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谁多事种芭蕉》由梨

99、第 99 章 连坐

　　李青岚放下手中茶杯，发出瓷器碰撞的清脆声音，一声轻叹。
　　其他几个见福金、侧福金都这样，也都安静地坐着，尽量降低存在感。
　　喜格抬手让她下手位站着的吉官给她递茶，整理好情绪后，竟笑容可掬地莫名奇妙来了句：“吉官啊我很喜欢。”
　　吉官穿着一身崭新的棉袄，洋气了不少，可是在沉默的当下，这一切都那么诡异。
　　“我正想问福金，吉官什么时候回清晖室？”
　　当初听说雍亲王让吉官去跟着严露晞，喜格可是一下就高兴了，这就对了！
　　她毫不掩饰，“我已经把吉官抬成格格，现在在我大合斋学规矩，到时候就住到长房去，正好伊琭玳那个房间现在空了。”
　　“她只是来工作，怎么突然就嫁人了？她甚至不知道嫁人是什么意思！”
　　严露晞看向吉官，她十几岁的青涩脸庞，明显还不懂什么是在王府做格格。
　　喜格笑得很温暖，就像她们第一次见面时，“谁不嫁人么？
　　王爷看上她，我看上她，是她的福气！而且我也问过她，她一万个愿意。”
　　简直离了大谱！
　　严露晞站起来坚决反对这件事，“请王爷回府，今天我们就把事说清楚，王府的事，度在哪里，边在哪里！”
　　喜格的笑直接咧到了耳根。
　　第一次见这样的大福金。
　　“妹妹，后院儿的事儿，你认为主子真的在乎么？多一个格格少一个格格，对王府来说，算什么？
　　我们整天为了这些小事烦扰主子，你以为得来的是什么？是厌烦！是对我能力的否定！”
　　喜格对严露晞已经失去了耐心。
　　她的眼角渗出一缕洇湿，多少年来努力营造出的一切，终于还是毁了。
　　今后王爷只会认为她是一个无能的妻子，配不上亲王福金这个头衔。
　　喜格将所有人请回，和严露晞坐在堂中互相生闷气。
　　王爷今日值宿，除非王府着火，否则谁死了他都不会回来的。
　　今晚就要让这个小丫头见识到，她幻想中的爱情是多么荒谬。
　　就像自己从前也以为可以和丈夫举案齐眉、相敬如宾，等她嫁人才懂婚姻的真谛，只是再一次沦入冗长的生活。
　　夫、妻与马和车夫是一样的关系，合力向前跑，仅此而已。
　　更何况如今，贵为亲王与福金的二人，只剩下尊贵，他们要将王府的荣耀传下去。
　　除此以外，情感是最不足一提的，但这也是最牢固的利益关系。
　　所以，王爷不会为了后院琐碎的事回来，只会认为是她没将分内事办好。
　　从前她尽力遮掩，可惜，面前这个女人次次破坏现在的安稳生活，既然如此，便叫她撞南墙好了。
　　雍亲王赶回来时天已黑尽。
　　与之相比的是他的脸色。
　　矜持的步伐从大合斋大门外的假山后出现的时候，喜格脱力靠在了椅背上。
　　严露晞本就是在等他，真等到了才心里不安，二人自那事后还没见过，但一想到那晚就觉得难为情。
　　她深呼吸调整情绪，从使女们架起的棉帘子下出去，站在廊下行礼，猛地出去被冷气打得一激灵。
　　外间的白雪被他带着散落在门前，原本就玉骨清癯，加上这连日里不见阳光的白皙脸庞，双眼映射着刚点亮的一盏盏灯，泛出冷静的清幽。
　　他丢开斗篷拉着她快速又回了屋内。
　　热气来不及与冰霜对决，带着融融的刺激感让严露晞浑身不舒服。
　　她心里难受，“王爷、福金，我们看似正常，可谁不是和这世间的浊气在斗争，伊琭玳是做错了些，我相信她心里已经明白，只是一时无法接受。”
　　雍亲王将她手攥在手心，让她别着急，慢慢说。
　　严露晞去斟奶茶递给他才好甩开他的手，顺便将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王爷在朝堂有压力，其实后院生活一样有压力，这锦衣玉食究竟到哪一天谁也不知道。
　　其实伊琭玳不是在害我，她只是害怕原本平静的王府生活被打乱，所以想回到没有我的那个时候。”
　　雍亲王认真听她说完，一脸赞同，对已经站在一旁的喜格说：“露福金说得极好，肯为下人出头，又知错能改，这样的人才能匡扶我雍王府。
　　只不过露福金现在身体抱恙，这些事就别叫她操心了。喜子，府里的人你应尽量安抚照顾着。”
　　喜格面色凝重，郁郁寡欢，跪在椅子前一直没起，此时才面无表情地福了身站到一旁去。
　　自己难道不是最好的奴才么，难道真如伊琭玳所说，是这个女人妖媚。
　　若是如此最好，王爷迟早一天会觉得无趣，自己才是最好的福金。
　　喜格自我安慰，今日王爷赶回来听这些家里小事，定然只是闲来无事。
　　“王府向来看似和谐，实际如同散沙。”严露晞满脑子解决问题，“我想，从今日起，王府包含所有名下的丫头、婆子，运用秦朝的‘连坐制’、宋朝的‘保甲制’。”
　　雍亲王按耐着情绪，“王府之事，还是交给喜格吧。”
　　她赞同道：“大福金人最和蔼，当然是交给大福金最好。可是王爷不放权让大福金管，大福金这个管家也做不下去呀。
　　今后，大福金将后院管好了向您报告，但王爷要明确福金的职责，也要明确她的权利，她才能做得好。”
　　严露晞也知道这不可能，他是雍正啊！最顶尖的集权皇帝。
　　他建立军机处取代内阁，推行密折直达御前，他生来的逻辑就是：掌控一切。
　　虽然这个后院，根本没有他来打理的必要，他也不想让人来替代他的位置。
　　怎么可能让她弄成了内阁一样。
　　雍亲王这时候也确实受不了了，“你可知‘一言偾事，一人定国’？”
　　严露晞退开一步，接下来可务必要将他说通才行，“<大学>有云，
　　所谓‘一家仁，一国兴仁；一家让，一国兴让；一人贪戾，一国作乱。其机如此。’以小见大。国如此，家如此。
　　我相信，从前大福金坐镇时她们每个人都受到了庇护，所以大家都想念从前，我非常理解。也正是因为大福金的宽仁，王府才一直和谐共处。
　　我知道王爷的意思，我们应该注重个人的修养，保证艰贞无咎，可是人谁无过，谁又没有做得不好的时候，只要改，只要进步，就是最好的。我相信大福金！”
　　雍亲王瞥了一眼喜格，幽幽说：“你说得对，大福金自有她宽仁的地方，但想要管理好这么大个王府，不是那么容易的，以她的能力，哪怕我交给她，她亦无法胜任。
　　王府有汗阿玛给的长史，有配置的管家，又何必一定要叫大福金头疼呢？”
　　严露晞偷看喜格的脸色，她好像也不生气，反而是抬头茫然看向雍亲王。
　　什么“大雪”什么“定国”，喜格听不懂。哪个冬天不飘雪，与国家又有什么关系？
　　雍亲王知道严露晞不想他当喜格面说得太难听，只道带了东西回来。
　　陈福立刻从外面送进来一个瓷葫芦。
　　严露晞不想看，喜格的懦弱是她没有支配权造成的，现在就先为她争取到这个权利。
　　“你哥哥为你制了天王补心丹，说你二哥哥也在服用此药，你吃了药躺下好好休息，这件事我自会处理。”
　　天王补心丹不是雍正自己吃的吗？
　　还有柏子养心丸、孔圣枕中丹，包括平日用的安息香，都证明了雍正心脏不好。
　　目的都是滋阴补血，益气宁心与收敛心气，养心安神。
　　雍亲王拿起瓷葫芦却是对喜格说话：“这点小事也做不好，什么都要露福金操心？”
　　严露晞还要替喜格说好话，他却说完将严露晞带出去，往清晖室走。
　　喜格跪在地上迟迟不肯起身，世间的荒谬也是让她见识到了。
　　外面，陈福等几个内侍在前头抬着灯引路，雪上便忽明忽暗地印上红光，闪烁出心脏跳动的模样。
　　严露晞问他：“王爷，您知道大福金将吉官收成格格了吗？”
　　雍亲王没有停下脚步，“喜格既然已经收了这个格格，就没必要再拂她面子，”他这时候才转身来，“我知道你有意见，可你也改变不了什么的。
　　就像你刚提的‘连坐’‘保甲’，此等刑罚一旦做起来，人心惶惶，最终只会自取灭亡。
　　所以，喜格不需要做什么，她就当好福金，让其他人看到安分守己就能安稳度日便可。
　　她们也不需要完美，你要知道‘水至清则无鱼’，当她们的缺点显露在你面前，你才更好了解她们的为人。”
　　严露晞觉得他的逻辑好诡异，可是又不知道从何处辩驳。
　　雍亲王又道：“伊琭玳的事，希望你不再纠结，我可以替她向你道歉。本王是她的主子，没有看管教化好她，是本王失职。”
　　严露晞脑海里是喜格不动声色的样子，就和她现在一样，“奴才不敢让主子道歉。”
　　“年年，不要这样，你知道我不是要你做奴才。”
　　严露晞看向他，悲从中来。
　　他想要做一个明君，他想要其他人都做贤臣，可贤字何其完美，要事事办到他心坎，从始至终都不跌落神坛，世上也不过一个怡贤亲王罢了。
　　她明白了喜格的心情，只有做奴才才能苟活，“奴才不敢受。更何况，伊格格之错是奴才认为，可她自己究竟有没有觉得她错了？
　　奴才要的是她作为一个拥有自我意志的人，要她真心道歉，或者她觉得自己没错，病好了再与我争辩也可。”
　　严露晞越说越激动，竟对上他的眼神，他欣喜的样子。
　　“你说的自我意志，我猜想，你是想说她的阿赖耶识。我们生活在这个人世，从出生接受到的教化、听说的道理，哪一样不是别人的？
　　我明白，你认为万法唯识，可一味在乎末那耶，不明白三界唯心，只会着相。”
　　严露晞只是踩着他的脚步走，说那么多专有名词，听都听不懂。
　　她知道，就像现在，她以为是自己选择了来这里，可心底总有个声音在蠢蠢欲动地猜测别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