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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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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小芊猛地睁开了眼,第一眼看到的不是被泥头车撞破碎的车顶,也不是医院的白墙,而是……蚊帐顶?
她擦了把额头上的汗,不是冷汗,是热的,冒着热气那种。
后背也是一身汗。
时小芊边扯着衣领散热,边环顾四周。只是一眼,她就彻底僵住了。
这不是她老家的阁楼吗?
看见老家其实不算一件惊悚事,可她老家早因为城改拆了,还起了栋综合大楼,而这件事就发生在她大学时候。
怎么回事!
时小芊目光直直地落在床边那台碎了半屏的手机上,她颤抖着手摁下开机。
等了有两分钟,这台老手机才跳完开屏动画。
应用程序都还没完全加载,屏幕首先出现的就是日期时间以及放在第一页的备忘录通知。
是她大学入学的前一天……
为什么?
她又随便打开了几个软件。APP界面那种浓重的年代味扑面而来。
时小芊用了一个小时,才消化完自己违背了世界时间运转逻辑,穿越回过去的这件事。
怎么说呢?真是太酷啦!
她第一时间就是兴致勃勃地给张悦打去电话,说了这件事。
二十岁的嘴皮子就是溜,脑子也还没因为自己把自己埋在家里的那七年埋石化掉,运转起来非常利索。
三言两语就跟张悦把自己穿越前后的事说清楚了 。
她是说清楚了,可张悦还蒙着。
高考过后的整段假期,她都是日夜颠倒地放纵打游戏。
高中的早上八点多也许算太晚,但放高考结束的暑假是太早。
她是凌晨……,哦不,是清晨六点才睡下的。
接到电话一开始她还能敷衍地应几声,可时小芊越说越亢奋,高昂的声音也把她给整清醒了。
前面没听清,只听了一半的她还以为时小芊是看到或者写了本女主和她同名的小说,来跟她分享剧情。
直到后面,她听见“世源”俩字,又以为时小芊在暑假给自己那场抗日许久的暗恋,写了本脑补小说。
直到时小芊谈及到她自己将来三十岁都没结婚,坚持不婚主义的时候。张悦知道她说的是真的。
这件事她过去没对谁说过。
告诉父母他们只会觉得她是高中谈恋爱了,怕被阻止而欲盖弥彰或是往严重的方向说,好不被拆散。
告诉朋友,他们只会觉得她是跟风小众流行文化,是想要彰显自己与众不同的青春病。
告诉对什么都无所谓的时小芊……好像也不会从她那里得到什么,也许最后就是一句:那不是很~~好吗?
虽然很难解释,但张悦此刻心里清楚,时小芊说的都是真的。
“哈哈哈哈!然后老娘就穿回来啦~就问你牛不牛逼!喂~你在听吗!”
张悦有点哽咽:“很痛吗?”
“啊?”时小芊一下子还没反应过来,“啊~你说撞车,就那么一下子,其实也还好吧。”
“可是你才三十岁啊!”张悦哭得稀里哗啦,“你怎么就死了啦!”
“我这个死人都没哭呐~你哭啥子。我这不重生了捏。青春活力美少女又回来啦。我可赚发了耶。反正……嗨,反正就当我game over回头读了个档。”
“那世源呢?”张悦擤了下鼻涕,顺便问了句,问完才发觉自己犯了蠢。
世源是半夜载时小芊出去才意外出的车祸,万一也死了,她这么问不是提醒时小芊背了条人命……
“他……”时小芊回忆了下,却想不起来什么。
当晚他们走的那条路是内道,有些黑,对面驶来时开了远光灯。
世源闪了对面几下也不见关远光灯,他只能靠着路边一侧慢行。
在两车相撞那电光火石前……她只看见一片白光。
不过她完全不担心世源。
“撞过来的对车是在我右边的行线,老司机一般在受到生命威胁时,都会反打方向盘的啦。况且有我挡着呢,死不了。”
时小芊边说着边用指甲掐死床上几只蹦哒的跳蚤。
虽然时间过去多年手法有些生疏,但二十岁的身体是有肌肉记忆的,掐死几只之后,就像是重拾当年雄风,手到擒来。
“……他可能会受些伤。嘛~我都以死谢罪了。不过你在那边也不知道有没有痛心疾首、痛哭流涕、痛不欲生、痛定思痛……”
张悦知道她说的是知道三十岁的时小芊死了之后的三十岁的她。
“如果是平行时空,那我一定很伤心吧。毕竟这辈子再也看不见你了。如果是我们都时间逆转……那我一定想飞奔过来,亲死你!”
“噫~肉麻死了,嫌弃弃~”
张悦看到桌面,时小芊那束暂时放在她家的毛线钩织花,突然想到了她暑假的安排:“对了,那你明天的开学告白计划还进行吗?”
时小芊咂了咂嘴,她忘性大,但很多大事她都还记得。
她高中那会成绩一般,跟世源不在同一班,可是就是高中一群傻呵呵的愣头青里突然冒出个温文少年,就格外戳心思比同龄男生成熟的女生。
用她们当时的话形容就是,教科书般的玛丽苏剧男二。
跟世源告白的女生不少,她急了也有点想趁乱投机,反正被拒绝的话也不止她,至少不会太丢脸。
可是世源对每一个女生的标准答案只有一个:我们都是学生,也快高考了,好好读书,能考上同一所大学再说。
这番答案击碎了所有暗恋他的少女的心,毕竟世源每次考试都没掉出过年级头三,他能上的学校,至少年级前十,前五十都悬。
当然,还是有几个人非常满意他这答案的,那就是高中学校的老师,要是真能带着几个恋爱脑女生上线,那也不错啊。
而时小芊就是恋爱脑少女之一,本来游走在排行榜下游的她,仅凭高二下学期及高三一整个学年直追到年级前五十。
本来按照最后三次摸底考成绩,她跟世源的距离还远着的,但幸运的是,那一年世源上的大学扩招,她擦边上线。
时小芊也准备在入学时再告一次白。
毕竟大学美女云云,在其他学姐及同级新生下手前,这么普通的她好歹要再刷一次存在感。
本来是这么想的……
时小芊:“不了,没意义了。”
张悦没忍住打了个哈欠继续问:“哦,那你花咋办?”
“啊?什么花?”
张悦:“……你忘啦?你用毛线勾了一个暑假的那束钩织花。”
钩织花……张悦这么一说,时小芊才记起这份准备了整整两个月的礼物。
两个月说忘就忘可能有些离谱,但对于现在的她来说都是十年前的事情了。
买不起一束几百块的鲜花,她只能买毛线自己钩。
但是她这老房区蟑螂多,老鼠也多,家里常年养了几只猫。
他们这种人养猫没城里人精致,没打针也没驱虫,猫在外头野完回来经常一身跳蚤。
就连她床上都出现跳蚤,又怎么敢把毛线这种东西往家里带,她也只能去张悦家钩,钩完就放在她那。
上辈子,那束花是送出去了,但世源会收下应该也只是基于礼貌,不想让她难堪,毕竟她跟他结婚之后也没在家里见过。
左右应该是丢了,区别无非是转头丢的又或者是随手放一边蒙了层灰之后,当垃圾随便清掉了吧。
想到这,时小芊有些生气,那可是自己辛苦钩了两个月的毛线花诶!
时小芊也发现比起十年前一腔热血的自己,现在的她已经在度量对世源的付出了。
再怎么用心准备礼物都是自己一个人的事,人家礼貌接下已经算是不错了,不然呢?
再怎么生气,那会对她完全不熟的世源根本没义务也没必要对她送的礼物带有什么别样的情感。
时小芊呼了一口郁气,“不送了,不想送,白瞎我心意。”
“你拿回家估计也生虱子。那要不你干脆今晚拿到附近那夜市卖了回点血吧。”
毛线不贵,但是那一束花里有好几种花,钩下来也要十卷颜色不同的毛线。一卷三块加上钩针、记号扣、花杆、花纸、丝带、卡纸,零零碎碎的也要五十多。
时小芊记不记得她不知道,但她还清楚记得那五十多是她高考前省下来的午饭钱。
毕竟暑假在家,她爸妈是不会给她饭钱的。
时小芊犹犹豫豫:“卖……”
张悦:“你舍不得?”
时小芊:“不是舍不舍得,我跟他结婚那七年,除了你基本都没怎么出去跟人说过话,霎时间叫我做生意、卖东西,我有些发怵。”
张悦一拍大腿:“那简单,我陪你!我们还可以边卖边钩,把剩下的毛线都清了。”
时小芊:“可是,我都忘记怎么钩了。”
张悦:“诶呀~别可是了。暑假我看着你钩这么久,我也会了,等晚上我提下你,你肯定能记起来 ”
时小芊:“我……”
张悦深谙她这性子,直接打断,道:“别喔喔喔的了,你又不是公鸡!就这么说定了,我现在补觉,晚上我把花和剩下的毛线带出来,咱老地方见!good了个拜!”
嘟——嘟——嘟——
时小芊还没反应过来,张悦就先挂断了电话。
她蹭了蹭掐死跳蚤后指尖残留的碎屑。
冬冷夏热、站都没法站直的小阁楼;掉灰、发霉的墙面;偶尔会有吃了老鼠药跑进来躲她床底下死掉的老鼠、蟑螂尸体;到处爬的壁虎、蜘蛛;没及时清干净饭食碎屑不到半小时就会爬来成群蚂蚁;一到回南天就长蘑菇的衣柜;挂父母的烂衣服当窗帘;打了补丁的席子……
跟世源初交往时,时小芊还住在这里的,但她从来不敢提这些,更不敢把人往家里带。
他也从来不知道这些,或者只是不曾花些心思关注过。
到后面来她家见家长时,就是在征收后给的回迁住房那边。
比不上他的别墅,但比这边要好太多。
尽管世源什么都没说,可那时紧张敏感的她有察觉到他有些嫌弃的。
嫌弃不是过滤水,没有在她家喝过茶;嫌弃老旧破皮还发黄的沙发,背没靠后过一次;嫌弃父母贪便宜买的特价水果熟到发酒味,没有拿起来吃;嫌弃她家吃饭不用公筷,而借接电话称临时有工作为由,不在她家吃饭……
那时候她是怎么想的呢?
哦,对了。她非常感动,世源这么爱她,愿意为她默默忍下这些,从没有直言抱怨。
可现在想来,这也许只是他从小被父母培养的教养与绅士风度使然。
强行在一起其实她累,他也不容易。
老旧的风扇嘎吱作响。
当时没有了解过世源的家世、一心准备告白的时小芊真的以为他俩的差距最多就是她吹风扇、他吹空调。
可她所喜欢的世源那些美好品质与特长都是从小烧钱养出来的,是她过于天真,以为自己努力也可以匹配,根本没看见内核差距。
时小芊随手用擦桌布擦了下手,抱起躺在她被子上睡懒觉的猫猫就往床下丢。
“喵!”
猫回头愤愤叫了一声,又跳上床还用她被子蹭了几下不知从哪里野回来,搞得黢黑的爪子,将本就拉丝的薄被钩拉丝又留下几个梅花印之后似乎才满意,然后继续睡。
时小芊没再管它,直接起床打开窗妄图太阳晒进来能杀毒消菌去霉味。
这样的阁楼能有扇窗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楼下传来敲敲打打的声音。
她爸爸是木工,就是做点街坊生意,给人定制些简单的家具。
她妈妈经营着一个早餐档。
当然,他们家租不起一个门头,她妈妈是每天一大早就在家蒸好些预制品,分装打包放进自行车后面的两个保温箱,然后骑车拿去街头卖。
就是些布拉肠、酱油卷粉、炒面之类的,但是不用租金、人工,她卖价压得足够低,卖得也还可以。
尽管如此,他们家日子是非常紧巴。
因为家里不止她一个孩子,她还有个刚升高中的弟弟,等明天开学两笔学费一出,又是大几千。
时小芊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想想当初的自己一整个暑假都在想男人,为了个男人学钩那破毛线,也不知道帮衬着家里些。
虽然恋爱脑让当初的她追着世源的步伐,一鼓作气考上所极好的大学,但也该止步于此了。
小阁楼下去的小二层就是弟弟和爸妈的房间,比她住的阁楼舒适多了,至少二层不受阳光直射,夏天没有那么闷热。
爸妈确实偏心弟弟,是因为重男轻女还是偏爱家里较小那个孩子亦或是二者都有。
以前时小芊会不甘心,也会闹脾气。而当回迁房落户,爸妈直接写了弟弟的名字,也只有弟弟的名字时,那是她这辈子对父母最为恼火的时候。
只是跟世源结婚这些年,居然间接对她父母释怀了。
一个人的性格会受原生家庭影响,被社会、时代背景、教育环境固化。
底层社会大环境都如此,他们便如此。
就像世源无法向下忍受她家那些省钱但在他看起来却属于“腌臜”的生活习惯。
而她也没办法向上抬头,褪去自己那一身小家子气。
说是容易,真要彻底改变已经固化的人格却很难。
因为是她父母,时小芊本能觉得他们应该理解,也应该为她做点什么才对。
那些年,她一直拼命克制自己的怒火想要跟他们掰扯明白,接受自己想要他们去接受男女平等的这种思想。
可她对世源从来是小心翼翼的,不会强迫他为自己改变什么。
而她自己,无法跟世源出聚会时做到谈吐斯文、出落大方,那就干脆消极地躲在家里好些年,逃避一切。
要改变,真的很难的。
时小芊扎起头发,挺起胸膛。
她决定从今日开始,带着她这三十岁的灵魂重启一段崭新人生。
走下楼梯,就是他们家的小前院。
她父亲正在院子里用手锯锯着木板。
十年前的父亲在她看来,像是骤然变得年轻。
因为房子落户名的原因,时小芊当初梗着一口气不上不下的,跟父母关系也逐渐疏远,毕业又立马结婚,在她爸妈的嘴里那就是“嫁出去”。
这一嫁出去之后,她几乎就没怎么回过家。
也就是过年时回去吃一顿饭就走,再后来她单方面对房子这事释怀,却因为曾经跟他们吵过好几回,吵得凶,把关系彻底弄僵,他们之间的亲情也像是在那一次次争吵里被逐渐消磨掉般,回不去了。
时小芊看着父亲的背影,叫出了她好多年都没开口叫过的称谓:“阿爸……”
时国光应声回头:“哟,阿妹今天破天荒了起这么早。”
时小芊以为自己重新得到曾失去多年的亲情,会忍不住落泪,但她没有。
此刻她的内心无比恬静、安宁,一如什么都没发生过,就是寻常的一个暑假早晨,父亲跟她打趣着。
听父亲这样的语气,她也松弛下来了,“有什么要我帮忙的吗?”
“今天这么乖?是想要零用钱吗?也对,咱家阿妹要上大学了,也该买件新衣裳。你看我最近忙着搞二叔的三件套都给整忘了。”
“我不……”
没等时小芊说完,时国光直接从口袋的布兜里,零零碎碎地摸出了六十四元,嘴里念叨着“□□意头不好。”
他左右又摸了遍衣兜,翻出来最后两枚硬币,“嘿,幸好还有。六十八块,路实发,咱家阿妹走的路将来一定大发特发!”
时小芊微微抿唇一笑。
很质朴又实在的祝福,但对于他们只勉强挣扎在温饱线上的人家来说,却是最大、也是能想到的最好的祝福语。
“我不用买衣服,阿爸还要把钱留着压口袋做生意的吧。”
“阿爸有,还有呢。等下午把三件头送过去,就能收钱了。”
上辈子,她父亲也给了她买衣服的钱,但因为她睡很晚才起床,父亲下午才记起来给她。
也因为是收了货款,所以是直接给了张一百块的大钞。
打完球回家的弟弟刚好看见,他哭闹着说父亲偏心,吵吵着他开学要买双新的运动鞋,说母亲买给他以庆祝中考成绩优异的那对他不喜欢、穿着硌脚,说着还特意把鞋子蹬了下来丢地上。
他开口想要的新鞋的牌子是个名牌,旗下最便宜一双都要好几百。
时小芊知道这是他青春期攀比心上来了,又或者是被同班同学嘲笑、挑衅激的……以前她也有过这样的时期。
弟弟闹得很凶,这边房子密集又不隔音,她母亲怕被人听了笑话,只好从刚拿到手还没热乎的钱里抽了五百给他。
时小芊成年了,没那脸皮撒泼打滚,但因为父母这样厚此薄彼的,她梗着一口气将那一百块放回到桌面上。
爸妈还没说什么,被惯坏的弟弟直接乐呵地把那一百块直接拿走。
爸妈以为她这是懂事,弟弟以为是作为姐姐多给他的。
见大家都没察觉她生气的点,就连她生气都没看出来,时小芊那会心都凉透了。
这次,时小芊没有再推,直接把钱塞进口袋里。
高中大家都穿校服,没什么差距。但大学不一样。
她没忘记上一辈子穿那不知道哪家亲戚随手送的旧衣裳告白,尽管是她衣柜里最好的一件,但依旧收到不少路人不可置信以及嘲笑的眼神。
说不上落魄,但也很难在大学里找到第二个穿着旧t恤、短裤衩子去告白的女生了吧。
时小芊拿着这六十八元去特卖场买了两件黑色的新衣裳,买完口袋里也只剩下八块钱了。
张悦这个点应该还在补觉,她也不好提前去她家打扰。
时小芊提着新衣裳无聊地在街上荡着,最后不知不觉还是荡到了大学。
他们大学有部分区域是对外开放,校外人员也能进入。
因为远离外面的公路,又种植不少绿植,里面空气中的灰尘会少很多。
以前她傍晚下课回宿舍的路上也能看见附近居民进来这里的小道散步……
她没有犹豫,直接往里走。
虽然隔了这么多年,可大学里面的路她都还记着。
因为是她和他共同走过的。
第一次牵手、第一次拥抱……那些心动的瞬间、尴尬的场面,都历历在目。
回忆起最开始的过去总是美好的,只是不知不觉间变了味。
她曾以为的最心动的婚后生活真走过来之后,其实完全比不上跟他在大学交往的那段日子。
时小芊走在林荫道上,看着阳光透过层层枝叶洒落。
即便是树荫下,夏天正午烈日当空的,还是非常热。她额头、后背早出了一身汗。
其实像这样大汗淋漓地也非常舒畅,若不是小道铺着鹅卵石,不适合跑步,她真想跑一跑。
以前因为约会时两人并肩走得近,每到夏天,她总害怕被世源闻到她身上的汗臭味。
那会夏天,是能站着绝不走,能坐着绝不动,世源稍微一靠近,她就神经紧绷又尴尬。
爸妈不知道更没用过止汗露这种东西,但时小芊上高中的时候,就看见同班女同学在厕所里用过。
一瓶不便宜,也要二三十的。
跟世源交往前,她用不起,也不屑用这种非生活必需品。
交往之后,她省吃俭用地花钱买过,可是那小小的15ml装一下子就用完了。
她也只能尽量让自己避免有太大的动作,不要出汗。
也是从交往那天开始,她逐渐变得讨厌夏天、害怕出汗。
即便如此,她还是觉得这样的初恋新奇又幸福。
世源让她知道,原来男孩子也不是都像她弟弟那样每天一早顶着一身馊味去学校,甚至还香香的。
只是她后来才明白过来,那是因为他们家没空调,晚上睡觉大汗淋漓,而弟弟六点半就要赶到学校自习、早读,根本没时间洗澡。
而世源家里根本毋须在意电费,想开空调就开,甚至在跟世源住一块之后,她才知道原来那空调是可以一直开着保持室温,屋里所有人出门了也不必关的。
而她喜欢了很久的他身上淡淡的、香香的味道,也是他们结婚了之后才知道那是来自几千块一瓶的香水。
她二、三十块的止汗露嫌贵,他几千块的香水说喷就喷,这就是两人之间的差距。
时小芊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继续往前大步迈进。
傍晚,张悦一手推着小推车,一手抱着花向时小芊走来,却惊讶地发现她居然在喝、奶、茶!
“不得了了,我的小芊芊~居然舍得买奶茶喝!”
“也有你的份。”说着,时小芊把手里的刨冰奶咖递给她。
买了有一段时间,那刨冰倒是融得刚刚好,张悦插上吸管猛吸上一口,“舒爽啊~”
这年奶茶店还没真的发起来而价格暴涨,中午买衣服剩下的那八块钱正好够她买一杯三块的红糖珍珠奶茶和五块钱的刨冰奶咖。
“所以这是怎么了?死过一次决定活在当下?”
“也不完全是……”
那些年被世源养在家里,她从来不用考虑钱的事,平日里想吃就吃、想喝就喝,潇洒惯了,这一下子居然有点没改过来。
毕竟刚刚买奶茶她居然还想着加布丁。
张悦狐疑地看了她几眼,那气质好像真变了不少,看着自己的闺蜜,总有种说不上来的奇怪感觉,看着是她又好像不是她。
“你好像变老了。”
时小芊一口珍珠卡着不上不下,她眯了眯眼:“那叫声爸爸来听听。”
张悦:……
张悦冷漠脸道:“一杯奶咖就想我叫你爸爸?哇哦~你至少该给我条□□号码吧。”
时小芊沉默了半晌,张悦这话倒是提醒她了。
她这也算是“预知”国家未来十年的发展动向,只是……
好像都没什么用。
投资房地产她没钱、创业她没技术……除了提前知道了些国内外的大事——爆发的自然灾害、国际战争、开放三胎……之外,她一无所知。
“我大概是史上最失败的重生人了……老悦悦~”
张悦拍了拍她的肩膀,“算了吧。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能多条命已经是天道宠儿、天选之人了。”
其实除了觉得很酷、很牛逼之外。
时小芊没对自己的死抱有太大遗憾,也没对自己的重生抱有太大欣喜。
她做人随遇而安,除了追着世源跑的那几年,其他时候,她都是得过且过,大有能活就活,不能活就算的感觉。
加上她结婚后,父母几乎将所有的关注点全放在弟弟身上,她不想回去、也不想管。
时小芊从没指望自己重生一回就逆天改命、大富大贵。
能到自由喝奶茶、加得起小料这种级别,她就觉得很不错了。
张悦:“算了,先挑个风水宝地再说。”
伴随着时小芊死活吸不上来珍珠的窸窸声,两人边走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最后她们选择在一个路灯下支起了摊子,说是摊子,其实就是俩张悦以前放高考资料书的塑料箱子摞起来。
没有准备招牌,时小芊的那束成品花就先当着样品招揽客人,而张悦则快速钩了起来,时小芊看了一阵子,也记起来基础的针法和通用逻辑。
选定要钩最简单又比较可爱的小幽灵和水母。
她拿起毛线就开始埋头钩。
张悦非常好奇,还是没忍住开口问:“诶~跟我说说呗。我以后是个怎样的人?”
时小芊:“你确定吗?这样的话,人生不就没惊喜了。”
张悦:“惊不惊喜的那些无所谓,主要想有个心理准备,不想被惊吓。”
“嗯……我想想该怎么说啊。”时小芊回忆了下,“那从大学说起吧。你不是学画画来着,咱们毕业之后没两年AI技术开始飞升,反正三年时间内AI画发展已经超越了很多底层画师,也有些中层画师开始走AI出图,然后人手修图给甲方的这样一种路子。不过再具体的我不清楚,我没了解过AI,这些都是你跟我说的。”
张悦啊了一声,现在的她还很难想象时小芊口中的这些话,毕竟人工智能搞艺术,听着就挺天荒夜谭。
“那我能找到工作吗?”
既然时小芊这么说,再怎么离谱,都是真的。
最让她担心的事是她自己画画真没什么天赋,靠的就是往死里临摹,幸好国内艺考老三样不搞艺术够死板,她才好上线。
“毕业之后,你应聘到一家很小的半吊子外包公司,画点小卡通插图呀、包装设计呀、海报呀……反正来什么单,都得学着干。你说公司里面就五、六个人,后来AI发展起来之后,你们老板只留下了那个会AI出图的人,其余全炒了。”
张悦:……
“那我也太惨了吧!连当全能社畜的资格都无了。”
时小芊继续说:“除了插画、原画、Q版,还有AI动画、AI漫画……然后,你说自己画画没AI快又不及它厉害,被打击到了决定要转行。”
张悦落寞又惆怅:“我明明现在这么喜欢,还是转行了吗?”
时小芊:“你说自己不想结婚,就必须要赚大钱,才好有底气拒绝家里的催婚。”
张悦:“哦……如果是这样,也的确像是我要做的决定。所以我转什么了?”
时小芊:“转了很多喔。基本都是自由职业,但因为没团队单干,都没太做得起来。我所知道的最后那段时间,你在写小说,又说没灵感,买了相机全国跑,边旅游边学习摄影,也剪了些VLOG……就是自己旅游的影片发到网上。你临走前还说你要去做个追逐梦想的流浪诗人。”
张悦:“流浪诗人……诶!不过我有钱旅游,那写小说的版权费一定很多吧!”
张悦说着笑眯了眼。
时小芊并没有打算将错就错整什么善意谎言,“虽然、但是……你跟我说在平台上写小说就赚了几千,你是边打工、边旅游的。你还说因为窝家里码字老被家人打扰、催婚,索性出门躲个清净。”
张悦欲哭无泪:“天呐~我好惨一女的!
两人一时间陷入了沉默。
时小芊过去那段婚姻算不算失败,她自己也说不清楚,然而再结婚又似乎是不可能的事。
不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只是经历过就明白到比她好的她配不起,比她差的她不想要,跟她差不多的……她也嫌弃,毕竟她自己都嫌自己。
如果她不结婚,那定然会跟张悦一样经历被家人催婚的局面。
那惨烈状况,她过年去张悦家玩的时候就没少见。
甚至于张悦被他们逼得离家躲清净、过着打小时工去赚一餐吃一餐、仅次于流浪的生活,他们都只会觉得这样非常好。
说她只要在外头多见些男人,总会遇到个自己喜欢的、想结婚了。甚至还幻想着哪天回家就直接带回来一个男朋友。
以至于她死前的那个跨年夜,明明第二天是元旦假,张悦都没回家一趟看看。
张悦游刃有余地完成了几单生意后:“你说我俩现在转专业还来得及吗?比如……勾这个?”
时小芊:“悬。再过段时间,玩钩织的人越来越多。毕竟毛线不贵,投资不大、网络又是遍地免费教程,简单的大家都会,上手太容易了。复杂的勾到天荒地老,完事叫价几百,也没多少人来买。况且人多,价格也会内卷。”
张悦又说:“那,搞非遗或者别的手工制品?之前看纪录片感觉挺有搞头的。”
时小芊:“存在悖论。有需求,才会有市场。但只要有市场就会在短时间内被拼夕夕搞到内卷。绒花、油纸伞、珐琅、点翠、昱珀、编绳、绕线……卖家人不少、买家就会挑选、比价,成品价格都叫不高。这些不是非必需品,来单也慢。而且像烧焊、烤炉这种设备也需要另外租场地制作。不聪明的人会花大价钱买下整套工具及设备,然后开始学习、制作、接单,结果拼不过拼夕夕那边的一单包邮、三块、五块也包邮的内卷战,最后把所有工具以二手折挂咸鱼上卖掉。钱没赚到,还直接折损了一笔。而聪明的人则会选择躺平,什么都别干。”
张悦:“我怎么感觉你现在这么灰呢?咋回事呀,宝贝儿?而且你怎么张嘴就能说出这么多样玩意来?惊呆爸爸了~真没比我多白活十年。”
时小芊:……
“这些都是十年后的你试过一部分又了解过剩下那一部分,得出结论告诉我的……”
张悦欲哭无泪:“十年后的我就这么失败嘛~~~~你继续说,爸爸承受得住!”
时小芊:“你最后一次尝试……是灯光相框画。最开始出现是以视频形式流传在网络上的,好像是个什么展会创意,反正在国内是个新东西。刚开始全网都没有卖的,你看见了商机,一边着手研究,一边买来整相框的木材,找我阿爸定了些木相框。结果比不上人家那些有团队、工厂的生产速度,等价格从几百内卷到二、三十的时候你才整出来,因为拿不到一手原材料,你那时算了下成本,一个都五、六十块,最后是含泪以成本的半价清掉的。”
张悦:……
“好难……活着好难~~”
虽然张悦嘴上丧话不断,但每次来客人问价了,她又一秒挂上笑容招呼着。
张悦真的很厉害,时小芊一直是这么认为的,她尝试过很多,尽管没有成功,但相比起自己犹犹豫豫的,从来不敢开始尝试……
不到晚上九点,就全卖光了。
本来剩下俩半卷用来陪衬,做花萼、花叶的墨绿及叶绿色毛线,也被张悦直接卷了几卷捆花杆上剪碎,做成绿毛球的模样绑上丝带卖掉了,一点都没剩。
有好几个小孩子看见别人手里的钩织花、钩织兔子都缠着父母要买,只是等他们找到时才得知已经全卖光了,他们只能表示遗憾并询问她们第二晚还来卖不。
时小芊不想钩这些了,一看见毛线她就想到自己上辈子辛苦钩的那束送出去的毛线花很可能被世源随便扔掉了,就心情复杂。
不至于生出什么PTSD,但这辈子都不想再碰就是了,今晚卖完就算。
她不接单,但也没替张悦拒绝。
张悦想了下,爽快应下。
本来她是没打算在大学时间兼职打工赚钱,想要先好好享受这一段可能是她人生中唯一的、最自由的时间。
然而,听完时小芊说到她那不断扑街的将来时,又刚好察觉到今晚的这个商机,也许之后生意会逐渐不好做,但现在能挣一阵是一阵。
张悦等不及要算账,看看一晚约摸能赚多少。
时小芊推着小推车,而她则坐在推车上査核。
张悦一拍大腿:“诶!减去成本,今晚净赚589.5耶~你那束花是提前钩好的,时间不算。那干一晚也能有500,一个月每晚出来这么干,不就是一万五了啊!你真的不干吗?这学都学了,不干岂不是白学了。你不会是怕自己睹物思人吧~”
时小芊:“不干,没有。而且你算错了,500块是咱们一个晚上两双手的生产力获利,只剩你一个人,那应该没这么多。而且开始大家都是图个新鲜、买个乐子,你一个地方蹲久了,左右就那几个款式,买过的客人不一定会再买,你转几个新款式又要耗时学。再者,过不了多久,这里就会有人跟风摆摊卖这个的。”
“我知道~能卖一阵是一阵咯。”张悦伸了个懒腰,“诶!其实是不是十年后的我失败太多次,人太灰了,潜移默化把你也影响了,你这样真的很不像个二十岁青春无敌美少女诶!”
“没有,可能是结婚后窝家里太久,人变得有些阴沉,一时间改不过来。”
早上,时小芊还挺亢奋的。
毕竟居然体验了一回死后重生,只是这股子亢奋劲过后,又回复到她三十岁平日里的颓废样。
她继续说:“十年后的你还是很乐观,喜欢到处旅游,虽然老被催婚,也有抱怨,但对生活依旧抱有很大的热情……”所以,我很羡慕你。
最后那句,时小芊感觉太肉麻了没说出口。
但张悦听她这么说自己,还怪不好意思的,又有些感动地偷笑了两声。
回家岔路前,张悦想说把今晚卖了的钱给分一分再走。
时小芊却跟她说,这里不像夜市人多,大晚上的两个女生在这人迹罕至的路上点钱不安全,等明天开学到大学里头再分,那钱就让张悦先拿着。
其实最主要的还是怕弟弟看见她拿着几百块,等下以为是爸妈给了她这么多,又该大吵大闹了。
就连今天新买的衣服,也在回家前被她塞进书包里藏着。
到家之后,爸妈说了她几句,左右不过还是女孩子不该这么晚在外面游荡。
她只能谎称自己因为第二天去新学校有些紧张,晚上到张悦家借用电脑查了下大学资料以及她这专业的一些课程。
时小芊这么一说,父母也就没多说什么,只道别再有下次。
李婵走进厨房,边走边说,“晚上给你留了饭,我去拿出来。”
除了高三时间紧张,没办法回家吃午饭而不能不给的午饭钱以外,家里没给过她零花钱,她也不可能有钱在外面吃饭。
这一点李婵知道,虽然生气她晚回,但还是留了些饭菜在锅里热着。
“嘿!臭小子,那点肉饼是给你姐留来下饭的,你怎么给吃了!”
二楼的时耀祖听见,只在楼梯口那探头嚷嚷:“明知道我青春期发育饿得慌,就煮那么点肉和饭,我没把她那碗饭吃了就足以表达我对我姐浓厚的亲情与关怀!”
“臭小子!”
李婵挥舞着手里的锅铲宠斥一句之后,又回头对时小芊说:“等一会,妈给你煎个荷包蛋下饭。”
“我也要!”时耀祖大喊一句,“我都听见了,妈不能偏心!”
李婵没有应话,但还是煎了两个蛋出来。
时耀祖两口一个就吃完了,意犹未尽的他趁着李婵转身去阳台晾衣服的空挡,自己偷偷进厨房里头烧热水泡面吃。
时国光看见了也没“通风报信”,只上下打量过他:“真白吃了,都不长肉。”
时小芊扒拉了下饭,饭面的肉没了只留了些肉汁在上面。
算了。
她浇了点酱油,戳开煎蛋分着下饭。
暑假结束,都到开学的天了,天气依旧炎热。
床头的风扇嘎吱嘎吱地转动着,这样的温度确实很难入眠,但时小芊却一点都不怀念结婚后常年维持二十六、七度室温的那个家。
每每回忆起来,那些日子大多数都是她独自在家等世源回家。
反正那感觉就挺怪的。
倒不是物质与情感的一个杠杆衡量,而是明明自己想要的是一份冰镇红豆沙,到手却是一份温热的海带绿豆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