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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鹤西 同志我们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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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末,夏秋相接,风渐渐从北方渡了过来,在夜里会泛一些凉意。但是一到了白日里,又是艳阳高照,人站在没有遮蔽的平地上,总会觉得大股大股的热浪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直往脸上钻,扑的人晕头转向。
这种天气最适合开着冷空调躲在屋里睡觉,或者趴教室桌子上也不错,即使头顶上的风扇转起来让人觉得命悬一线。
总之无论如何,都不应该是在大太阳底下蹲着,后脑勺烧的梆梆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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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鹤西区,或者说是鹤洲最大的一片城中村。
往城中村深处走,穿过让人难以喘息的楼房间隙,趟过积聚发黄的空调水,提防着头顶摇摇欲坠的还在滴水的衣服,再往里走就是一片宽敞些许的地方。
几个院落一样的平房跟那些杂楼区分开来,最靠里面的是个废弃的修理厂,院子不大,不知道在这片地方荒了多少年。犄角旮旯里还有几个干瘪的轮胎。
此时此刻,瘪轮胎不知道被谁从角落里被拖了出来,拖到修理厂最西头的大榕树底下。
最不合时宜的是,上面正挤挤挨挨坐着七八个人,正拿着从地上捡的烂纸单子扇着风。
正午刺目的光透过榕树叶子细密地落到他们身上,一片光影斑驳。
榕树的正对面蹲着俩人,一览无遗地曝晒在太阳底下,手抱着头,影子缩在身下,跟地面一起炽烤着。
一个看上去瘦瘦高高,皮肤白净,脸上还挂着一副细框的眼镜。还有一个长得稍微圆润了点的,体格看着也很壮实。
很明显,两个人是碍于目前人头数被对方碾压的情形,只能乖乖顺从,非常自觉地在大太阳底下蹲着。
汗从发尖上往外冒,因为地心引力顺着人脸的轮廓汇集到下巴上,然后一滴一滴落到地上,没多久就汇成小小的一滩。
戴细框眼镜的许是有些洁癖,没忍住抬起晒红的胳膊猛地甩了把下巴上的汗。
这个动作仿佛打开了对面那群少年的开关,不同的声音拔地而起,瞬间挤满了这不大不小的修理厂。
“抱头!干嘛呢,帅哥,别动手动脚的,乖乖蹲着。”
“你妈没告诉过你,别随便来鹤西区?”
“兑哥还没来?”
“要不要把他们俩裤子扒了?”
“……”
一伙人叽叽喳喳,有说有笑,如果忽略掉格格不入的那两个人,此画面可以评定为青少年画报中“青春的华章”之类。
戴眼镜的抬起头来:“别吧,兄弟,抢抢钱就算了,什么深仇大恨还扒我们裤子?”他声音很好听,是轻快的独属于少年人的嗓音。
其实也不只是声音,他五官长的不错,从眉骨线一路流畅地游向下颌线,有楞有弧。内外眼角都略微下垂,没有表情的时候看上去眉清目秀,斯斯文文,只是那双桃花眼一挑一眯,又迅速把这假象打破。
榕树搭成的阴凉地里,某染着一头杀马特黄毛、看着年纪大些的人懒洋洋地起身。
他把手上那捆纸卷了卷,他慢悠悠走到桃花眼面前,“小秀才,”然后抬手就往对方头上招呼过去,砸得那捆纸弯成标准的九十度,“给老子闭嘴。”
“……”
江扬成没料到对方这么不给面子,他耳廓到脖颈处微微泛红,不知道是晒的还是恼的。
操,俘虏也是得有点尊严的吧。
他盯着对方的眼睛,微微动了动身,结果一股麻劲顺着脚脖子开始直接往上冲,直冲天灵盖。
“嘶——”
旁边蹲着的小胖子也一手把他腰给压了回去。
“忍着,成子,忍着。”
黄毛笑了笑,重新回了队伍里,七八个同辈的社会青年吊儿郎当站在树荫底下,完全符合二流子的形象,褂子也不好好穿,拉链拉到肚脐眼,脖子上还叮叮当当挂这些铜铁,反正不是金银。
社会青年里另外一个看着像学生,就是造型更雷一点,耳朵上方的毛都被剃干净了,看上去脑袋顶上仿佛耸了座小山,两边都被雷劈过的那种,听别人都叫他“二狗”。
二狗抬手点了点这两个人,笑着说:“鹤高的,好学生啊,要不想挨揍就好好蹲着,蹲高兴了爷就放你俩走,咱可都是好人,谁让你俩不识数跑鹤西区来了,没听过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吗?”
“操。”江扬成闷闷地骂了一声。
这一场景被他划入十七年以来最耻辱,没有之一。
要不是对方人多,还人均手持武器一件,而他俩除了肉掌和未打通的任督二脉什么都没有,这里应该早就发生一场恶战了。
而不应该是他们两个这么窝囊地蹲在地上。
至于他们两个为什么被这群小青年盯上了,江扬成也一无所知。
大概半个小时以前,他们两个在去火锅店的路上,突然就被那位“二狗”亲切地揽住后背,一边说着“聊聊,聊聊”,一边就给顺进了修理厂,结果发现厂子里蹲着七八号人,个个看上去都像是从小打架打到大的。
被带进去以前,宋子辰还一脸义正言辞地拒绝人家:“不好意思同志,我们不做头,不做。”
接下来就非常符合混混界的流程了,搜身——打劫——蹲地。
……
旁边的宋子辰快中暑了,整个人缩成一团,背因为躬起来,撑的校服有点难以言喻,他把头尽量躲在由自己人造出来的阴凉里,腿肚子还打着颤。
“成子,真的要死了。”他侧头,眯缝着眼寻找战友。
“真的,我伟岸的身躯要倒下了。”
“兄弟我最后的愿望就是,你能威武雄壮地离去,脚踩杀马特黄毛,拳打霹雳娇娃,替我报了这一蹲之仇。”
瞧瞧,这人都这样了,风凉话还是一筐一筐地输送。
不过一想到对杀马特黄毛和霹雳娇娃进行的形象比喻,江扬成嘴角溢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嗤笑。
不过刚刚笑完,江扬成就接着叹了口气,因为他看了眼宋子辰开始发白的嘴唇,算了算,再晒上两分钟这人保准歇菜。
于是他抬起头来看着二流子们,语气很和气:“兄弟,让我旁边这个去阴凉地儿待着吧,我单脚蹲着。”
看热闹的人起哄起来,他们还真没见过有人能单脚蹲着。
景锐喝着北冰洋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三十七度的高温里,大太阳底下,有个二逼。
他穿着鹤高的白色夏季校服,抬起一只脚蹲着,手还抱着头,跟叶问似的,忽略掉额头涔出来的汗迹,神情看上去无比从容。
这架势端的,就像自己在锻炼身体,对面这群社会小青年都是他小弟。
景锐嘴跟着脸抽了一抽,心里默念一句:
傻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