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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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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渊真人重重吐一口浊气,睁开眼。铁柱观禁地已是经咒符封印,岩壁上到处是幽蓝泛光的咒文。扶着岩壁慢慢站起来,刚踏出一步,脚心如陷针山,钻心的疼刺入骨骼,四肢百骸一阵凉麻,提在手里的灯一滑,险些连人带灯砸在地上。本就没有点亮,道渊安心了些。凝神倚着墙壁一步一晃向前走。眼前黑白变换,漆黑的岩洞里全是忍痛的粗重呼吸。
战时已耗费了元神,道渊又在封印咒符上做了变更之法,凡人的躯体根本承受不住如此消耗。
走到封印噬月玄帝的道观,道渊青色的道服早已被冷汗湿透,黑发黏在脸上。道渊运起最后一分元神,轰鸣的脑袋里清明些许,揭开门上的道符,提灯的手紧了紧,推门走进去。观内弥漫的妖气迎面压来。道渊身形一颤,胸腔内千支针扎万顷火烧,涌上来一大口血,竟给硬生生忍住了。道渊抬手将溢出的抹去,沾了血的衣襟掩在袖里。不再休息,快步走向深处。
踏入观内如坠入黑夜,唯有壁上咒文发出暧昧的紫光。黑暗鬼魅地吸引人走过去。道渊感到有什么东西,狡狼般如影随形,一双幽绿如鬼火的眸子里透出杀意,从背后幽幽魅魅的刺过来。一口锋锐利齿闪着寒光,却迟迟不亮出,压抑着、愤恨着。
他恨他。
眼睛铁烙般的疼,道渊握着灯的手指尖因用力而惨白,不停地颤抖,脚下却反差地沉稳。
穿过最后一层封印,令人窒息的妖气骤然消失,进入了偌大的洞穴,翁然有破空之声,水雾蒸腾,地面似有暗流浮动。诡谲的石头嵌在岩壁上,将洞穴照得血红,悄怆幽邃。洞穴中央俯卧着一匹周身赤红的巨狼,竟有山岭大小。噬月玄帝闭着眼,即使伤重妖气若有似无,周身被粗黑的铁链捆束勒紧,有些甚至勒入血肉,气入声出间岩壁撼裂,地动天惊,邪如鬼泣,狞如罗刹。
道渊将灯盏放在噬月玄帝面前,习坐于地。
灯盏没有点亮,一直都没有。雕花笼罩着木制的烛台,已有些年岁,丝织笼罩微微泛黄。道渊伸手拂过灯盏,出了神。噬月玄帝依然闭着眼,没有丝毫反应。道渊看着他,墨池样的眼眸里全是他的影子,似是从没有见过一般细细描绘,一遍又一遍。
若不是胸口猝然刺痛,一阵烈于一阵,道渊几乎要忘了此行为何。只一会儿,道渊又出了一层冷汗,似才从水里捞出。
自己将会怎样,道渊早已心知肚明,只是没想到来的这样快,本以为……能坐在他面前,多看他一会儿。
用力闭眼,然后睁开:“噬月,你我做个赌约如何?”道渊紧紧攥着拳,指甲刺入手掌的肉里,也不等噬月回答,急急道:“我将你封印于此,你不得出观作乱。若是观内有人……”道渊大口呼吸,眼前青红蓝紫白翻滚披拂,话终是说不稳了,“若有人……明火……你可脱离桎梏……随意……”
雕花笼灯盏碰地侧翻在地。道渊听到骨骼碎裂的声音,应是咒力反噬,将毁了这具凡人之身,化为齑粉。道渊还想张口,却恍恍惚惚,再也没了力气,听不见、看不见、不知身在何处,他好像记起了什么,又好似不记得;无数声音在脑海中炸响,却一句也听不清只字片语也抓不住,故人旧事潮水般哗啦啦地冲向脑海,簌簌流走。恍然觉得自己在看一场大戏。朦胧中道渊稍稍抬头,他见一人一袭红衣蹲在地上拾起最大的那枚铜板,那人倚在船舷,扁舟过处荷花似人面,那人提了盏雕花笼罩的灯,递给自己,在灯火飘摇处一笑,阑珊烛灯、纷繁海棠,竟比不上他故衣鲜红似血。那人噙着笑意的嘴张张合合,道渊努力听仍听不到,不自觉又抬了头,那人的脸渐渐模糊不清,道渊急的睁大眼再去看,眼前忽的明晰一片,一双赤红带着邪狞的眸子正凝视着自己,目眦欲裂。
赤红眼眸中忽然烟云变幻。
道渊看入噬月的眼里,不知从何闪现出一位少年,他将雕花笼灯放在地上,拍了拍蒲垫上厚厚的尘土,向山神庙中破败的土地像一跪,开口朗声道:“噬月、洛凌之是日焚香请旨,伏为桃园义重,谊若天高地厚——”
庙内“哧”的一声,一直倚在庙门口的红衣少年挠了挠耳朵,叼了根狗尾巴草,呲牙裂嘴:“这些邪门歪道的东西,麻嗖嗖的我不耐烦听他,你究竟从哪儿学来的。”
跪着的少年腹中回敬:你是妖不拜仙神也就罢了,这词可是我爬了多少次书院才偷听到的,背熟了又要花多少工夫。想想又有些委屈。直挺挺地跪着,不回话。
噬月见他背对自己一点反应也不给,怕他生气,将狗尾巴草拔出来扔到地上,端端正正的坐下,拿出平日里最严肃的姿态来,丰华逼人的眉眼都没了乖戾嚣张,平平直直,却是藏不住盈盈笑意:“凌之,你说要跟我做朋友,千百年来,你是第一个。”说罢,直愣愣盯着凌之,眉毛都不动一下,竟觉得有些紧张。
凌之顿了顿,胸腔中升起一股暖意,轻轻拍打他的心,在身体里流了一个来回,暖的引出雾气来。凌之深深吸气,声音如雨打屋檐,清清朗朗的从口中传出:“噬月、洛凌之,今日今时结为兄弟,”仿佛揉进了所有生命,“安乐与共,颠沛相扶——”额碰到冰凉凉的地面,眼中水珠断线似的落在地面上。
洛凌之一世引为知己者,噬月——你是第一个,亦是唯一一个。
我亲手封印了你,必然会来寻你。下一次来,我会提着灯,为你明火。
道渊回望那双眼睛,静静地看,心中宁静,觉得身子越来越轻,越来越轻。
***
猝然间,山石滚落,铁柱观不远处山林里,一汪池水波涛翻滚,池底砂石扬起,瞬间浑浊。池中红锦鲤鱼俶尔翕忽,前冲后撞全然不知所措。池边草树繁茂,夜间露水啪啦啦随着晃动向下砸。
鹿妖跪在池边,周身给淋了个透,身子被晃得左滚一圈一身泥,右滚一圈撞在树上,口中大喊:“小梦——小梦——”
地动山摇江河悲鸣,他害怕、怕的要死,可又感到一股绝望从震动中崩裂出来,鹿妖甚至觉得他一直在寻找的人就要在这劫难中消失了,再也没有了。鹿妖死死撑在湖边,双手在泥里抓出血来,心慌意乱三魂没了七魄,哑着嗓子胡乱喊道:“小梦,你变作鸟也好鱼也好,我定会寻你!你不要离开我,求你不要离开我!”泪和露水混在一块,糊了一脸。
池中鲤鱼听到鹿妖的呼喊,通灵一般,真的不再乱撞,安稳地缠在池中水草上。
鹿妖嗓子哭的发不出声音,直想晕过去算了,终于一切重归于寂。鹿妖从草丛里抬起一张花了的脸,瞧瞧池中鲤鱼安在,全身一松,伏在池边大哭起来。鲤鱼圆圆的眼睛望着鹿妖,红锦鳍缓缓拍打水波,鱼尾轻柔摆动。夜风吹拂,草木里不知名的虫又唱了起来。
***
青衣弟子双手捧着一块漆木圆盘,盘上一盒烙了酽紫纹云的玉瓶。偷偷看了一眼行之身后的掌门卧房,抿唇道:“长老,帝女玄霜不必给掌门送去吗?”
行之向着铁柱观弟子摆手。
青衣弟子低头称诺,收回木盘走开。
距离那场恶战已过了三日,掌门道渊真人自封印铁柱观时就昏迷不醒,后在掌门卧房养息调理。虽是由行之长老亲自照料,这几日却一点消息也没有。昨夜妖气大盛、山崩地陷,行之长老关于此事也只字不漏,今日竟连伤药也停了,不知为何……真是越想越古怪。
行之似是没看到那弟子一脸狐疑,亦无心解释,提起衣摆推开卧房门。
卧房内空空如也,塌上棉整整齐齐地叠着,窗棂边一株文竹修长青翠,几本炼丹古籍摊开在木桌上。行之走到桌边,抽出最上方两本,露出一块青云仙鹤玉佩。行之拿起那青中泛白的玉佩握在手里。
行之随处打量这间卧房,床边一个木柜,放着些笔墨纸砚,尽是素雅的青白纹理,檀香碧茶堆得到处都有,行之能想到道渊真人在房内不修仙不问道,整日品着香茶拨弄书页的模样,抿成一线的唇浮现莫名的笑意来。突然注意到木柜下方有个暗格,拉开一看,木格已有陈腐的味道,厚厚一层灰,只有角落里一圈,能看出木格原来的纹路,竟是一点灰尘也没有的。行之一愣,思索着合上暗格,走出掌门卧房才渐渐明了,从袖中掏出那青云仙鹤佩,嘴里泛起一阵苦涩。行之低低叹道:“到最后你还是想留他一命啊,凌之。”
世上再无噬月玄帝,也无道渊真人。
***
世殊时异,世事无常。
三百五十年后,百里屠苏一行阴差阳错,举阴火于铁柱观禁地。鹿妖于青龙镇寻得小梦转世,已为人形。
明羲子:直至三百五十年前,观中十七代掌门道渊真人费尽心力将一邪恶强大的狼妖囚于水底,与之立下契约——狼妖如见水面火光,便可任意而去,反之不得稍离,若有相违,则受天雷之击,神形俱灭!
陵越:恕陵越无礼,那位曾经降服狼妖的道渊前辈,如今可还在世?
明羲子:……早已仙去。
噬月玄帝:哈哈!当初那臭道士是如何说的?说要与本座做朋友,千年来他是第一个……最后却将本座骗来此地,暗无天日,度日如年,怎能不恨!!
……本座若败,命就予你,死个干净!待得去了阴间地府,轮回簿上查清楚那臭道士投胎何处,本座还要叫他生生世世不得安宁!
鹿妖:但我要的……不是他的愧疚。或许有一天,他终于也会喜欢我。
***
长天白云去悠悠,故人已为黄土,往事淡如云烟,飘散于天地之间。前世纠葛,不过后世闲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