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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重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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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史越再怎么用力睁眼闭眼,都发觉处在不见五指的黑暗中,急出一层汗。最熬人的是他明明知道有个很重要的东西不见了,脑子里已经挣扎着要去寻,周身还是动弹不得。那东西离他越来越远,史越又急又气,拼了命狠狠一挣,手啪地碰到了个硬物,回了魂猛然睁开眼睛。
史越轻轻喘了一会儿,才渐渐恢复知觉。他动了动,终于知道自己正躺在柔软的棉被上,耳边是涨潮般一波连一波的水声,身子不自觉稍稍摇晃。黑暗中清辉丝丝缕缕。史越四处碰碰,悉悉索索摸到个小小的柜子,有些窄,笃定自己正躺在船上。
方才做了个梦,史越几乎是身临梦中场景,仔细去想,反而似是非是,什么也想不起来。
史越正在出神,帘幕一挑,有盏灯火探了进来,史越看着那弯腰走进来的少年,脑袋更是糊了浆糊,乱作一团。
少年也看着他,抬手将灯放在竹编小柜上,将史越从头打量到脚:“你没事了罢。”又不放心地从脚一路打量到头,眉轻轻拧在了一起。目光含着关切。
史越笑着摆手:“不碍事不碍事。”理理衣衫端坐于席。史越本就生的身形修长,随意自在的姿态同飞扬扎眼的脸搭在一起,肆意端华,仿佛身在琼屋玉宇而不是缩在渔船坐于棉塌。史越也不知自己在别人眼里是这个模样,只在想:不知怎么记起家中端砚内上好的漆衣墨,这少年的眼睛,竟是比那还黑亮些。他身上散发出秋日深山清潭般的气息,清远灵幽,史越看着看着,心下空旷宁和,心神明白思路顺达,正要问他这是何处,不经意瞥到柜子上燃着的灯,一声惊雷炸响,几个时辰前的情景嗖嗖钻到史越的脑袋里。
在亲友宅子里吃过一盏茶,史越便拜别,一路走马观花到琴川渡口。避开渡口木板上一书生打扮的公子正搬运的一堆堆字画,左脚登船右腿一收,自自然然手脚利落,史小公子惬意的舒了口气,好个江花胜火春水如蓝的江南,红袍子潇洒一抖。
哗啦水声惊起,一声倒抽凉气的惊叫:“啊!我的字画!”
史越给虎了一跳,转身正想看个究竟,眼前一花,书生下饺子似的扑到了水里,溅起一尺高的水花当头照脑浇在史小公子的脸上。
江面上热热闹闹飘满白花花的字画,书生不会游水,张牙舞爪胡乱扑腾,前进不到半分,倒叫江水一气没了脖子。手边碰到几张,书生全划拉开,直直向着更深处游去。渡口瞬间聚集了一圈人,里里外外围着,男的女的指着江面吵吵嚷嚷,小孩子哇的哭了鼻子,又去哄孩子,乱的鸡飞狗跳。有人开始捞那字画,谁家的妇人拈着手道:“这书生别是读坏了脑子,字画不要,去追那——我看看——是盏灯么?可不好,沉了沉了!”
史越见那书生渐渐没了顶,手还一伸一伸好像要去抓那盏灯,惊急得呼吸都滞了,已不自觉飞身一跃,一手抓住书生眼见着也要淹没的手,另一手凌着水面一拉一勾,书生落汤鸡似的拽了出来,史越拦腰抱住,复又提气,身子转了半圈,红袍衣角翻动,稳稳当当落在河岸。
史越拍拍书生惨败惨白的脸,书生没动静,史越将书生湿透的黑发捋到耳后,掐人中。书生眼皮动了动,睫毛轻颤,迷迷茫茫睁开眼睛,乌溜溜的眸子看着史越。
“啊!”史越吓得一抖,书生脸皱在一起,鬼神上身似的颤,人还躺在史越怀里,就四处翻摸,口里哆哆嗦嗦念道,“我的灯呢,我的灯呢!”突然呛了口水,咳得肩膀抖动胸口起伏,史越连忙把手里的灯递过去。书生一把抓过来,翻过来看又复过去瞧,笑的眉眼都弯了,宝贝似地抱在怀里,伏在史越胸口静静喘气,动也不动。史越见他衣裳湿透贴着身子单薄的可怜,心里一阵不忍:“不如你先去我家中,待我给你寻个郎……”怀里书生又是一抖,下一刻史越的衣领就给紧紧揪住,“去你府上……去你府上……也不怕我把你告上衙门!你上船就上船甩衣服作甚,没见我的字画摆在那儿么!还我字画!”史越纳罕溺水的人竟然也有这等精力,终究也是一股火气直冲脑门,没料想书生发狠一推,史越硬是给推了出去,一头撞在身后的树上,两眼一黑,一肚子愤恨委屈没处发泄,就这么晕了过去。
史越下意识摸摸自己脑后。
少年见他的动作,当下明白他已经想起来,心中略有些愧疚,谁叫他没瞧见那棵树,又是谁叫它长哪儿的。走近了些,将一床棉被盖在史越身上,柔声道:“夜里江上潮气重,给你多准备了一条。”
少年的头发用一根月牙白的绳子束起,低头时黑发松松软软滑到耳际,烛灯下白净的脸笼了暖暖的橘色,一副温文尔雅的模样,史越看他掖好被角,心里升起贴心柔软的感觉,话想也没想就出了口:“……那些字画总算起来多少钱,我都赔给你。”
少年抬起脸来:“赔我?”浅浅一笑,潭水泛起涟漪似的,眼神让史越打了个寒噤,“那字画里有东晋顾恺之的《列女仁智图》,王羲之的真迹,还有名家作坊里伪造的书画大大小小十余张,这算盘打打算算也要弄到明日,公子的说要赔钱,钱可是够的?”
史越忍了又忍、忍无可忍,抬声道:“公子为何这般戏弄于我?”
少年看着史越的脸,呆了呆,突地站了起来,从眼皮底下钉了史越一眼:“等公子到了寒舍,将这字画钱算清,洛凌之定不再令公子为难,”顿了顿,墨黑的眸子笑的清清浅浅,“况且我与公子颇有一见如故之感,水路羁旅漫长,解解闷也是好的。”说着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史越坐在原地又气又恼,怒极反笑,心道难不成上辈子真欠了这洛凌之什么。
洛凌之立于船头,望着江水出神。
今日见那盏灯落于水中,竟是惊的没了主意,回过神来已在江中,一心只想取回那灯盏。其实这灯盏不过是在集市偶然遇到,第一眼觉得自己好似见过。这感觉,跟见到史越,听他亲友道出他的名字时,似有相同,又似不同。
一想起码头上史越连登船都意气风发的模样,钟灵毓秀的脸,似一把出了鞘的宝剑,遮掩不住那光华剑气;方才在舟内,一笑若朗月入怀,越发地潇洒自若。洛凌之笑意更深,眼眸是深不见底的墨黑。又一想,史越身体结实,眉目也生的好,不如让他在家做个书童,债慢慢来还。
全然不知史越掀开帘幕追出来,瞧见自己,脸上薄怒一晃,看的愣了。史越眼里,朗月清风中,洛凌之负手而立,青衣翩翩。
琴川之中,白玉色的拱桥多情地挽住脉脉流水,一叶小舟悠悠飏飏。舟上二人各自心怀鬼胎。
洛凌之一回头,正撞上史越望着自己的目光,拉开的帘幕透出舟中灯火,昏黄阑珊,似是归途。蓦然觉得千帆过尽、沧海桑田。尘世浮云过,岁月静好,今天过了,明日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