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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飞花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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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都多年未雨,五月降下第一场雨,人们认为是吉兆,择日议婚嫁事宜。
雨夜竹林里一阵急促脚步声,听声大约十来人。一群身穿黑袍胸前标有红底黑字“镖”字样的人,将一名男子团团围住。男子身负多处划伤,血汩汩往外冒,保持防备的姿势,眼神犀利扫向四周,犹如垂死挣扎的困兽。
为首的女子穿着淡青色长裙,碎花银簪挽起三千墨丝,额前几缕头发随风飘动,英眉下的瑞凤眼紧盯目标,长满老茧的手搭在腰侧悬挂一把长剑上。
紫光划破天空,负伤男子突然出手,动用腕力往后转,手握的刀借力刺向女子。
女子早有预感往后飞退几步,利落拔出长剑,两腕银铃镯跟随动作幅度叮铃作响。寒剑倒映出锐利的双眼,以及冷若冰霜的脸。
长剑架在男子右肩上,并且往下摁了几分。
男子被迫单膝跪地,仰视女子,眼中有不甘之色,左腕抡转一周,想再次进攻。大刀还没到前方,就被一只云纹绣鞋踩压在地。
“扣住他。”女子声音冷淡对后面几人吩咐道。
上来两人用麻绳捆住男子双手,提溜起来,女子长剑入鞘,往东边走去。
两人用剑鞘抵在男子颈部两侧,另外六人排成两排在外侧看守。
“邵镖头这么晚在外面,温大夫应该站门口担心了。”较年长的男人戏谑看着最前头的邵镖头。
“明日邵镖头都要成亲了,要是幽都寻常女子这会儿该准备事宜,哪像邵镖头像个男人大晚上还要抓人!”另一人搭话。
邵赫曦沉默不语,脸色阴沉。
周围人知道她是生气了。
儿时祖母抱她坐于膝上,每当旁人流露对她的夸赞之声,她总是可以轻易捕捉到祖母脸上细微的表情。骄傲中透露着一丝惋惜,末了添一句可惜是女儿身,不然大有作为。
邵家世代押镖,兴盛一时,只是如今走向衰落,邵老夫人常叹,奈何到了这辈开始人丁凋零,幺儿偏爱钻研医道,家业好似洪水猛兽,避之不及。她才把重担落在长女身上,两女皆是招婿。
邵家长女邵贺安膝下只一子派职当了地方官,定居云泽。次女邵敏安有一儿一女,儿在外求道,女已嫁作他人妇。幺儿邵启安夫人早逝,未续弦,留一女颇加疼爱。
邵贺安雷厉风行手段,再次将邵府推向高点,得到众人一致认可,稳坐家主之位二十余年。挑中邵赫曦以下一任家主人选标准培养。
她的童年生活在几近严苛标准中度过,若能得到祖母一展笑颜,那一切都是值得的,只是每每夸赞之后,只剩叹息。
邵府灯火通明,后院阵阵飘香,邵二姑抱着铺满干辣椒的筛子,走进厨房。温珏低头拈了一把香料,放在鼻前轻嗅,眉毛拧成一股绳,嘴角下撇,很显然他并不满意。
“琳琅。”邵赫曦迈进门,语气甚是愉悦喊了声。
“姑姑……也在啊……”邵赫曦看见架子边上的邵二姑面露惊愕之色,说话变得结巴,两颊像是被火烧那般滚烫。
“嗯……我先走了,不打扰你们两个了。”邵二姑掩面而笑。
她小步走过邵赫曦侧边,低头耳语:“琳~琅~”
“姑姑!!”邵赫曦脸颊烧的更加通红,羞恼看着她。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邵二姑轻笑离开。
“昭昭是饿了?我刚做了烩面,来尝尝?”温珏转身走向灶台,她跟着往前凑。揭开木盖,热气蒸腾,木架正放着两碗羊肉烩面,香气四溢,真是色相俱全。
温珏两手拿着布,围在瓷碗两侧,动作小心端到一旁桌子上。
邵赫曦也学他动作,最终两人坐在木桌前。
“对了,昭昭这么辛苦,再加两个鸡腿,补补身子。”温珏起身,从备菜挑了两个色泽饱满的鸡腿,夹入赫曦碗中。
“备菜不是按份额做的吗?”
“那怎么办?只好委屈陈显了。”温珏摆出一副小可怜模样。
邵赫曦见他模样,没忍住轻笑出声。
饱腹一顿后,邵赫曦在长木桌边转悠,各种各样的备菜,花费不少心思,明天只需热一热就可以上桌了。
“琳琅,你刚才在做些什么?”
“还有一道菜,不知是加哪种香料好一点,昭昭可以帮我拿拿主意吗?”温珏垮着一张脸,非常苦恼。
邵赫曦各尝一口样品,认真对比一番,选择了辛辣些的香料,因为能够刺激口腹欲。
“不愧是昭昭,一下解决了我的烦恼。”温珏极力夸赞。
“哪学来的油腔滑舌。”邵赫曦斥笑道。
夜渐深,刚下过一场小雨,空气弥漫着湿冷。
倦意来袭,邵赫曦道安:“早些歇息,明日怕是要累成一滩泥了。”
“嗯。”
天未亮,邵赫曦房门就被打开,女眷涌入屋子,个个手捧托盘,按着装首到尾站成两排。
这么大动静,邵赫曦睡意全无。端端正正坐在铜镜前,梳头礼应由娘亲,但邵赫曦生母早逝,所以这一环节由邵贺安代劳。
邵赫曦脸上倒是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直直看着铜镜。邵家主动作轻柔,从前往后,从上往下,寓意有头有尾,有始有终,边梳边念:“一梳梳到尾,二梳梳到白发齐眉,三梳梳到儿孙满地,四梳梳到四条银笋尽标齐,五梳……”
一向绷着脸的邵家主,竟然眼眶泛红,眼神难得温柔。她膝下无女,赫曦是她一手培养的,其实说是亲生也不为过。
邵赫曦打小心思细腻,自然看出她情绪变化。
邵赫曦转过身,握住邵家主的手,起身而后双膝跪地行礼,双手搭在身前斜上方,接着恭敬说道:“多亏家主一手培养,赫曦才能有今日成就,若家主允许赫曦喊一声娘亲,那是赫曦荣幸。”
“你若认我,我自然是高兴的。”邵家主说话时声音微微颤抖,眼里早已蓄满泪水,连忙扶起她。
两人相拥而泣。
“你俩再哭眼睛肿了,宴席还要招呼,不知道还以为赫曦不愿意呢。”邵二姑赶忙劝住两人。
“你二姑说的是,来,我们赫曦今天一定要当个美美的新娘子。”邵家主牵着赫曦回到铜镜前,完成流程。
邵府一片喜庆,大门前的长街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来了来了。”邵二姑兴奋的喊道。
众人目光落在门口,男子身穿云纹镶黑边对领绛色长衣,腰系玄色锦纹带,绛色花纹下裳,脚踏一双菱纹云头靴,如墨般的长发由一根发带束起。浓眉下一双丹凤眼,含着笑意,嘴角微微扬起,肤色偏白的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手握牵红。
牵红的另一头,女子沉稳镇静,头戴鎏金万花冠,芍药花纹绛色上衣,绣着锦纹绛色下裳,眉间青色花钿,如夏夜萤火般明亮的双眸,修眉柔和了几分,常年在外运镖晒成的小麦色,以及肉眼可见练武磨出来的厚茧。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走完流程后,两人敬起酒来。幽都地方虽然偏僻,但民风淳朴,也不太注重这些礼节,大家都放开了喝。
龙镖局。
陈显独自喝闷酒,大概他是全场最难过的人了。
尽管身旁的人一直劝他,但他还是一坛一坛的喝。
陈显晃晃悠悠站了起来,对面的袁镖师感到不妙,但已经没法阻止。陈显舌头都大了:“温…珏,你可不要…欺负…镖头,不然我不会放过你的。”
温珏站在中央,被灌了不少酒,听到陈显的发言,先是微微一愣,正要开口说话,身侧的邵赫曦先开了口:“你觉得他打得过我?”
众人看了看女子健壮的体魄……对比之下,确实不太可能。
纷纷低下头,传出一阵窃笑声。
“你这…弱身…板,风一刮…就倒,怎么保护镖头?”
“昭昭武功高强,无需依仗他人。”
“你除了会…点医术…还会…什么?能同我这样…与她…并…肩作战?”陈显一只脚踩在椅子上,从饭桌上拿起一只鸡腿,想着补充点体力,继续战斗,毕竟昨晚他难受的吃不下饭。
“你手上吃食是我做的。”
…………
陈显放下鸡腿,继续吵道:“每次遇到人杀过来,就像个懦夫躲在赫曦身后!”
众人看向镖头。
镖头面色平静看着,毕竟她不认为温珏会吃亏。
夹在两人之间的那张桌子的人:救救我!
温珏露出笑容:“你说得对,我的武功自保都不够,所以更应该躲起来,不给她添麻烦。”
陈显想说再些什么,但发现无话可说。
“昭昭眼神一向很好。”
陈显虎躯一震,显然没有料到平常待人谦和的温珏会说出这种话来。
“最重要的一点是我们是互,相,喜,欢。”喜欢二字他咬的极为重。
“互相喜欢互相喜欢互相喜欢互相喜欢互相喜欢互相喜欢互相喜欢互相喜欢互相喜欢……”这四个字在邵赫曦脑海不停重复播放,脸一下就红了。
众人再次低下头。
陈显:……
随即爆发出一阵笑声,看着陈显吃瘪的样子,个个笑得东倒西歪。
“镖头,外头有个小孩子,说有重要的事情找你。”趟子手站门口喊道。
“那叫他进来吧。”
过了一会儿,穿着布衣的男童走到她跟前,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和一块令牌。
邵赫曦见到令牌,眼睛一眯,薄唇轻启:“小娃娃,你这些东西是谁让你转交的?”
他眼珠子转了一骨碌:“他穿着黑衣,戴着斗笠,看不清脸,个子和姐姐差不多高,让我送给龙镖局镖头作见面礼。”
“小杨”邵赫曦眼神示意。
叫小杨的趟子手像个人牙子,拿了些宴桌上的东西和一贯铜钱把孩子往外领。
从接到那封信起,欢脱气氛一下子散去。邵赫曦收起东西,招呼几声,牵起温珏的手往家里跑。
两人出现在门口,邵家厅里的人都愣住了,邵父开口道:“哎呀,不是让你们年轻人耍吗?怎么又回来了?”
“是啊,你们年轻人自己聚就好了。”旁边的二姑附和。
邵赫曦摊开手掌,飞花令出现在眼前,众人瞬间变了脸色。
邵父的手搭在檀椅上,一下一下敲着,大堂静悄悄,每个人脸上都是一副凝重的表情,终于有人率先打破沉重气氛。
“这飞花令一共就两块,一块在赫曦手里,一块早已随着二十年前那场大火烧了,这块是哪里冒出来的?”邵贺安抛出疑问。
“难道大梁皇室还有遗脉?”
“当年周王昭告天下,大梁一脉自焚于金玉殿中,至于真相如何,我们不得而知。”
大堂一时间热闹起来。
半天不说话的邵父,缓缓开了口:“赫曦,信内容可提了什么?”
“写信的人自称大梁公主赵繁落,现今在临南落脚,关于当年的真相相信我们一定感兴趣,若助她杀了纪元良,则告诉我们真相。”信的内容念毕,邵父若有所思。
“如今边疆蠢蠢欲动,幽都北边百姓大批南下,当今圣上又只听信纪元良,只怕……”温珏没有再说下去,但大家心中明了。
入夜。
邵赫曦伏案在纸上圈写,设想这件事的多种可能,眉毛紧凑,抿着嘴唇,左手时不时揉揉眉心。温珏熬了汤放在她身侧,她已经闷在书房两个时辰了,也没有吃点东西。
温珏俯下身,左手搭在檀椅上,右手顺势放上案板,轻声说:“可是有计划了?”
“琳琅我们去找赵繁落吧!有些事情确实需要面对了。”邵赫曦抬头,语气郑重。
温珏坚决反对,双亲死在金玉殿之上,祖父也在他六岁那年辞世,他不愿再失去爱人。
邵赫曦明白他的顾虑,但这块心病已经困扰他整整二十年,他常常在半夜惊醒坐起,满头大汗走到庭院坐在石凳上望着天空发呆。当然这是邵赫曦在某天半夜起身偶然发现的,他从来不会说。
但是邵父说,两人当做是出去玩一番,成婚也该放松放松,她如此坚持,他也难以拒绝,索性一同走走吧。
次日一早,两人拜别长辈,邵赫曦将手头上事交接给陈显,有邵大姑照看,总算放下心。
出发前,邵父叫人备了两辆马车的东西,邵赫曦与温珏面面相觑,最终在温珏精挑细选,只留下一辆马车、两三袋干粮、换洗衣物以及一些盘缠。至于太过招摇的东西就被直接拒绝了,又不是必需品。
临走还上演了一场“慈父送孩挥泪追马车”的大戏。
邵赫曦御车技术高超,且精力充沛,仅一日就出了乾濯镇。在两镇交界点停下,她撩开帘子,马车内的人依靠着车壁,睡得安稳。
月光倾泻而下,耳畔虫鸣声此起彼伏,邵赫曦顺势坐下来,手放在弓起的腿上,她看着熟睡的温珏,觉得这样的夜晚格外宁静美好。
她的思绪飘得很远,想起孩童时期,天未亮便起来练功,再去学堂,傍晚跟着邵家主去龙镖局学着管理大小事务,晚膳后完成先生布置的课业。
上马车前,温珏就喝下安神药,以防半死不活抬进医馆,同行相见,免不了切磋交流。想起上一次,陈显办了一个神医交流大会,看在邵赫曦的份上,也没拂他面子。这场大会持续整整十四天,温珏身子熬不住,当场昏死,各方神医围了过去。一想起这个,温珏感到一阵恶寒,留下阴影,倒不如睡死。所以当他喝下药时,仿佛赴死的义士。
也许是风渗了酒,邵赫曦有种晕乎乎的感觉,看着那再熟悉不过的脸,变得异常迷人。不自觉伸出手抚上他的脸庞,蒲扇般的睫毛轻轻扇动,邵赫曦倒映在那双清亮的眼睛中。她猛的缩回手,急忙跳下车,眨眼功夫,就蹲在一棵大树下。
一抹月白色身影轻快地从马车走向大树下,温珏背着手,俯下身,假意咳了两声正声道:“堂堂邵家小姐,竟然做出这等事,真是……嗯,可恶。”
此时的邵赫曦早已冷静下来,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是啊。”
又补充了一句“你又能如何?”
“那也只能任你欺负了。”温珏笑弯的双眼看着她。
风轻轻拂过脸颊,邵赫曦看着眼前人模样,唇角微微翘起。
月色醉人,人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