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密日记》漆皮火车

28、第二十八章

　　叶明究来了一趟实验室。
　　这次过来，心情不同以往，索性实验室里人不多，也让叶明究省去了一些压力。

　　他径直走向自己惯用的实验台，上面已经堆叠了几份文件和数据报告。
　　有些是他自己整理的，更多的则是研究生师兄送来的项目详细实验记录和后续计划书。

　　叶明究没怎么细看，只大致分了类放到一边，很多工作已经轮不到他了。
　　他打开电脑，调出加密的项目文件夹，开始逐一核对数据备份，并且调出了他负责的精密仪器使用日志和保养记录。

　　整理完手头的文件，叶明究又检查了分配给他的样品柜，将属于项目的关键材料贴上清晰的标签。
　　做完这些，叶明究环顾了一下四周。

　　他留在实验室的东西很少，不止私人用品，包括他的大部分构想，从来只留在自己笔记本电脑中，此时也省去了不少事。
　　他没有再犹豫，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熟悉的实验台，转身快步离开了实验室。

　　叶明究提前约了导师，要退出项目组，还是得说一声比较好。
　　陈教授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

　　叶明究走到门前，下意识捏了一下衣袖，仿佛那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安慰。
　　心中的那份不同以往的情绪并未因离开实验室而消散，反而在前往摊牌的路上沉淀得更深，混合着一种必须完成的决绝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

　　“请进。”陈教授和缓的声音传来。
　　叶明究推门而入，陈教授正伏案审阅一份论文，不知道是哪位师兄师姐的“杰作”。
　　他鼻梁上架着老花镜，闻声抬起头，镜片后神色温和依旧。

　　看到来的是叶明究，陈教授放下笔，身体向后靠进宽大的椅背，双手十指交叉放在桌上。
　　“明究来了啊，坐。”陈教授的声音听不出特别的情绪，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

　　“谢谢老师。”叶明究依言坐下，动作尽量显得从容。
　　他没有寒暄，直奔主题，声音清晰但比平时低沉了几分：“老师，我来是想跟您说，我决定退出您的课题组。”

　　这也是应该的，陈教授上回把话都说到了那种地步，几乎明示他不会收叶明究当研究生了，叶明究当然不会久留。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窗外的光线斜斜照入，能看到空气中悬浮的微尘。

　　陈教授没有立刻回应，只是静静地看着叶明究，似乎是要穿透他表面的平静，探寻他心底真正的想法。
　　“噢，这样啊，那你以后的计划呢？若是准备去其他学校，大四空闲时间多，可以留在实验室多学习几天嘛。”

　　“不了老师，我决定留在本校，我还是喜欢现在的专业。”
　　这几乎是明示了，叶明究打算顶着父亲连同师长一起施加的压力，坚持他尚且稚嫩的科研道路。

　　叶明究迎接着导师审视的目光，没有躲闪，但放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地微微蜷起。
　　他做好了接受疑问、不解甚至不悦的准备。

　　其实叶明究真的考虑过放弃读研，他并不缺钱，也不是没有其他道路可走。
　　叶明究甚至想过，以后去做一个平凡普通的化学老师或许也不错。

　　其实叶明究不擅长引人注目，也不擅长旗帜鲜明的反对什么东西，他在大学专业的选择上虽然没有顺从父母的意愿，但至少还是走上了科研道路。
　　所谓科研道路，叶明究一路走来心情一直很复杂，他被那种科学求真的精神而吸引，又因为父母的判决而踌躇。

　　要做出一番事业来给父母看吗？叶明究又觉得不必要，他其实很早就不在乎关系并不亲近的父母二人了。
　　但要因为反叛父母不再升学？同样的理由，叶明究也觉得不必要。
　　那么，现在只考虑他自己，要继续升学，做研究吗？

　　原本叶明究还在犹豫，但薄钦替他做出了选择。
　　在他自己都不确信有多少科研天赋的时候，薄钦却已经在预备豪掷千金支持他的研究。

　　即使仅是投资，科研项目无疑是十分有风险的选项，很容易血本无归。
　　尤其薄钦指定的项目负责人还只是一个学生。
　　薄钦明明有更多稳妥的选择，但他也是真的相信叶明究不会让他亏损。

　　当薄钦都敢为他冒险，而他却连自己选的路都不敢坚持到底时——叶明究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或许这辈子都没办法像薄钦那样肆意，但他也绝不会让薄钦的“肆意”无法落地。
　　薄钦选择投资他，叶明究承诺了不会亏，那就绝对不会亏。

　　陈教授的目光在叶明究脸上停留了片刻，像是看透了叶明究的坚决，他的坚定化作一种更深的、难以解读的平静。
　　陈教授并未如叶明究预想般流露出失望或质问，反而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手指在交叉的双手上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

　　办公室的安静仿佛有了重量，压得叶明究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有些时候，叶明究是有些迷信权威的。
　　就像求学过程中大多数老师都认为他是个好学生，大部分时候叶明究都相当尊师重道。

　　叶明究不在乎大部分人对他的看法，但其中并不包括他亲自选出，认为其学术成果相当优秀，曾经十分追崇的老师。
　　即使这位老师，后来表露了一部分令他震惊、不喜的观点。

　　“本校......”陈教授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波澜，却比刚才慢了些许，像是在咀嚼这两个字的分量。
　　“留在本校，继续现在的专业，想法是好的，明究。”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目光重新聚焦在叶明究身上，带着一种洞察的穿透力。
　　“但你心里应该清楚，你父亲那边的想法......”

　　陈教授没有把话说完，点到为止。
　　叶明究的父亲显然与导师沟通过，所谓“想法”无疑是希望儿子按他们规划的稳妥路径走，而非执着于现在“毫无前途”的科研荆棘路。

　　“我知道，老师。”叶明究的声音有些发涩，但语气是坚定的。
　　“......或许吧，但我还是想试试。”

　　“感谢老师之前的培养，退出是我自己的决定，与任何人无关。”
　　他强调“任何人”，既是在澄清并非对导师有怨，也是在表明自己承担所有后果的决心。

　　“行。”半晌，陈教授靠回椅背，轻轻吐出一个字。
　　这个简单的音节仿佛卸去了某种无形的压力，让办公室的空气重新开始流动。

　　“既然你考虑清楚了，那就按你的想法去做吧，这方面本校其实也有几位不错的教授，我提前和他们说一声，你慢慢也可以联系着。”

　　他拿起笔，目光落回桌上的论文草稿，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仿佛刚才的对话只是处理了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学生事务。
　　“项目那边，”陈教授一边看着论文一边补充道，“你整理好的交接文件，直接给你师兄，后续......好好准备你的毕业论文。”

　　“好的，多谢老师。”
　　叶明究应道，心中紧绷的那根弦骤然松开，随之涌上的并非完全的轻松，而是一种混杂着解脱与更深重责任的复杂情绪。

　　摊牌完成了，预想中的风暴并未降临，导师很平静甚至理解，但这并未让他心底那份沉重的感觉消失。
　　前路依旧模糊不清，父亲的压力、独自前行的茫然......这些重量，此刻才真正清晰地落在他肩上。

　　但是没关系，至少有那么一个人，是完全支持他的。

　　“那......老师，我先出去了。”叶明究站起身。
　　“去吧。”陈教授没有抬头。
　　叶明究最后看了一眼导师伏案的身影，转身轻轻带上了办公室的门。

　　走廊的光线比室内明亮，他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叶明究挺直了背脊，捏着衣袖的手指松开，迈步走向了未知的、属于他自己的道路。

　　“10月14日，星期二，晴”

　　“与师兄交接了实验室大部分的工作，师兄虽然一直苦着脸，但并没有挽留我。”
　　“大概是因为我选择离开，意味着我放弃了这个项目绝大部分的成果，师兄可以多署几个名字。”

　　“找到了愿意接收我的导师，新导师很年轻，我们的观念很一致。”
　　“他是第一年招收研究生，我将是师门的大弟子。”

　　“可能会辛苦一点，但这也有好处，导师手上现在一个项目也无，也没有选好具体的课题申请经费，所以我最近很闲。”
　　“我已解决了毕业论文的选题，如果有时间，我想约薄钦一起写论文，不知道他会不会答应？”

　　因为投资的问题，薄钦也稍微忙了几天，在收到叶明究的日记短信后，他也只匆匆回了一条。

　　【你有没有告诉那位导师你自带经费？】
　　【......没有，而且我并不想马上就忙碌起来，现在这样的情况很好。】

　　之前叶明究还和前师兄做过交易，特地减少了自己的实验室执勤，好腾出更多时间来追人，现在怎么会自讨苦吃？

　　薄钦联系上下文，明白了叶明究想说闲着挺好，能和他呆一起就更好了，于是大方让叶明究上门和他一起干活。
　　其实他们一个写论文一个上班，一起去图书馆也不错，但最近他俩八卦挺多的，还是别继续刺激吃瓜的同学们比较好。

　　还有一件事，上次叶明究来家里，薄钦没让他看见的藏在书房的那些东西，现在转移到哪里比较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