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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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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说江城一年之中只有三个季节——春天,夏天还有冬天。在江城能感受到秋天的,只有江城的树木,每到九月份准时开始变黄凋落。而树底下穿梭在小城间的人们都还身着短袖短裤,打着伞躲避阳光,这将持续很久的时间。
这个故事从江城开始,却不是从江城结束。每当流涧不自觉回忆往事的时候,总是回忆起在江城的那段时光。她都感到惊异,曾经怨念过的地方,她竟然也可以有一天无波无澜地忆起。
时间是个好东西,无论当初多么强烈的情感,到头来忆起却只是剩下些许残迹。物是人非,是再也回不到的当初,在时间长河里被埋葬。
流涧第一次遇见高树的时候,也才八九岁。
班里新来了一位同学。流涧却不甚在意,或者说她对班里的一切都不是很在意。“还没有窗外面的大树和云朵好看。”进入小学开始,流涧一直都这么认为。
流涧喜欢一手撑着头,把脸撇过窗户的一侧,然后静静凝望窗外的风景。风吹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声音很好听,计算着云朵飘过的时间很有趣,这些乐趣是独属于流涧一个人的乐趣。
离流涧最近的同桌也不知道这些乐趣,她老是喜欢在流涧沉浸在自己世界的时候,用手掌大力地拍向流涧的手臂,一巴掌把她拍醒。在她想说她真正想说的话之前,都要向流涧说一句“看你呆愣愣的样子,没有我你可怎么办。”
流涧在心里默默反驳,你们才不会懂。接着隐秘地升起对自己独一无二的肯定。流涧也就不对打扰自己的同桌有意见了,她甜甜一笑:“今天你想和我说些什么?”
同桌低下头靠近流涧的耳朵,“我们班最近不是新来了一个女生吗?”流涧快速在脑中搜索了一会,点了点头。
同桌满意地继续说:“我听说她家里是捡垃圾的,你没发现她整个人都有一种臭味吗?”流涧迟疑了,但在同桌殷切的目光中,她继续点了点头。
“听说她家里还有一个智障,好像是她的叔叔什么的。我听我妈妈说,智障是会传染的!我妈妈总让我离马路上疯疯癫癫的人远点,你以后也少靠近她。听到了吗?”
流涧瞪大了眼睛:“你们怎么知道的?”“智障”这个词对于流涧有些新鲜。
“我也是听别人说的。哎呀,你知道就好,记得千万别往外说,也别说是我说的。”
这次流涧胡乱地点了点头。忍不住转头在教室找起新来的女生。
还是很好找到的,流涧感受到了她与周围的格格不入。她一个人坐着,没有同桌,别人都在吵吵闹闹,三三两两乱作一团,她静静地坐在位置上一动也不动,枯黄显得有些营养不良的头发被扎在脑后,整个人瘦瘦小小,却穿着深紫色的上衣,并不合身。
可能是流涧停留的视线太久,那个女生感应般向流涧的方向看去。猝不及防地,便对上了视线,流涧有些尴尬,下意识想扯起一个笑脸,那个女生却早已经低下了头。
流涧若有所思地收回视线,问同桌:“你知道新来的女生叫什么名字吗?”
“嘶,让我想一想,好像叫什么……高树,对,就叫高树。你看,黑板上有她的名字,今天她值日。”
“高树?”流涧完全不能把这个名字和刚才看到的女生对应上。
流涧忍不住又朝高树瞥了一眼。眼前这个女生分明像今早吃的黄豆芽,却叫“高树”这样听上去就高高大大的名字。
真是有趣。流涧又发现了别人没有发现的新乐趣。
在班里拥有最多朋友的人是流涧,最少朋友的人是高树。流涧观察到班里几乎没有人和高树说话,也不会有人去找高树玩。
流涧记得同桌告诉她不要把关于高树的事情说出去,她遵守承诺,却发现之后陆陆续续至少有三四个人也跟她说了关于高树的秘密。到底是谁传出去的,还是大家都没有遵守承诺,流涧想不明白。
所有人也都不知道的是,她在等待着某个时刻,谁将打破高树现在的局面。
没想在这之前,一场意外很快来临了。
那天的体育课,体育老师临时有事,匆匆赶来之后又匆匆离去,班里分散的人群像是蜜蜂寻花蕊,各自都迅速找到了一起行动的伙伴,在校园里四处乱逛。
和流涧玩得不错的女生们,在实际主心骨的建议下准备去玩猫捉老鼠的游戏,有人看到流涧心不在焉的样子,怕她跟不上队伍邀请她一起行动,但流涧婉拒了,不知道为什么那天流涧只想自己一个人呆着。
十月份的江城,太阳依旧毒辣,江城四面环山,中心城区却被一条大江一分为二,在江城越靠近山的地方越贫困,越靠近江的地方越富有。学校建在郊区,在操场附近学校的围墙也被小山峦包围着。
高树来到高出她一个头的单杠那里,使劲把手勾向杠子,然后整个身体向上一提,脚尖接触地面,高树就在那里荡啊荡。她的视线投向不远处的高山,郁郁葱葱,像一个绿色的巨人,高树一动不动地盯着,不自觉陷入幻想,期待着他能够飞奔过来,把这里毁灭,带她离开。
但是她的愿望很少有成真的一天。
流涧绕着操场散步,注意到班里几个顽皮的男生鬼鬼祟祟来到高树的身后,几个男生怂恿其中一个男生向前,那个男生心一横,用力朝高树伸手一推,只听惊呼一声,高树摔倒在地面。身后的男生看到得逞后,兴奋互相推搡着,说着:“快跑,快跑,别被抓到了。”转瞬间,便欢快地消失不见。
高树的膝盖先落地,其次是手肘,这些地方传来一阵酸痛,逐渐麻痹着身体,高树用尽全身力气把自己翻了个面,阳光落到高树的身上,照得她身体滚烫,同时也刺痛了高树的双眼,她不得不闭上眼睛。
闭上眼睛的高树在想今天回家妈妈会不会骂她,因为她把二姑送给她的衣服弄脏了,还把自己弄伤了,妈妈最讨厌高树生病,高树一生病就意味着要去医院,去医院意味着花钱,那个时候妈妈就会在高树耳边唉声叹气或者是指责她没有好好照顾自己。
每当那个时候,高树就会感觉自己喘不上气。但她只能低下头一言不发,怎么样才能让自己永远不生病啊,小小的高树努力让自己眼眶的泪水不流下来,谁能告诉她答案,她不知道。
“……你还好吗?”
“你还好吗?”
高树好像听见了一个轻柔的声音,她眯起眼睛,看到一个身影遮住了太阳,俯看着自己,阳光把她身形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光,但是高树看不清她的样子。
“我动不了了。”
“我去叫老师来,你再等一会。”流涧远远观察到高树的一动不动便猜到了什么,于是她很冷静地对高树说道。
之后的事情,如流涧预料的那般进行,救护车来了,高树被送走了。
流涧发现她居高临下地看见高树痛苦闭上眼睛的时候,她的内心生出了无端的怜悯,真是可怜的人。她也不得不意识到没有人会打破高树现在的局面。
除了她。
独一无二的,和别人都不一样的卫流涧。
高树已经有两个星期都没来学校了,好像从这个世界消失一样。这个班级有她没她,都一样,因为没有人会在乎。
期间老师找过惹事的男生谈话,但最终也是不了了之。
流涧突然想到了自己,如果消失的是自己,会有变化吗?
她看着吵吵闹闹的教室突然有些不真切。
流涧环顾四周,她不缺朋友,但她也只是她们众多朋友之一。如果她消失了,她们也只会难过一会然后和其他朋友玩吧?
她深吸了一口气,疾步走到走廊,今天依旧是个好天气,闪闪发光的树叶好像在和自己招手,流涧有些释然地笑了一下,伸出手却触摸不到,风一吹突然几只麻雀一前一后从树层中窜出,振翅着往其他地方飞去,直至消失在流涧的视线。
它们会去到哪里呢,没有人会知道答案。
可那又怎么样,她不需要全部人都记住她,他们也不过尔尔。
流涧突然想到了高树。
高树快回来吧,我们应该去打破这无聊又无趣的局面了。流涧露出了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