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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宋俞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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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嘿,好了吗?”
肩头被拍了一下,一位大哥粗声粗气地提醒宋俞涿回神。
“哦——哦,好了。”
宋俞涿匆忙让开位置,草草擦了下胳膊。他捋下左手毛衣袖子,一边转身一边抬头望。
可就这么短短几秒——那个青年不见了。
宋俞涿追出几步,站在走廊中间左右张望。可那人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明明两端都是笔直的长廊,却骤然没了影子。
正是这时,俞礼淑提着药找过来:“看什么呢?”
“没什么。”宋俞涿接过她手上的袋子,“就是随便看看。”
只是转身前又忍不住回头扫了一眼,心里犯着嘀咕。
那人怪让人印象深刻的。
还有,现在明明是冬天,他刚才......好像只穿着件衬衫?
直到快到家,宋俞涿才差不多把那个身影忘了。
俞礼淑翻出钥匙开门,一面问宋俞涿:“晚上想吃什么?”
“红烧排骨!干炸带鱼!白切鸡!毛血旺!豆腐煲!雪菜毛豆!再来个菠萝饭!”
“我把你做成菠萝饭。”俞礼淑冷笑一声,还是采纳了点建议,“就干炸带鱼和雪菜毛豆吧,再炖个骨头汤。”
“你爸又出差去了。晚上就我们俩吃,做多了剩菜。”
宋俞涿带上痛苦面具:“能不能别再做骨头汤了......”
俞礼淑根本不接受反对意见,远远地从厨房指挥他:“去把外裤外套脱了扔阳台洗衣篮里,然后洗手——用洗手液洗!医院病菌多!”
“哦。”宋俞涿拖拖沓沓地往洗手间走。
虽然住在老小区里,但这房子的面积很大,曾经是宋俞涿外公外婆送给独生女的婚房。老两口大龄得女,一直养得很宝贝,一开始不太满意把俞礼淑拐跑的穷小子,但架不住自家闺女喜欢,只能尽量帮衬着。
没想到俞礼淑看人很准,宋俞涿他爸不仅脾气秉性好,婚后十几年间步步高升还成了国企小领导,日子过得也越来越不错,不算大富大贵,但很是温馨富足。宋明桥在外是领导,在家是老婆奴,家里大事小事由俞礼淑一手掌管,也包括宋俞涿。
这两个雄性在家里都地位低下,甚至比不上俞礼淑当亲闺女养的雪球。但从宋俞涿开朗阳光的性格里就不难看出,他们家无论是生活条件还是家庭氛围都很好。
宋俞涿抱起叼着拖鞋乱跑的雪球揉了两把,不知道怎么回事,雪球好像有点紧张,挣扎着汪汪叫了几声,身子一扭跑了。
身上有味儿,熏着了?
他闻了闻,胳膊好像的确残留着被石膏闷出来的怪味儿,于是老老实实去卫生间洗手。
洗着洗着,他一抬头,好像在镜子边缘看见半个一闪而过的人影。
宋俞涿“蹭”得一下直起腰来。
水龙头的水哗啦啦地流,把浴室衬得很安静。
现下接近傍晚,夕阳带一点暖调的金光从窗户洒进来,把浴室分割成几片明暗不均的色块。
宋俞涿通体发凉,屏息盯着镜子最边缘处,那里倒映着半段拉开的浴帘。
一截衬衫袖子在浴帘边蹭了一下。
宋俞涿猛然回头——碎花浴帘的边缘,并没有被人蹭过般微微颤动起来。但那片被笼罩了大半的淋浴空间里,似乎的确正躲着个人,在浴帘上投一道高瘦的影子。
家里进贼了!!!
宋俞涿只觉得一股热意直顶脑门,嗷一嗓子就翻身扑到门外,“啪”一下死死顶住了卫生间的门,一边对着厨房大喊:“妈!!!快来!!!”
门哐啷关合的风扇动浴帘,那两嗓子把正在随意看沐浴露成分表的尤游吓了一跳。
他探出身来。落满金色余晖的卫生间里一片安静空荡。
那小子抽什么风?
尤游皱着眉,从门里穿出来,看宋俞涿在外边儿用半边身子死死抵着门,一边对他妈大喊:“快快快,把拖把给我!”
“怎么了怎么了?”俞礼淑举着菜刀跑过来。
“家里进贼了!被我关在里面呢。”宋俞涿下巴朝着卫生间一挑,“给我点儿武器,我进去逮他。”
俞礼淑倒吸一口冷气,把菜刀往宋俞涿面前一递。少年顿了一下,看向他妈:“......还是给我拖把吧。”
“哦哦哦哦好。”
长柄拖把被拿过来,宋俞涿拧紧中间的伸缩杆,贴在门上听里面的动静。
俞礼淑非常担心:“你手没问题吗?等我先报警吧,太危险了——”
“没事,等警察到他可能已经想办法跳窗跑了。我跆拳道黑带呢,不怕,”宋俞涿很急,他回过头,一手攥着门把手,“准备好了吗?”
尤游皱着眉站在旁边,看宋俞涿如临大敌的模样。
他有点迷惑。刚才自己也在浴室,并没有看见过什么“贼”。难道真是他没注意?这么想着,他便打算再穿门进去看看,只是举着拖把的少年已经大声一喊。
“三、二、一!——啊啊啊啊!”
宋俞涿踹开门冲进去,一根拖把抡得虎虎生威,哗啦一下扫倒一摞儿水桶水盆,又“啪”得把浴帘挑开,什么也没来得及看清,先一棍儿捅过去——
“嘿哈!”
外壳印着浴帘杆的长条快递箱应声倒地。
卫生间里寂静一片。俞礼淑从他身后探出脑袋。
“诶呀,这是我让你爸新买的浴帘杆,没地方放就先搁在这儿了,等他回来换呢。”
“你刚才是把这个看成人影了吧?”
宋俞涿尤显不信,又看了一圈,甚至把洗手台下的柜子都打开查了一眼。他看看窗户——小窗依旧关着,也没有翻逃的痕迹。
真的没人?
俞礼淑担忧地摸摸他的脑袋:“你是不是因为太饿,低血糖眼花了?”
宋俞涿还有点儿神情恍惚:“......好像的确有点饿。”
“那你赶紧先过来随便吃点,填填肚子。”
尤游飘在一旁,心里略略无语。
......宋俞涿高中时候,还真是一副傻样儿。
宋俞涿丝毫未察觉有个灵魂正在他身边叹气,还有些委屈地跟在他妈身后念叨。
“我感觉我真看见了。一个男的,我好像还在医院看见过他。”
真行。不仅眼神不好,还有妄想症状。
“个子比我高,二十来岁吧,穿着牛仔裤和白衬衫。”
等等。
尤游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衬衫,他看见的是我吧。
等等!!!
尤游脑袋“嗡”的一声——
他看得见我吗?!!
***
尤游自恢复意识起,目前一共遭受过三次冲击。
第一次冲击是物理意义上的。
他记得自己在飞机上被行李箱击中头部,很快陷入近似昏迷的状态。但他也不是全然地不清醒,只觉得似乎在无尽的黑暗中下坠了很久,然后——
“咚”一声。
他落入水中。
气泡从耳畔穿流而上,湖水冷得刺骨。他还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先看见不远处的水中,沉沉下坠着一道人影。
光透过水面照进来,依稀看得清是个少年。尤游立刻游过去,可不知为什么,几次都抓空了他的手。
眼看少年无知觉地越沉越深,尤游瞬间急了。那一刻他似乎听到什么东西碎裂的轻响,紧接着某种力量浑然灌满全身,他终于抓住了少年的手臂!
尤游用力一拽,将少年背向抱进自己怀里,双手拖住他的腋下把人往水面上带。他甚至都没注意到自己并没有憋气,只觉得蹬水的这几下似乎抽干了所有力气,头部胀痛欲裂。
正是这时,怀里的少年清醒过来,弹动了几下。尤游怕他挣开,双手锁得更紧,却没想到那少年瞬间反拧上身,胡乱挥出几拳,而其中一下,正正砸在尤游头上。
很好,一记升龙拳直接让尤游两眼一黑失去意识。
这便是第一次的物理冲击,短暂而强力。
第二次冲击是精神层面上的,就在三天之前。
而这一回,与其说是“一次冲击”,不如说是“一波冲击。”
依旧是从黑暗和昏沉中渐渐清醒,一睁眼,却是天光正亮。
耳边有许多沙沙的磨写声。尤游眯着眼,随着视线慢慢聚焦而看清楚自己的所在地。
一排一排的课桌椅,奋笔疾书的学生们。
他这是在......教室里?
他不是在飞机上吗?——不对。好像在坠机后,他掉进了湖里,所以后来是被救上岸了?
可怎么会莫名出现在一间教室里呢?
尤游低头看看自己。干燥的衬衫长裤,是他登机时穿的那一身。他豁然转身,窗户上映出他的倒影——体面干净,头上也没有伤口和血迹。
心慌得像要蹦出来。
“不好意思,请问——”他干涩地对着低头看报的老师开口。
可对方没有反应。
“请问,这是哪里?”尤游提高了音量。大家都在考试,他并不想惹人注意,可是竟然没有一个人抬头看他。
心砰砰跳起来,他直接去推男老师的肩膀,而手竟然瞬间从对方的躯体中穿过!
他没有身体了?!
尤游第一反应是向门外跑去。身体习惯性地想开门,却随着动作一跌,直接穿过门板扑到走廊外。他尝试跑了几步,可才跑出去几米,眼前就是一花——自己居然又回到了方才的教室里!
尤游脸色煞白,喉咙锁死得连一丝声音都发不出来。
他突然打了个寒噤。
想起来了。
坠落的飞机,失血失温的躯体,还有自己最后那个确凿的念头:他死定了。
他原来真的已经死了。在湖里时,他就已经像现在这样,是一片没有实体的灵魂了。
尖锐的闭卷铃突然响起来,惊得尤游一抖。
学生们很快放下笔,随着考卷被收起,大家熙熙攘攘地离开教室。
尤游还魂不守舍地站在原地,任他们一个一个穿过自己的躯体。
死了。变成了鬼。大概还是个地缚灵,被莫名其妙困在这间教室里。
刚这么想着,他像被扯了一下,居然出现到了门外。
尤游迷惑地没动,过了几秒,又是眼前一花,他在走廊上前进了几米。
如此往复几次,尤游渐渐意识到:他是在被迫跟着这一群同学,或者说,是其中的某个人。
随着心里的疑惑愈发扩大,他很快又注意到了另外一点:这里他认识啊。
尤游跟着人流跑到楼下,一回头,熟悉的教学楼和正门广场瞬间验证了他的猜想——这里就是北宁中学!他曾经的高中!
竖在教学广场中心电子大屏上和记忆中一样显示着时间,只是上面的日期让尤游几乎站不稳:
2012年1月10日 11:32AM
他变成了鬼,被迫跟在12年前,他母校里的一个学生身边?
所有的学生都在向食堂跑,尤游根本分辨不出哪个是将他“绑定”了的那一个。在被一整片闹哄哄的高中小屁孩儿们吵到头疼后,他干脆直接守在餐厅楼梯口——用餐结束的人流比较分散,谁下楼时他被迫跟着走了,谁就是“绑定”他的人。
这一等就是好久,直到食堂都快没人了,几个男生才慢悠悠地倒了餐盘,而走在最中间、左手打着石膏的那个,一眼就让尤游产生一股奇异的熟悉感。
尤游看见他望望手表,“诶呦”了一声:“我先找王柯基去了啊。”
转身便和尤游擦肩而过。那一刻,他身后传来喊声:“宋俞涿!你包忘啦!”
尤游的心脏瞬间狂震。他看着少年小跑回来,被阳光照耀的笑容与他记忆里的成熟面孔渐渐重合。
那少年背上包,几步奔下台阶,消失在拐角。几秒之后,尤游自动现身在楼下,望着少年的背影,一双眼里满是难以置信。
他死后,穿越回了12年前,被绑在了他曾经的偶像、未来的自由泳世界冠军宋俞涿的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