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在时间里的飞鸟》清月墨染

6、第6章 欺骗

　　高树紧张不安地登陆官网，查看公布的录取名单。

　　流涧走到高树身边，询问情况。

　　高树突然起身抱住流涧，有些哽咽地说：“太好了，我能和你在同一所高中了。”

　　流涧回抱住高树，她最初看到高树想和她考同一所高中的时候，第一反应是不屑的，但高树的努力她也看见眼里，没想到她真的考上了，不过也好，至少能有个伴。

　　高树重新回归理智后，对于自己的举动感到一丝羞涩，她退一步拉开了她们间的距离。

　　“下午你有空吗？”流涧轻柔地说。

　　“嗯？”

　　“我想邀请你去我家，我有个东西给你。”

　　高树第一次到流涧家很是拘谨。

　　高树不敢把视线随便乱瞟，只是走进来的那一刻，真真切切感受到了震撼。这么漂亮整洁的房子，还是她第一次来。她在心里估量着价格，肯定值不少钱。

　　流涧的房间在二楼，房间里有独立卫生间，有书桌书柜，书桌上还放着一台电脑。高树感叹，和电视剧里一模一样。

　　流涧让高树随便坐，然后去储物柜里拿一罐装饰过的玻璃罐。

　　流涧瞥见了压在最底下，已经泛黄的纸张，是高树送给她的画，她一直没扔，却也没拿出来过，一直放在柜子里，小时候的东西她也一直留着，就放在那里。她自觉不是个恋旧的人，她只是懒得处理。

　　玻璃罐里放满了糖果，和当初高树给流涧的糖果一样。

　　高树有些不可思议地接过糖果罐。

　　“怎么傻了？”流涧好笑地说。

　　“没有没有。”高树赶忙摇摇头，然后拆开玻璃罐，递给流涧一颗糖果，自己也吃了一颗。

　　聊了会天后，高树要和流涧告别。流涧送高树出家门，随口问了一句：“高树，你什么时候邀请我去你家啊。”

　　高树有些慌乱，但强装镇定地说：“以后吧，最近家里来了客人，不太方便。”

　　高树转身迈出步伐的时候，心还是狂跳不停，下半身和上半身好像分离一般，她的脚步依旧轻盈，但她快走不下去了，她想躲起来。

　　她撒了谎，但她不得不撒谎。邀请别人来自己家里做客，她的人生中没有这个选项。家是她温暖的脓包，把家展露在别人面前，就是把脓包戳破露出脓液，无处可藏，可她平日处处把这个脓包掩饰得很好，邀请别人来家里做客与她赤身裸体有何分别。

　　毕竟她可是连别人问她家里几口人，她都要撒谎的人。家里有只有你一个孩子吗，是的。第一次撒谎的时候她都愣住了，然后越来越熟练。

　　她怎么可能不知道家里有妹妹又有弟弟的含义，但她习惯性欺骗，先骗自己，其次是别人。

　　走在回家的路上，高树的心空了，之后她要花上三天的时间去填满。这个过程她经历过无数次，她已经很熟悉。

　　即使马上读高中了，高树从来没有拥有过一间属于自己的房间。家里依旧只有两间卧室，这是父母已经能做到的最大极限。

　　一间卧室妈妈带着妹妹们睡，一间卧室爸爸带着弟弟睡。高树就睡在客厅里，平时要睡觉了，拿出改装过的帘子拉上。高树也没有睡过懒觉，平时爸爸妈妈一起床，高树就要跟着起床。清早，客厅是工作室兼餐厅的功能，妈妈是加油站工人，爸爸去摆摊卖早餐。在父母走后，高树需要做早餐，叫弟弟妹妹起床。

　　拥有一间房间，是高树小时候的梦寐以求。长大后，高树就不怎么再想了，高树觉得这是自己懂事了，她体谅她父母的不容易。

　　可突然有一天，她听到父母的暗中计划，原来他们在攒钱准备未来给弟弟买房。

　　高树才意识到，原来她不是家里的主人，她是家里的客人。所有人都默认迟早有一天她会离开。

　　高树又想到了流涧，高树问自己难道就没有哪一刻嫉妒过她吗。

　　怎么可能没有呢，一开始她对她就是羡慕和嫉妒的。

　　高树想起了最初，流涧她真的很优秀，她最后真的代表学校参加市里面的诗朗诵了。

　　高树坐在剧场观众席下，灯光铺满舞台，流涧穿着华丽的裙子站在舞台中央，仿佛世界的目光都聚集在上面了。

　　高树左看右看，大家的脸在昏暗的环境下看不太清，而她也在这中间，高树的心情变得很奇妙。

　　但是突然音响传来刺耳的声音，流涧破音了，台下一阵哗然。高树感觉心尖长出来的刺没那么痛了。

　　原来你也是会是失误的啊，是不是肯定拿不到好名次了？这个想法突然在高树脑子冒出，连她都愣了愣。

　　那天晚上高树失眠了，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幸灾乐祸，高树觉得自己很卑劣，她唾弃拥有阴暗面的自己，不受欢迎的自己。可流涧不一样，她很美好，我应该爱她，我怎么能不爱她。她是我最完美的小公主，如果可以我应该当骑士，永远保护公主。

　　高树想着想着，血液都沸腾起来，她很开心，终于睡了过去。

　　慢慢地，面对流涧，高树只剩下满腔欢喜。

　　爱她就是爱自己。

　　*
　　进入高中之后，流涧有意识开始打扮起自己。

　　高树和流涧被分去不同的班级，但高树总会在下课之后找流涧一起去吃饭。

　　在流涧的观察下，她终于找到了一个合适的目标，一个合适的对象。

　　同班的一个男生，也是班长。省会本地人，父亲从政，母亲是公司的高管，最重要的是他没有谈过恋爱。

　　流涧费劲心思地当上了班里的学习委员，加了他的联系方式。

　　流涧曾经庆幸自己只不过是从一座城市来到了另一座城市，而不是他们口中“那个是从乡下考上来的同学”。但渐渐她意识到自己的天真，不管她从哪里来，他们都被统称为“外地人”。

　　班里大部分都是直升上来的，因此都对彼此很眼熟。他们依靠共同点，比如曾经呆过的学校，被教过的老师，住址的区域，用以迅速获得认同感，建立起了紧密的联系。

　　流涧的同桌曾好奇地问流涧：“你是哪个初中的啊？”

　　流涧慌了神：“江城一中。我......我是从别的地方来的。”

　　“这样啊。”流涧的同桌没有再问下去。

　　夜晚，流涧躺在床上，脑子不断播放着白天的一幕，第一次产生了挫败感。

　　流涧知道仅仅是有了联系方式是不够的，她开始慢慢靠近班长。他们也终于慢慢熟悉起来。

　　高树最近感受到了流涧的心不在焉，斟酌地开口：“流涧，你最近是遇到什么事情了吗？”

　　流涧正在吃饭的手停了下来，然后缓缓地说：“没有。只是高树，你最近可以不用来找我了，我最近有点忙。”

　　“哦，好。”

　　高树和流涧分别后，看着她的背影，总觉得心慌。

　　高树一直都觉得和流涧成为朋友，其实是在初升高的那个暑假。那个暑假她们来往密切，谈天说地。

　　某天晚上流涧突然约高树去散步。高树见到她的时候，才发现她手上拿着一袋子，袋子里装着四五瓶啤酒。

　　流涧问：“喝过酒吗？”店铺外的灯牌照在流涧的脸上，高树却看不清其中的意味。

　　“没有。”高树老老实实摇着头。

　　“走，我们喝酒去。去吗？”流涧伸出一只手，勾唇歪头看向高树。

　　高树伸手牵住流涧的手，轻轻调整自己呼吸，生怕自己的心跳声太大惊扰到身旁的人。

　　“啪嗒”流涧拉开了一瓶易拉罐，递给高树。

　　高树接过，仰头喝了一小口，辛辣的酒水顺着喉咙来到了肠胃，但是下一秒像是反流一样，呛人的气体顺着喉咙又反到鼻子。

　　“咳咳……”高树的脸皱到了一起，变得通红通红。

　　“哈哈哈哈。”流涧在旁边笑了起来，也仰头喝了一口。

　　半罐啤酒下肚，流涧和高树两个人都有点醉了。

　　不远处传来广场舞的声音，高树视线投向池塘中间盛开的莲花，光线昏暗下影影绰绰，看得不是很清楚。

　　下一秒，流涧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我父母离婚了。”说完流涧笑了起来，然后说：“我跟了妈妈，不过房子写我名字，存款他们一人一半。”

　　高树扭头看向流涧，流涧的头靠在高树的肩膀上，低着头，高树看不见流涧的脸。

　　高树抬手抚上流涧的头，在酒精的怂恿下温柔地说出藏于内心的想法：“流涧，如果可以的话，我们要永远永远在一起。”

　　“好啊，祝我们友谊长存。”

　　许久之后，高树低语，声音有些晦涩：“祝我们友谊长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