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谁多事种芭蕉》由梨

98、第 98 章 拜观音不如

　　一夕之间，伊琭玳便一病不起。
　　严露晞明白这种感觉，就像是被人抽走了虾线，轰然便没了力气。
　　从前伊琭玳一直用太后给自己做虚假的后盾，把自己代入到主子的视角里，把太后的胜利当成自己的成功，把太后的权利当成自己的权利。
　　如此便能获得安全感。
　　从前她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理想，比如严露晞的历史，伊琭玳有太后给的尊荣。
　　现在她们都没有了安全屋，需要直白地面对自己，这实在太难了。
　　严露晞趴在靠枕上，吩咐研墨，准备写字静心，结果吉官并不在清晖室。
　　吟雪说，大福金看吉官乖巧伶俐，留在大合斋了。
　　被关那晚吟雪来看过自己，所以严露晞一直以为她俩当时就放出来了。
　　分给自己的人怎么就被大福金要去了，也不知会一声，严露晞心头当然很不高兴，但现在关系紧张，只要不虐待吉官已经阿弥陀佛。
　　她叫吟雪多关注点大合斋的举动，若是吉官过得不开心自己就要去把她叫回来。
　　写字时又想到吉官虽话多，但性格和自己很合，上次在院子里大闹，两个人一唱一和，想来挺有意思。
　　事情过去几天了，还是哽在喉咙，大家都心照不宣没有提，可是又不是一辈子不见，逃避是没有用的。
　　她才问起：“上次的事，王爷……”
　　作为所有人的主子，他可以惩罚不听话的下人，但是做为人，大家都是平等的，他凭什么！
　　严露晞丢开笔，自己又在左右脑互搏了。
　　逃避没用，但是舒服。
　　她捡起笔，换了张纸，先写第一段《郑伯克段于鄢》，啊不，是“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不过几日后刚进入十月，伊格格的病便逐渐转向疯颠，说是精神恍惚，一到半夜就在屋里尖叫，把换去的几个小丫头都赶走了。
　　严露晞从事后一直没见过其他人，雍亲王也一直没回府，或许他真的很忙，也可能府里的事并没有那么重要。
　　纵芭蕉、不雨也飕飕。
　　其实人心也一样。
　　逃避不下去时，严露晞磨磨蹭蹭，还是踏上去看伊琭玳的路。
　　因为生病，管家早就将伊琭玳从长房带出，安排在了另一处的耳房。
　　严露晞很少在府里走动，这里相对来说并不大，但一座座相类似的低矮房屋、红墙绿瓦，依旧如迷宫一般。
　　到时，伊琭玳艰难地坐起来，第一句就是难听话：“难为福金想着奴才，还来看奴才。”
　　严露晞也不是来关心她身体的，虽被她奚落，但是根本不生气，两个濒死的人，谁站着谁硬气。
　　只不过话头被带偏了，“我一直都有想着你吧！”
　　刚开始关系是差些，可是在热河，她们一起爬山，一起吃水果，对严露晞来说，去过的不开心就已经过去了。
　　“福金眼里只有王爷，何时有我们这些蝼蚁？”伊琭玳嘴唇发白，上面鲜艳裂痕映衬出干涩。
　　严露晞还站在门口，知道这是不欢迎自己，就硬往里走，和她吵了起来：“我生病的时候你去哪儿了？”
　　这就是一个偏殿耳房，临窗有一个小炕，窗户已经完全糊住，不会漏风也透不进光。
　　中间的立桌上七七八八摆着水杯、空奶茶碗、针线笸箩和两个放凉了的菜。
　　地上漆黑成片的就是摔在地上的饭菜印子。
　　最里面摆着一张聚气的小床，棉帘子遮去了伊琭玳半张脸，靠向枕头，帘子立刻将她的一脸鄙夷完全遮住。
　　“病得要死了又中邪，让我去触霉头？谁敢来看？”
　　“李福金不就来了！”
　　是啊，李青岚在此前对严露晞确实没有任何纰漏，所以她也不是一个坏人不是吗，她只是有一些私心。
　　“她那是打秋风，谁不知道她！”伊琭玳虽不知面前人在想什么，但也正巧对上。
　　常年不住人的屋子，临时打扫了一番，依旧带着霉味。
　　用的器具多是粗制滥造，毕竟病人用过的，不管她此后是死是活，这些东西都要销毁，当然捡便宜的来。
　　“你病了我不也来看你了。”
　　伊琭玳也不叫人倒茶，严露晞索性就不坐了，退回门口要说自己准备的台词。
　　伊琭玳发觉她离去的步伐，探起身来寻，嘴上赶人：“你不过是想来看我笑话，盼我早死！谁稀罕你来看我！
　　我现在这样你满意了？看够了？把我绑在这里像被捕获的猎物，下一步准备怎么办？把我杀来吃掉吗！”
　　真是被她的逻辑打败了，但这也没有说错，严露晞更希望伊琭玳活着，活得长长久久，要她看着这个世界变成她接受不了的样子。
　　然后她不接受也得接受，她崩溃、愤怒，最后发现严露晞就是对的！
　　但此时此刻，才到傍晚，屋里就漆黑一片。
　　严露晞感觉看不清这个屋子，看不清这个世界，轻轻拉起门上棉帘子，想让光线透进来，她要看着伊琭玳变形的脸颊说出自己的心里话。
　　外面已经黑压压的，快要下雪了。
　　难怪。
　　这时，两个小太监从门口进来，走半道，院子里新来服侍的小丫头放下手里收好的东西迎出去。
　　是送来刚熬好的药，小丫头刚端到手，趁太监转头离开的这么一秒，便已经倒向了墙角。
　　是呀，谁会想来伺候一次不受待见的要死的格格呢，不如快些死了，重新换个人伺候。
　　严露晞深吸一口气，人的恶意没来由，有时候甚至不需要恶意，只是觉得你麻烦、讨厌，便可以要你命。
　　她甩开帘子走到院子里，大声叫刚出去的小太监回来，看着伊琭玳的房间吩咐道：
　　“这位置太偏，房间又促狭，等来年开春大树枝繁叶茂将这耳房盖住，就是个好人住久了也得抑郁。
　　你们叫管家来，选一个好时辰将伊格格的房间挪到靠近海棠园的偏殿中，不可怠慢了。”
　　那丫头捧着药跪在雪里，像模像样的。
　　严露晞提醒她：“每日，格格的药都要按时服用，辛苦你了。”
　　她从缝隙大声对着屋子里说：“你不让我来，我就偏要来，你不想让我改变王府，我就偏要！”
　　然后赶向了大合斋。
　　上次事后，几个婆子、太监被赶去乡下，其他人因擅自前去正殿而受到了大大小小的惩罚。
　　严露晞是想不明白这个理由是什么意思，究竟是找茬还是说，王爷的正殿威严比她命重要？
　　不过这些土生土长的人是了解的，她们这几日什么热闹也不凑，只在屋里抄经，听说每个人经文都抄了有两沓。
　　等到她将所有人都集齐在大合斋，喜格才做完晚课出来，身边还带着吉官。
　　几日而已，吉官已经换了一身上好的八宝细锦袄衣，盘起的头发簪着几只银钗。
　　王府里的丫环都是按宫里女子装扮，青衫双辫，便于管理。
　　只有吟雪是跟着嫁进来的，有时候爱打扮，喜格顶多是不说什么，现在也允许小姑娘爱美了，严露晞还得了两分宽慰。
　　大家向喜格道了吉祥，各自坐下不说话。
　　从前大家心里再有不服也不曾显露过，现在已经是水火不容，此刻的安静便显得空气都很尴尬。
　　严露晞打破僵局，道：“我请了两个账房先生，准备学管账，谁愿意和我一起的？”
　　喜格最讨厌这种会叫她丢脸的事，想也知道她要说什么。
　　“自愿。”严露晞强调。
　　李青岚装作没听见似的喝茶，避开了严露晞不退让的眼神。
　　她就是要看见她们每一个人，无论是对她是好或坏，没有错，就不需要做任何让步。
　　宋如意恹恹地转着手上佛桌，钱妞倒是说想学学，主要是好奇，从前在家也看母亲管过，觉得有趣。
　　此事就这么定了。
　　然后，又恢复了鸦雀无声的环境，只有陈旧木头的味道和一丝檀香渗出。
　　严露晞再一次开口，直截了当说起伊琭玳生病的事，还有将她安置在偏殿，环境好些的地方。
　　喜格说，伊琭玳近来反常，在屋子里摔东西，差点砸伤丫头，换来换去，才剩了这最后一个。
　　现在王府对打伤人一事很看重，就怕这姐们儿不高兴又要去告官。
　　喜格的建议是：“把她关起来。”
　　严露晞不同意，“她只是病了。”
　　喜格情绪平静，带着点点威胁语气：“她疯了！”
　　“她病了！”严露晞坚持，“她是被周围的浊气浸染，一时走不出来，若是把她关起来，人人笑她是阁楼里的疯女人，她就再也没有机会好转！”
　　喜格不懂，“亲王府邸，有什么浊气？后院要吃要喝什么都不少，就是关，也不会委屈她的。
　　妹妹，你定是认为我是针对你将你关起来，天地良心，我对伊琭玳也是同样的说法，出现问题，就应该关起来，等事情水落石出、等她病好。”
　　严露晞反驳道：“我知道我们作为奴才没什么好挑剔的，可是，物伤其类啊福金！
　　若是你我病了还要被关在阴暗房中，难道不郁结？拜观音不如做观音啊！”
　　喜格悲从中来，带着强忍的哭腔说：“你就只知强出头，可知道现在王府四面围着侍卫，从前你还能偷溜出去，现在再试试？
　　从前府中事我虽不管，可长史定会派人知晓以示尊重，现在王爷也不让知道府里大小事情，你满意了？”
　　原来王府已经这么森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