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 7 章 ...
-
斜阳散尽,入夜。
时小芊刚抱着一箱竹篾片和部分成品出门时,就远远看见张悦推着板推车来接她了。
时小芊刚想开口分享晚上她在外头吃的那家螺蛳粉里面真的有螺时。
张悦才刚停下板推车就率先道:“吁~竹篾公主请上车~”
时小芊扯了下嘴角,一手抱着竹篾箱子,另一手配合地虚空扯了下不存在的长裙裙摆,“这敞篷的南瓜车当真新奇,只是这位骑士大人……”
张悦心领神会,立马上前伸出手臂,时小芊扶了一把,做作地抬脚登上那离地不到十厘米的板推车上。
她抬起下巴,矜贵开口“嗯,走吧。”
夏天的晚风吹来,时小芊还能闻见自己身上那股酸臭的螺蛳粉味。
如果此时走在她身后的人是世源,她早脚趾扣地,喜提一成年阴影,日后夜深人静之时,是摁都摁不住地反复回放,直至她成功患上老人痴呆的那一刻……
这样真的挺好的,精神不用像以前那样时刻紧绷着。
时小芊:“我的小悦悦啊~”
张悦:“嗯?”
时小芊:“我好爱你哦~”
她倒退到十年前有一段时间了,整个思想灵魂被这副二十岁的身体带年轻不少,像这样肉麻的话,也能如此轻松、肆意说出口。
被推行的板推车微不可见地顿了一下,就像普通地碾到了颗石子一般,不被察觉。
没有得到回应的时小芊又在前头嚷嚷,“你咋不说话了呢?你是不是不爱我了~了~”
“爱、爱、爱!老娘爱死你了!恨不得把你吃进肚子里!”
时小芊听着她在自己身后的破摔式敷衍笑呵呵着。
刚过七点,夜市就支满了摊子。
张悦抡起袖子来势汹汹,也就只捞着个边角位。位置还刚好卡在树底下,路灯勉强照到的地方。
尽管带了充好电的LED灯,但依旧不比别人的摊位亮堂。
时小芊倒是摆摆手,挂起她下午编的笼铃后,一脸神秘地掏出了俩小盒子。
她打开取出一根轻轻掰了下又甩了甩,瞬间亮起了幽幽绿光。
在这样炎炎夏日,显得格外清凉。
她递到张悦手里。
“荧光棒!”好久没有玩这种小玩意的张悦怀念又欢喜,“不过这个怎么这么短?”
“是夜钓荧光棒。这个尺寸刚好可以塞进笼铃里,而且比我们以前玩的那种普通的荧光棒亮不少。”
“你怎么知道这玩意的?诶~别告诉我你上辈子三十岁就开始精神退休钓鱼去了。”
时小芊只是笑笑没说什么。
玩钓鱼的人不是她,是世源。他们之间其实没什么共同语言,以前同校上学,见面时间不算多,每天的新鲜事积攒下来时,都还好有些话题聊。
结婚后,他去上班,她呆在家。
晚上两人呆在家时,他说的她听不懂,而她一整天无所事事也没什么好说的。
她也会绞尽脑汁找话聊,而世源吃完晚饭却是时不时拿着渔具出门夜钓。
刚开始,时小芊是真以为世源只是普普通通的喜欢夜钓。
她还觉得这挺好的,都市人工作压力大,总得找点什么娱乐排解。起码世源不像别的那些,下班娱乐就是酒吧、KTV、沐足轮着来。
夜钓这种活动起码是非常健康。
但后来过年跟他父母聊起来时,才知道他并不是那么喜欢钓鱼。
至少在两人结婚前,一年也就假期时去钓个几回。
世源不是喜欢夜钓,只是跟她相对无言地无聊呆一晚上相比,可能夜钓会更有意思。
时小芊扯了下嘴角,觉得当初的自己还真是无趣又不识趣,这婚早该离了的。
她又随手掰了几根放进了挂在摊位上的竹笼里。
竹笼在晚风中微微晃动,荧荧绿光从缝隙间泄出,勾起了不少路人的好奇心来围观。
人流一多,交易量也蹭蹭往上涨。张悦招呼着,手里也忙个不停。
时小芊一直低头忙活,但还是能感受到人来人往的身影,而其中有一个似乎站在旁边许久了,一直不吭声,但也没离开。
她给手中那竹笼收完尾,才适时抬头。
也是这一眼,让她差点没坐稳。
是世源。
一直招呼客人的张悦早看见人了,只是不知道什么情况,更不知道时小芊现在是什么想法,而她自然也不太想提。
只是对上视线一眼,时小芊就清楚面前这个不是十年前的世源,而是十年后的……
他也死了吗?!
时小芊后背一凉,此刻她还真觉得张悦那番理论非常正确,她确实就是那样的人。
毕竟这第一反应不是上辈子的“爱恨情仇”,而是惊恐于自己身上竟背负上一条人命。
而下一秒又开始自驳,疯狂地作各种假设,找着各种甩锅、脱罪理由。
但,如果不是她那晚闹离婚、闹着要出去住,又让世源来当她司机,世源就不会跟她一起死了。
世源看见时小芊眼眸一闪而过的惊恐也猜到了她在想什么,“稍微聊聊?”
时小芊眨了下眼,重生实锤了……
她认命地点了点头,拿着两只绿光小灯笼就往树后的那片绿化走,“等下还得回去卖货,就地聊吧。”
一整片绿化黑黝黝的,并没有游客进来这边。
要就她一个定然是不敢来的,不过还有个“男大学生”作陪,倒也还好。
时小芊不知道该说什么,也许她应该说声对不起的,但是间接害他死了,现在就说句对不起,好像没有任何意义。
两人走过铺着薄薄落叶的石板路上,留下咔吱、咔吱的声音。
世源:“开学那天,我没有在大学门口等到你的花,就知道你也是……”
时小芊停下脚步,随后平静地应了声“嗯。”
“我们还能重新开始吗?”
时小芊提着灯笼回头,照在世源身上,也是绿幽幽的。
她无法看清他说这话时的表情。
是懊恼?后悔?遗憾?不甘?又亦或是别的。
当然,时小芊更相信他这算是“错题反思”。
就是那种找到错题的正确答案去拆解分析,然后避免下次再错的高中生惯用学习思维。
不过,都不是很重要。
重生过一遍,她似乎能站在第三视角去审视自己从二十到三十岁的那十年。
正因如此,她不再自欺欺人地去认为世源只是性格冷淡,日常才有着这样、那样敷衍的举止。
不爱就是不爱,她曾为他热烈过,而他从始至终都不温不火……哪怕是此刻在询问能否重新来过的他。
如果真有心,就不是只知被动地等她送花上门,没等到时在一个月后才来找她。
想来就像是对待一件不太重要的事,不紧不慢的,想起了又得空了就去试一试的心态。
时小芊认真地回答:“我拒绝。”
“我能知道是为什么吗?为什么突然要和我离婚,为什么这一次你不来找我了?”
时小芊面对他这个问题时,答案其实有很多,只是太多了,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要不……你试试代入我的身份角度看待我们上辈子那过去的十年吧。答案就在那里。”
时小芊又借用了上辈子从网上看到的话补了句:“懂得都懂,不懂也很难跟你说明白。”
她说完就走了。
虽然很内疚害死了世源,但她并不打算做什么,毕竟做什么也无法弥补一条人命,那干脆直接来一个遗忘大法吧。
毕竟她又不是古早言情文女主,不爱哭嘁嘁地道德自缚,然后用余生弥补。
张悦见时小芊这么快就回来,是非常意外,“解决干净了?”
时小芊:“你这话问的……你想知道是思想层面还是物理层面?”
张悦:“得,当我没问。”
今晚她俩合作新推出的迷你小花篮和迷你花竹帽格外好卖。
晚上结账把钱一算,比张悦平日一个人卖毛线花的收益多翻两倍,她笑得是合不拢嘴。
时小芊倒是因为碰上世源,回来后心情一直有些低迷,回家路上都只是“嗯嗯”敷衍回应着张悦的话。
张悦见她这样,收回面上挂着的笑容,恨其不争地叹了口气:“舍不得你前夫?”
时小芊将世源也重生了这件事说给她听。
张悦平淡地开口:“哦,那你是怎么想的呢?”
时小芊故作深沉:“誓言最真心的,只有在说出口的那一刻。”
“干嘛?怪文艺的。”张悦打了个寒颤,“这话说你还是说他呢?”
时小芊只冷笑一声,什么都没说。
张悦:……
如果三十岁的她是圆滑,那三十岁的时小芊就是谜语人。
开学已经有段时间了,尽管处于同一所学校,她也是在世源特意来夜市找她时,才见过一次。
除了刚睡醒迷迷糊糊时骤然发觉身边少了个人这点外,似乎也就那样。
后来,她上学校论坛时,看见有学生街拍抓拍到世源跟外语系一个很漂亮的女生在学校门口路边。
照片里,世源将手里的烤红薯掰了一半递给女生,而女生则满眼爱意地注视着他。
照片抓拍得很好,很快就被顶上了热门。
张悦自然也看见了。
起初,她以为时小芊会心里不舒服,然而时小芊才开口说,这个女生其实她也认识,名字叫宫念杏。
可以说,上辈子如果不是她心急抢先开学告白,而世源为了顾及她面子,没有当众拒绝,让学校里不少女生观望了一阵,给了她乘胜追击的时间,她跟世源也不一定能成婚。
宫念杏是喜欢世源的女生之一,也是最漂亮、最优秀的一个,而世源在聊天时,也透露过几分自己确实很欣赏她。
宫念杏喜欢世源这事,他本人并不知情。因为那时他俩已经在一起了,宫念杏不是那种暗戳戳挑事、挖墙脚的女生,她什么都没说,甚至眼神都十分收敛。
不过是时小芊自己敏感,在毕业那天,大家一起拍照时才察觉到一二。
如果上辈子不是时小芊先来,宫念杏应该就和世源结婚了吧。
所以他们现在在一起了,时小芊一点也不意外,只是有些心酸。
世源不喜欢吃地瓜,至于原因,他没说,但她猜测是嫌吃了会放屁。
她一到冬天就想吃烤地瓜,只是碍于世源的嫌弃,从未曾提过。
就连上辈子死翘翘的跨年那天,世源也是都没想给她带些什么。
如果换成是宫念杏,原来他也不是不可以。
爱与不爱,真的不要太明显……
离婚这件事,时小芊是考虑许久,但是世源是骤然得知的。也因为突发事故,其实他俩从头到尾都没有好好聊过。
重生之后,她觉得这一世本无关系,更无需再死抓着上辈子的婚姻聊个什么。
她清楚,世源刚开始会复盘,会有不习惯、不舍,但同时也不妨碍他经过一年时间的淡忘,爱上那个他上辈子就很欣赏的女生。
而刚好,那个女生也喜欢他。
时小芊忍不住笑了笑,如果放在网文里,她这个前妻的存在,高低得是男主不洁的败笔。
知道世源和宫念杏在一起之后,张悦时不时就爱问一句时小芊,有没有找到“新欢”。
每次时小芊只会扯扯嘴角,露出个不失礼貌的微笑。
她自己长什么模样自己心里有数,说不上难看,但也就那样。
一没特长,二没家底。
当初追世源时,已经将自己全部的精气神耗光,如今一整个社交无能人士。
坐等有人看上她来,而她又看对眼的机会恒等于零。
主要是她不想结婚也不想再谈,问就是心累,看破了爱情的本质。
时小芊和张悦整个大一的夜晚,都奉献给了夜市。
原因无他,她记得上辈子的大二文创就开始了“扫街行动”。
能记这么清楚,也是因为上辈子有个苹果摊子的老板被追急了,跑的时候忘记插上挡板的插销,车上的苹果滚落一地,他没舍得那苹果停车去捡,也就跑慢了一步。
城管追上他,要扣车、扣货。
老板觉得委屈,死抱着车不肯撒手,城管直接一脚踹了过去。
老板儿子看见是怒火中烧,直接提刀砍人,以一死四伤、死缓入狱的结局登上了本地新闻。
因为舆论的二级割裂,这单新闻极受关注,而当地也成了“网红直播打卡点”。
反正各种各样的原因,之后这条街没再摆过一个摊子。
不提也罢,毕竟是现在还未发生的事,所以并不是很重要。
时小芊只跟张悦说了有这么一回事,两人一合计,什么时候不能休息,在有财路时那定然是要先好好抓住。
就大一一年,两人的合作便大赚了一笔。
“你说我要赚多少钱,到三十岁的时候,他们才不会来催婚呢?”
张悦抱着存折躺在了时小芊床上懒洋洋问道。
“你这么问我很难回答诶。毕竟你大四的时候已经跟我抱怨家里催婚了。
张悦:……
“至于三十岁的时候,你说供了套房,每个月都在还房贷,手里还有十几万定期,但是家里依旧在催,说你傻,反正到时候嫁人了夫家有房,住一块也不用买房子。钱白花了什么的。”
张悦:……
张悦在床上扑腾着抱怨:“国家哪条法律规定人活着就要去结婚,不结婚就要拿去木仓毙的。”
“国家也没说考试不及格就要杀了、更没说考不上大学就要抓去木仓毙。那会大家不及格、落榜不都是比死了难受。”
张悦:“奇怪的世界……我诚邀你与我一起去鼠。”
时小芊敲了下她脑袋。
“死什么。我二叔留了我这房子呢。过两年回迁落户,我的户口本必有你名。要是你不想回家,就来我这。”
“这样好吗?你二叔这屋子,顺位也应当有你父母一份吧。”
“份啥呀?二叔既然瞒着我爸妈给的,就是给我一个。上辈子家里房子没卖,家人没一个想着分我一份,我怎么就要挂他们呢?我又不是道德标兵。”
张悦没再继续这话题,“话说都一年了,你弟还没有消息?你爸妈还在找呢?”
“嗯,跑了大半个国家了。其实,他也不是小孩了。如果人没死又没被人囚禁,处于一个能与外界接触的情况下,早该打电话报警或者回家。既然没有,那爸妈也不可能平白在马路上找到他。当初你说得对,确实是无用功……”
时小芊悠悠继续说:“所以他们说想让我趁大学暑假空闲,也出去跟他们找,我给拒了。”
张悦:“硬气啊~”
时小芊:“唉~emo……”
大学时间眨眼过去。
重新去学一遍自己不喜欢的知识,是一件非常枯燥且烦闷的事。
一整段没了世源的空余生活更是空空荡荡的,无事可干。
张悦还是不甘心将来会因为找不到工作、没钱被迫转行而放弃自己的梦想,那大学上得是比上班都累。
有课去上课,没课去兼职,兼职空档时就闷头躲在画室里死磕,睡觉都是日夜颠倒。
时小芊自然不舍得在她百忙之中还要强拉她出来陪自己到处玩。
有时候,时小芊也会问自己这重生的意义在哪,似乎也并没有多精彩。
甚至她多次怀疑过自己究竟是不是活在一本有关于男主——世源,女主——宫念杏的重生言情小说里,她就只是里面的一个路人前妻。
毕竟比起她这边的生活,那两人怎么看都非常精彩。
毕业典礼当天,在所有学生的见证下,世源向宫念杏求婚了。
凑热闹、拍视频发网上的学生不少,各个角度都有,时小芊也在视频网的同城区里刷到过,那场面格外浪漫。
那天下午,张悦甚至问她要不要她也拿束毛线花来跟她告白,在前夫面前挣回点排场。
时小芊差点没一口老血喷出来,倒大可不必如此。
五年过去,还是没有任何时耀祖的消息,而她的父母依旧是不愿回来。
他们的心情,她也不是不懂。
哪怕是机会再渺茫,他们也得去找,让身体忙碌起来,总好过待在家里无用地伤悲。
毕业后,时小芊不出意外就失业了。
当然中间也做过不少工作,可总是因为各种原因干不成张悦说她这是不适应人类社会。
她觉得好像也是,兜兜转转又开始窝在家里做起了手工兼自媒体。
偶尔,她也下意识地拿这辈子的生活与上辈子的相比。
说不上哪个更好,但至少不用患得患失还失了自我,尽管她暂时还没有找到真正的自己……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