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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心照不宣 算是老师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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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狡兔死,走狗烹。”
“帝王家,无情种。”
–引子
“陛下送的?”
看着常德来了,赵筏一下子就放下了笔,常德送墨正赶上他与阿桓再商议些事,桓江煜一看是宫里的人来了,找了个理由便借口回避了。
捧着几方御墨的常德毕恭毕敬弯着腰,面露难色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陛下特意讲的,这是他作为学生送给先生的束脩,说什么都要赵大人一定要收下他的心意。”
‘特意’ ‘作为学生’ ‘束脩’,这几个词无论什么都足够让他好好揣摩天子的意思了。赵筏闻言挑眉一笑,简单的向常德点头致意,“那就谢谢陛下了,明日下了大朝会臣亲自向陛下谢恩。”他并没有多为难眼前这个内侍,常德也就不过是替人办事而已,更何况他的主子更是一个喜怒无常的天子。
没有必要,去为难一个局外人。
至少他是这样想的。
等着送走了常德,赵筏脸上的笑容逐渐回笼过来,前几天的《朋党论》算是扎在他心中的一根刺,他现在不禁替王家那位感到悲哀。
值得吗?
一颗真心被人践踏的彻底,整个王家都成了砧板上的鱼肉,一个家族都成了整个朝廷的靶子。
捧得起你,我也踩得起你。谢桉鸿一向是无情无义的践行者,桓江煜才缓步走进来,看着自家老师书案上多出来的几方御墨,他不禁感到有意思,便也是半开玩笑地道:“老师与陛下关系这么好吗?”赵筏听到自己学生揶揄的玩笑,不禁飞过去一记眼刀。
“阿桓,狡兔死,走狗烹的下一句你知道是什么吗?”
“飞鸟尽......”桓江煜不假思索的快言快语,可是他可能没有瞧见面前老师逐渐冰冷的脸色和快要捏碎的狼毫笔。
“是帝王家,无情种。”
四目相对的时候,多年的师生默契让桓江煜立马读懂了赵筏眼里的意思,本来还想揶揄的嘴立马正经了起来,连看向赵筏的脸色都非常小心翼翼。生怕惹自己老师不痛快,自己是老师第一个学生,平日里的老师是个好好先生,一到真格了便是个玉面阎罗一样。
“去安排吧。”
“学生知道了。”
目送学生离开了的赵筏一下子放松了身体,一整个人瘫坐在太师椅上,脑子里立马飞快寻思了许多理由,究竟是什么驱使着高贵的天子纡尊降贵来向他求援,思来想去也只有一个理由:
已经被驯化的狼却想要挣脱天子的桎梏了。
王暒极有可能已经与陛下闹得十分不愉快了,除掉王暒吗?可是王暒掌权吏部,一旦吏部不稳,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朝局会立马动荡起来,王家手里捏着谢桉鸿的把柄,百年权贵世家想要捏死一个孤苦无依的少年天子简直易如反掌。
可是不除掉王家,谢桉鸿的皇位一日便不得安稳。自从那日之后,他也是听说了王暒大逆不道的言论,整个朝野都在等,等王家会不会瞅准时机向天子发难,把眼前这个弑母的君主拉下水来。
朝局不稳,他就算是死了,也无颜面对先皇临终托孤的句句恳切。谢桉鸿一旦出事,就算他苟延残喘活着,也只能一辈子愧怍于对他有提拔大恩的先皇。
他摩挲着赏赐下来的御墨,心里就如同乱麻一般,烦不胜烦,他不敢拿谢桉鸿和赵家来冒险,他也冒不起那个险了。当日在阮太后之事上,他就得罪了很多朝中的世家,一旦权衡不了王家,别说谢桉鸿那个小子,连带着他和赵家和自己那一干学生,但凡跟自己沾一点边的人都得死无葬身之地。
不知过了多少时间,摩挲着御墨的手忽然慢慢攥紧,眼神里逐渐掠过了一抹和平日文雅作派毫不相干的狠毒之色,令人心中一颤。
“套马,我要进宫!”
“大...大人,可是宫门马上要下钥了...”一旁的小厮结结巴巴的应和着,惹得赵筏心中不悦,不满地蹩了蹩眉,旁边的侍卫见状立马呵斥了一句,“大人要做什么,轮不着你来指点,让你套马就赶紧去啰嗦什么!”,被呵斥的小厮两腿生风一般赶下去套马,赵筏三下五除二穿好了衣服匆匆出了府,只带了一个贴身侍卫就进了宫。
在路上的时候,他静靠着后垫闭目养神,在心里越咀嚼着王暒那句半带威胁意味的话就感到讽刺。
“无人可用?要是无人可用,要他又有何用!”
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
无论如何,他最后的底线就是要保住他身后的所有人,阴谋也罢阳谋也好,除掉王家,怕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皇宫,甘露殿内。
谢桉鸿此刻看着眼前这个火急火燎进宫来的先生忍不住笑出声来,“先生怎么如此火急火燎,大氅没系好。”说罢熟稔的就像当年在东宫门前一样替他扫下了肩膀的落叶,一边说一边拉着他的手坐在了旁边的椅子上,亲昵的仿佛是从小相处的师生一般。
刚坐下,谢桉鸿挥挥手就让殿内的所有内侍都尽数退了个干净,整个殿内就剩赵筏与谢桉鸿两人。
由于一路小跑再加上披了一件厚厚的大氅,赵筏说话都带着微微地轻喘,脸色微微发红,细碎的汗珠滴在鸦羽般的眼睫上,赵筏没有和自己一般太艳丽的颜色,但是也瞧得他心跳漏掉了一拍。
“臣参见陛下。”
“先生快快免礼,请坐。”
罕见的师生和气。赵筏一坐下来就接过了他的学生递过来的帕子擦了擦额头的汗,好一顿理理头绪才开口,他好久都没有如此紧张过了,他的老师和父亲从小要教他端庄持礼,无论多么慌忙都要注重仪容仪表。
“你我师生同气连枝,你想的我都知道。”
谢桉鸿一改之前的态度,这是第一次郑重其事朝着他的先生行了一个正儿八经的学生礼。
赵筏知道,这不是简单的一个叩拜礼,这象征着曾经对他四处设防的天子愿意向他敞开心扉,这是天子的服软和台阶,他必须接受。
天子叩拜,这是最高的敬意。
不用多言一句,赵筏便立刻明白了谢桉鸿的内心所想,既然他是天子帝师,他就有义务去维护天子的尊崇。
这就是他一人的宿命。
你一言我一语的交流之中,赵筏三言两语便替谢桉鸿理顺明白了如今的朝中局势,其实并不算太乐观。如今内阁虽是自己坐镇,文官他可以替谢桉鸿笼络人心,但是吏部仍然把持在王家手里,保不齐有些墙头草随风倒,更要命的是,王暒手里有一半调动禁卫军的虎符。
一旦棋差一招,这天下不知道是该姓谢还是王。万一...万一...输了,就算是他赵筏自裁谢罪也无颜面对九泉之下对他临终托孤的先皇,先皇当初的恳切,他求他,让他看顾他唯一的儿子。只有这一次,他没有任何试错的资本。
“阿珝,我今日迟迟来面圣,已然晓得你的意思了。”说罢,他紧紧握住了天子的手,郑重其事的向天子承诺着,“你把心放好,万般难过先生替你过。”
“万般难过,先生替你过”,谢桉鸿从未如此心安过,或许父皇把赵筏留给他,真的就是留给他保命的一张底牌。
想到这里,原本由于等待而紧绷的嘴角放松了下来,他第一次尝试用了几分真情实感去亲近除他以外的第二个人,热切的拉着赵筏的手道:“有先生在,阿珝什么都不怕,阿珝有先生一人就够了,什么魑魅魍魉都近不了身。”
这是建顺二年,原本中洵一朝不和的学生与老师放下了所有的芥蒂第一次结盟,站在了统一战线里。然而等待着他们的就是朝中所有暗潮汹涌的势力和一切的不稳定因素了。
就是那么充满戏剧性,天子愿意放弃之前对这位在有些事情古板又有一点不近人情的先生所有的不满,选择一起结盟,而彼时的王暒似乎已经察觉到了同自己日渐疏远的天家恩情,正在紧锣密鼓的筹划这什么。
天子与首辅的心照不宣,就从此刻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