周会干出来的事。
　　陈周没选择使用跟“踏腿顶膝”技术相似且更容易控制接续动作平衡的“踏腿砸肘”，因为完成“踏腿顶膝”的整个动作所需时间比踏腿砸肘更短一些，虽然差别以厘秒计，但面对敏捷，经验丰富的对手，招式的速度非常关键。
　　并且，顶膝的杀伤力比砸肘更强，袭击角度也更难防御。
　　踏腿顶膝是早在几个世纪前就存在的古老招式，彼时的比赛中，一些拳手会采取非常低的格斗势，使用这项技术也就很容易，但目前人们普遍认为，为了提高比赛效率，拳手应尽可能保持直立，因此这项技术在现今的泰拳比赛和实战中已难有机会使用，只在一些泰拳表演中偶尔可以见到。
　　也是这个原因，一些不知渊源的人会认为此招式华而不实，在讲求速度和反应的的实战中完全没有价值。
　　泰拳不是B国的国术，泰拳招式在本国内的综合格斗比赛中出镜率并不高，但这并不影响陈周这个奇袭给B国观众带来的感官冲击。
　　阿雷纳在陈周第二个顶膝时就已重心不稳倒地，场上裁判适时上前拉开了陈周，并对阿雷纳数秒。
　　阿雷纳虽然挂了彩，看起来很惨，但她的抗击打能力很强，裁判刚数到三，阿雷纳就扶着护栏站了起来。
　　比血液更红的是阿雷纳被激怒的眼睛。
　　她等不及裁判示意就喘着粗气杀气腾腾地向陈周逼近。奈何第二轮结束的钟声准时敲响，在裁判的制止下，阿雷纳才不满地走到自己的红角坐下。
　　第二轮陈周以点数胜，但时影青心中的不安没有消失，反而更甚。
　　她走近陈周休息的蓝角，把水递给陈周，不同于对面红角教练、理疗师、助理的完整团队，蓝角只有陈周，和时影青。
　　陈周浑身湿漉漉，连小臂和小腿都在汩汩流汗，半指拳套里的修长手指小幅度地颤动着。她平复了下自己的喘息，牛饮了几口水，突然没头没尾的对时影青说道：
　　“……去老市区的公立医学中心医院，那的护工便宜，而且经常跟C国有学术交流所以对国人友好……”
　　“啊，啊？什么？为什么说起医院？”时影青眨了两下眼睛有点没反应过来。
　　铛铛铛！
　　时影青还想追问，此时第三局钟响，陈周站起身走向拳台中心。
　　陈周走两步回过头，又是那样带着点调皮地看了时影青一眼。
　　这一眼却跟之前有着细微的不同，似乎夹带了些许抱歉和告别的意味在里面。
　　这一眼让时影青心下一惊，让时影青捏凹了手中的塑料水瓶，也让时影青再也坐不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