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梅落晚花》游过荷花池

2、画中舫

　　幽都坐落于新朝最北端，大致布局是乾濯镇接北域，玄烛镇临西域，是幽都最重要的两处地方。城外有一条河，是幽都唯一的水源。

　　因山势险峻，大周时有过藩王起兵造反，利用险势胜了几局，但最终以失败告终。原因一是兵力不足，原因二成也地势，败也地势，唯一水源被掐住，此后几位也没能翻起什么浪花。

　　幽都本是苦寒之地，经济发展落后，运镖倒是个不错的选择，镖局兴盛起来，由邵温两家为首建立起最大镖局。

　　大梁丞相卫公与邵、温家交好，温家还将飞花令赠予他，拥有飞花令可调集温家的高手护卫。二十年前，温氏夫妇与邵家夫人远赴洛都城，金玉殿一事后，不知所踪。

　　幸得邵父不会武功，沉迷于医术，不然就是邵温双孤。

　　温氏夫妇留下独苗温珏，他打小身体弱，不能学武，转而跟着邵父学习医术，顺便兼职龙镖局的大厨，他倒也乐在其中。

　　又过一日，两人赶到外河，天色渐深，两人打算在这里歇一晚。

　　午夜，雾气蒙蒙的河面上驶来一艘画舫，船头倩影似乎在拨动怀中琵琶，两侧挂着红灯笼，却看不清她的脸。琵琶声与女子吟唱声回荡久久不散，天色深，四周寂静，生出阴森之感。

　　温珏被推醒，双眼朦胧：“怎么了？”

　　“河面上有异样。”邵赫曦半蹲着身子，手指河面上一艘画舫。

　　他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两盏灯火随风摇曳。温珏沉思了一会儿，询问:“去看看？”

　　“走。”

　　刚说完，邵赫曦抓着他的肩，下一秒，到了河边。

　　船靠边，下来一个美人，梳着朝天髻，戴着金钿翡玉步摇，一袭梅染月白流云裙，两手腕环着两只翡玉镯，额间一朵兰花钿，远山眉下一双杏眼，鹅蛋脸衬着，显得端庄又大方。

　　温珏看了看邵赫曦垂在侧边青衣衫袖口出的手，暗暗比较。

　　“小女子是从淮关来投奔玄烛镇的舅舅，二位应是本地人吧！可否劳烦二位带个路。”

　　邵赫曦眼里闪过一丝疑惑，又恢复平静，随即点了点头，又看向温珏，眼神交汇，心领神会。

　　玄烛镇是通往西域的必经之地。

　　第二日，抵达了玄烛镇，跟上镇上人打听，确实有户姓林的人家。与林姑娘道别之后，两人在来福客栈要间客房。确认四周无可疑人物，两人才坐下来谈论。

　　“她很可疑。”

　　“确实，如若她是来投奔，为防止被劫匪盯上，应当减少过分隆重的装扮。这一路上，大多时候她看向身旁老妇人眼神行事，不像是感情深厚主仆，倒像是上级对下级的示意。况且边界随时可能发动战争，人们避之不及，怎么还会到这地方投奔。她站在船头弹琵琶让我们误以为她擅长于乐器，举手投足在尽力表现的手无缚鸡之力。但是她的手一看就是习武之人才会有的茧子，这计划也太不严密了。”

　　“所以当时你看我的手是因为这个？”

　　“是啊，弹琵琶的茧子和拿刀剑的茧子是不一样的，也可以通过这个看出她是耍什么武器的，依照我在龙镖局观察那么些年，她应该擅长使用飞镖！”

　　邵赫曦：“……”镖局除了她和邵大姑练剑以外，其他人练的都是飞镖。

　　“她的大拇指、食指和中指比较粗糙，另外两根光滑一些，说明她常用这三根手指。和袁镖师起茧位置差不多。”

　　重要的是最后一句吧！

　　“我想船上那两盏红灯笼是用来迷惑我们的手段，船头弹琵琶另有其人。”温珏在桌上画圈。

　　“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邵赫曦将手中茶杯转一圈。

　　“应该想让我们知道点什么，但又不好直说，用这种迂回方式让我们去查。”

　　“她怎么知道我们会答应的。”

　　“那你看现在我们就坐在这里。”

　　邵赫曦有个毛病，但凡出现可疑的人，她总想一探究竟，温珏身为她的多年知己和恋人，也染上这个毛病，所以对方很了解两个人的习性。

　　温珏靠着那张说比唱还好听的嘴，从老板套出一些话。

　　“来福客栈老板说姓林那户人家是五年前搬进来的，说是打淮关那来的，生活作息也没什么特别的。”

　　“这倒是对上她的说辞。”

　　“奇怪的是，有一回，马老板谈起，说那家下人说话像是荛洲那块地的。”

　　“有什么稀奇？”邵赫曦站在窗边，看街上人来人往，希望捕捉到什么线索。

　　“那个下人和婢女、管事的说的都是荛洲话。”

　　半响，邵赫曦才收回目光，转身坐在椅子上，倒杯茶水，晃了晃不紧不慢的说：“你看这茶有什么特别之处？”

　　“比我们那边颜色深了些。”温珏又闻了闻“香味也更浓烈。”

　　他脑子飞快运转“这是洛都那边的名茶，这小小客栈，有如此名贵的茶，老板来头不小啊！”

　　温珏在邵父那里看过，他当个宝贝一样供着，说是大梁皇后托人捎回来的。温珏偷偷泡过一杯，味道确实不错！

　　“这玄烛镇看似风平浪静，街头巷尾站着不少扮着普通商贩的侍卫，还有混在人群中的西域人，来回巡逻的士兵，比我上一次来的时候布防要严密很多。”

　　“也许从我们接到那封信开始，就已经落入别人布下的局，不仅仅一股势力。”邵赫曦眺望远空，心情沉重了几分。

　　“会不会是纪元良的人？”

　　“各一半吧。”

　　“动作还挺快的。前有大梁公主，后有圣上前的红人。想来也是，西域那边换了新君，听说是个好战的主，布防严密也是应当的。”

　　“你消息倒是很灵通。”邵赫曦轻笑。

　　“在龙镖局里，哪能消息不灵通，况且你不是会和我说嘛。”

　　但显然又不单只是防范西域那么简单，好像还有别的，又找不到什么线索。

　　“明日我去东市瞧瞧，你去西市打探打探，我们分头行动，效率应该高一些。”邵赫曦揉了揉眉心，趴在桌子上，一副累倒的样子。

　　“我去做饭。”

　　来福客栈大厨拿着菜刀站在门口凌乱……

　　过了一会儿，伙计也站在他身侧凌乱……

　　大厨：……

　　伙计：……

　　两人看着紧闭的灶房门，又转头看着老板。

　　老板：随他吧。

　　三人无奈摊手、耸肩。

　　忙碌了一个时辰，温珏看着色香俱全的美食，心里有些飘飘然，一会儿昭昭该好好夸奖他了。一时间嘴里哼起小曲，脚下步伐轻快了不少。

　　打开门，三张大脸出现，最可怕的是他们脸上的笑容特别诡异，温珏差点没端住鱼汤。

　　“有…有事吗？”温珏害怕的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开口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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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良久，老板才开口：“温公子，真是年轻有为，竟然熬出我从未见过的仙汤，说句天上地下仅此一份也不为过，香气四溢，刚刚街坊四邻都来问，你看，你能不能……”

　　温珏连退几步，生怕他的口水飞进去。

　　三人搓了搓手，像是要扑过来的架势。温珏瞪大眼睛，就这样四个人绕屋子转了一圈又一圈。

　　“你们在干嘛？”四个人停住脚步，抬头看见邵赫曦正站在楼梯口看着他们。

　　“昭昭，他们欺负我。”说着摆出一副受了委屈的样子。

　　邵赫曦冷冷扫了一眼。

　　三人感到背后一凉，连连摆手说：“怎么会呢？我们只是想请教一下温公子，这鱼汤是怎么做的。”

　　五个人坐在一张桌子，气氛极其怪异。

　　“吃吧！”邵赫曦这话就像一颗定心丸。

　　然而一束幽怨目光射了过来。温珏内心：我的独处时光！！！还给我！！！

　　虽然他内心在咆哮，但脸上仍旧保持微笑。

　　老板：“这汤汁浓稠，咸淡适中，浇饭正好！哈哈哈”

　　大厨：那笑容……

　　伙计：嗯……

　　两人对视，还好刚才邵赫曦说吃肉，老板没有说要，看着温珏右手快要折断的筷子，他的笑容真的毛骨悚然。

　　“温公子，要不留下来，我这的报酬可不比洛都那边少！”老板开始招揽。

　　大厨：我还在呢！默默扒了一口饭。

　　温珏顺着他话说下去：“老板你这里也不富裕，比得上洛都城是不是有些说大话了。”

　　老板一听这话，反驳道：“这你就有所不知了，这几年流量大，陛下特意放开通商口，这不，我的店生意都好做了不少，想必公子见多识广，这茶也看出不是普通茶了吧！”

　　“洛都名茶。”

　　“公子好眼力哈哈哈，市面上可要十两银子一小块。”

　　“十两银子一小块！”温珏故作惊讶。

　　“是啊，不过有“关系”这茶不过一两银子的事。”老板颇有些得意。

　　一番吹嘘过后，邵赫曦和温珏称天色已晚，需要早些歇息。

　　老板看着两人消失在楼梯口，才收起脸上的笑容，与伙计耳语几句，伙计一个闪没影了。

　　“昭昭我好晕啊。”温珏不敢说太大声，只好凑近她耳边。

　　邵赫曦正盯着楼下看，感到有阵温热气息喷洒在她左侧脸，麻麻痒痒的。听到他的话，她握着他的手，像哄小孩子一样温声：“你再忍一下，等一下就下去了。”

　　这可不能怪温珏，揉一下眼睛，人就在房梁顶上，他从小就恐高，每次邵赫曦带他飞，他都是紧闭双眼。这一次明明也可以闭上眼睛，可能是身份不一样了，而且最近他越来越喜欢在她面前装弱，虽然以前也强不了多少。

　　老板在店门口四处张望，而后关上门，上了三楼一间客房。

　　邵赫曦让温珏先回房，毕竟人多容易露马脚，嘱咐完她小心翼翼跟上去。

　　房间里面点了一盏灯，倒映出身影，邵赫曦在窗纸戳一小口，只见老板在房间来回踱步，不时向窗外看去。

　　许久，窗外跳进身着黑袍的人，戴着獠牙面具，目测身量有八尺，身背长镰，腰悬一块黑色令牌。

　　他们没有话语交流，老板从怀里拿出一封信放在他手上，然后黑袍人跳窗离开。

　　邵赫曦没有什么收获，回客房准备歇息。

　　“昭昭你睡了吗？”温珏睡不着，鬼使神差开口问，他没指望对方应他。

　　“还没有。”月光透过窗照进房间，银辉落到邵赫曦身上，她侧躺着，枕着左臂，右手反复摩擦手中的飞花令，星眸里藏着淡淡的忧伤。

　　“你想你娘亲了？”

　　“嗯，你不想吗？”

　　“想啊，但又不会回来了。”

　　邵赫曦听到这句话，脑海涌现出一段记忆，五岁那年开始，温珏坐在温家大门口，看着来往的人群，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温祖父走的那天，天空飘起雪，六岁的温珏穿着丧服，身后的灵枢躺着的是这世上唯一爱他的亲人了，黄纸钱满天飞，哭声一路未曾停过。

　　“温珏，你怎么坐在门口，你身子不好，不要冻坏了。”邵赫曦俨然是大人的做派。

　　“我在等他们回来。”温珏眼睛红的像兔子一样，压着抽泣声。

　　邵赫曦也坐在门口边上：“那我和你一起等他们回来。”

　　温珏又忍不住哭，邵赫曦抱住他，拍着他的后背。

　　“赫曦，我没有家人了。”温珏的泪水打湿邵赫曦的肩上一角。

　　“谁说的，我就是你的家人。”邵赫曦又补充了一句“我两个姑姑都是你姑姑，我父亲就是你父亲，我哥哥就是你哥哥，我姐姐也是你姐姐。”

　　温珏再醒来，看见红色发带束起墨发的脑袋，而自己的双手搭在邵赫曦的肩上，但是脑袋太沉了，只能嘴里含糊不清的吐出一些话。

　　“赫曦，我重吗？”

　　“有点。”

　　“那，下次我背你吧！”

　　“好，我等着，不过你得养好你的身体。”

　　“嗯。”

　　大雪纷飞的那个夜晚，邵赫曦没想到一背就是一辈子。

　　“琳琅。”邵赫曦叫了一声面壁而躺的温珏。

　　“嗯？有什么事？”

　　“你转过身来。”

　　温珏乖乖听话，转了过去，与那双盛满灿烂星光的眸子对上。

　　邵赫曦伸手搂住他的腰，脑袋靠在他胸膛，“无论结局如何，我不会阻碍你的选择，所以你不必有顾虑。”

　　“嗯。”温珏轻轻应了一声，修长的手指揉了揉她的脑袋。

　　“睡不着，我们玩点有趣的吧。”温珏眼里闪过一丝狡黠。

　　邵赫曦满脸疑惑，只见他从包袱里拿出棋子。

　　两人彻夜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