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夜》纯黑外套

1、悲催小学生

　　“下雪了。” 柳夜星望向天空，雪花像飞舞的精灵降临人间，温柔的洒落在城市的每个角落。他缓缓伸出双手，一朵小精灵飘落在他的掌心却转瞬即逝只留下一丝冰凉。身边人见状握住他的手，放在嘴边轻轻的哈了几口气又搓了搓之后，如视珍宝般藏进自己口袋里。两人相视一笑，继续往前走。

　　“柳夜星，你又跑哪儿野去了，手里拿的什么？”

　　“老师…我，拿的蚕……”。

　　因抓蚕而迟到的柳夜星吓得话也说不完整，双手哆嗦着将装蚕宝宝的方便面袋子往身后藏了藏。

　　可这点小动作哪里逃得过老师法眼，语文老师一把将他拽进教室。

　　“啊！”

　　猝不及防的柳夜星肚子磕到讲桌角上，疼的叫了出来。

　　老师装作看不见，把他手里的袋子拿过来扫了两眼。走到垃圾桶旁边随手一丢，不耐烦的说道：“还不滚回去上课，杵在着干嘛？”

　　柳夜星”嗯”了一声，捂着肚子走到自己的座位，那是六年级三班窗台边最后一排靠着拖把杂物的角落。炎炎夏日，从来没被清洗过的脏拖布散发出难以名状的恶臭。

　　班里42个人没人愿意坐在那里，只有他“自愿”坐在那儿，因为他没得选也没有选的资格。

　　即使他的成绩还算不错。可在这所学校，他廉价的老布鞋和磨的包浆的校服让他像一个披着小学生外衣的乞丐一般，被同龄人嘲笑和欺负。他没有争论的资格只能逆来顺受，习惯压抑内心的不甘。

　　像今天这样的事几乎每隔几天就会发生，他早已经习惯了。

　　两节课结束后，是广播体操的时间。柳夜星孤零零跟在班级队伍的后面，低着头走着。

　　“1234，2234……”

　　听到这声音，他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踮起脚尖看向前方主席台上领操的身影。

　　那是一个背影笔直如松的少年，身材纤瘦，四肢修长。

　　正喊着口号做伸展运动。白皙的脖颈不时转动，一双雪白的露出青筋的手也朝着各个角度摆动。柳夜星照着他的动作有样学样。

　　做了没几分钟，身后就传来窃窃私语，他知道那些讨厌鬼又开始了

　　“你看他那个样儿，身上都臭了也不洗洗”

　　“那校服都油亮油亮的了”

　　“他家里是多么穷贫困生里也数他最穷”……

　　几个“混世魔王”轮番讥讽，乐此不疲。

　　12.3岁的孩子，一张小嘴却能说出无数恶言，好像浑身长满了毒疮的癞蛤蟆，用难听的叫声来吸引旁人的注意。“来看看我啊来看看我是多么的丑陋扭曲！”

　　对于这些恶言相向和没来由的敌意，柳夜星早已习以为常，因为这种生活他已经过了六年。

　　他知道自己家里很穷，从小就知道从会走路就知道；从出门就知道；从所有人看向他家里人的眼神就知道。

　　在上小学之前他就已经被各种亲戚对他父亲的冷言冷语锻炼出了铁石心肠。相较于那些笑里藏刀的大人，这些同龄人的幼稚嘲笑，简直无关痛痒。

　　大课间结束，柳夜星低着头跟着班级队伍再回到教室。经过隔壁四班门口的时候，探头往里瞥了一眼，那熟悉的背影此刻正坐在教室第一排最中间的位子，和旁边的女同学笑着讨论什么。

　　正想贪恋地再多看一眼，目光却已经被门框挡住了。

　　“叮铃叮铃”

　　最后一堂课下课，柳夜星拿起自己打满补丁的书包，随便塞了两本书进去。作业他从来不做的，因为回去也没时间做作业。

　　一回家妈妈就会去大娘家的玩具厂撕布条，而照看两岁弟弟和给赌鬼老爹做饭的活儿，就落在了他身上。

　　对于唯一肯施舍给他一点母爱的妈妈，柳夜星心底涌起了一点叛逆的底气。

　　放学路上故意走的很慢还绕了远路，十五分钟的路程他足足走了半个小时才到家。

　　“哎呀你怎么才回来，快！菜我都切好了，一会儿你先把肉炒了，你爸回来你再炒个菜就行了。你弟弟下午吐了没喝奶睡着了一会儿醒了你给他冲小半瓶奶粉，别冲多了冲多了还得吐。”

　　侯秀臻语气尽是埋怨，见老大不说话便手忙脚乱收拾好东西，进屋亲了亲睡得正香的儿子，小心的开门走了。

　　柳夜星放下书包脱下包浆的校服外套，走进厨房稀里哗啦炒好了一盘土豆丝炒肉，再扣上盘子保温。

　　便坐在厨房发呆起来，为什么会发呆，自己也不知道。

　　他很喜欢发呆他觉得发呆是一件很幸福的事。就这样放松下来随意坐着，均匀地呼吸点儿只有自己一个人的空气，就会舒服很多可以什么都不去想什么都不去做。

　　“吱呀～哐！”

　　这哐哐摔门的声音除了自己那个赌鬼爹柳金宝还能是谁。

　　“哇哇！”

　　得，小嚎鬼也给吵醒了。

　　幸福的发呆时刻被打断，柳夜星缓缓起身把土豆丝炒肉端出去，给柳金宝放在饭桌上，淡淡说道：“吃饭”。

　　转身便去给弟弟冲奶粉。

　　别哭了，就知道哭。”

　　对于这个突如其来的弟弟，他并没什么兄弟情深的感情。甚至妈妈怀孕的时候他还想过绊倒妈妈会不会让这个孩子死掉。

　　他当然不是个反社会变态，而是对于自己的家庭情况柳夜星比这两个糊里糊涂毫不负责的大人更清楚。

　　果不其然，生下弟弟柳灿星后家里时常连个买菜钱都拿不出来。贫贱夫妻百事哀，父母也因此从两三天一吵变成一天一吵一天三吵甚至无时无刻不在吵。柳金宝一气之下直接连零工也不打了，在把家里最后剩的点压箱底的钱赌完之后。

　　逼得侯秀臻拖着还没出月子的身子去给人撕布条，一个布条一厘；十个一分；一百个一毛；一千个一块…… 一天也只能赚个几十块。

　　想到这些，柳夜星叹了口气。

　　喂饱弟弟后，看着弟弟胖嘟嘟的小脸和吧嗒吧嗒的小嘴儿，少年眼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丝不怀好意的笑。

　　“啊呜，吃了你！”

　　“嘿嘿呼”

　　幼稚的鬼脸非但没吓着小家伙，反而逗得小家伙笑个不停。

　　“大狗，再去给我炒个花生米。”柳金宝翘着二郎腿，叫喊着打断了这温馨的场景。

　　“哎呀能不能不叫我大狗了，难听死了。我是大狗那你是什么？老狗啊？”柳夜星正拿着空奶瓶出来冲洗，看着柳金宝吊儿郎当的样子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哎，臭小子翅膀硬了啊。还会顶嘴了。”

　　看着桌上剩的半瓶老白干，柳夜星知道他爹这是真喝成狗了。便不再说话去厨房炒花生米，边炒边往里吐口水。

　　柳金宝吃饱喝足便回屋躺下睡觉，家对他来说仿佛就是个宾馆，躺了就歇歇够就出去玩。

　　柳夜星给自己煮了碗挂面，胡乱扒拉了几口剩下的菜。看了下表七点四十，去锅里把米饭给他妈闷上便到房间坐在弟弟旁边看书。

　　看了十几分钟，柳灿星又开始哭闹。

　　“嗯，今天有进步，竟然让我看了这么久。”

　　他合上书，小心翼翼地拖着柳灿星的背将他抱在怀里，轻轻拍打他的背安抚着。

　　可半大的孩子哪里会哄小孩儿呢，柳夜星一会儿拿柳金宝喝剩的老白干逗逗他一会儿再拿花生米给他闻闻，成功的把弟弟哄的大哭不止。

　　终于熬到了晚上八点。

　　侯秀臻拖着疲惫的身躯回来，母子两个并没有太多寒暄。一个把孩子递过去一个自然的接过去，连眼神都没有分给彼此一点。

　　柳夜星如释重负般回到自己黑漆漆的小屋子，关上门。

　　直直的摔在床上。

　　“呼，又活过一天！”

　　次日一早，他麻利的收拾好，拿上个馒头就要走。

　　侯秀臻小声喊道：“老大！过来。”

　　柳夜星咬了一口冷馒头，问道；“干嘛。”

　　侯秀臻左手抱着熟睡的柳灿星，右手在下衣口袋摸索出来两张十元钞票

　　“呐，拿去。”

　　柳夜星：“？”

　　“你马上升初中了，这两天你自己看看去你马叔那里买双鞋吧。你这鞋都挤脚了吧。”侯秀臻看着眼前瘦弱的孩子，语气带有一丝怜爱和温柔。

　　身为母亲当然疼爱自己的孩子。只是她一个女人，嫁了这样的男人是一不幸；身无长处融入不了社会赚不到钱是二不幸；又不自量力把二胎生下来是三不幸。

　　这么多年她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来的，如果说如今还有一点活下去的希望，那便是这两个孩子了。

　　柳夜星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双老布鞋，鞋边已经起了胶，几条白色的不知何时沾上污秽物印在上面，前端自己被挤得蜷缩的脚趾关节微微凸起隔着布清晰可见。

　　“好。”

　　伸手接过钱，轻轻关上门便去上学了。

　　再苦再难，学也得接着上啊。

　　“咱们这次期末考试成绩都下来了，一会儿课代表都过去拿卷子。我先发语文的，念到名字的一个个上来拿。李聪明99 、王小荣98、柳夜星98……”

　　等柳夜星从自己最后排的座位走到讲桌。

　　语文老师已经把他的卷子放到一旁，和颜悦色的对着下一名同学说道：“考的不错，上了初中再接再厉啊。”

　　“好的，老师。”

　　那同学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回答道。

　　柳夜星抓起自己卷子的一角，看也没看那边一眼，麻溜的转身离开。这种师生情深的戏码，是不会上演在他这个贫困生身上的，这六年小学生活除了学习，唯一教会他的就是永远不要相信老师那张嘴。

　　其实他语文成绩挺好的，而且每一科成绩都还不错，说不上数一数二。但四十多个同学他排个中上还是绰绰有余的，每次都是十五名以内。

　　所以一开始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语文老师会那么不待见自己，不是说只要好好学习老师就会喜欢吗。

　　后来终于慢慢发现，班里老师对几个贫困生都大差不差没什么好脸色，而对他这个贫困生中的贫困生更是嗤之以鼻，每次看见自己都皱眉走开。

　　所以柳夜星对学习很上心，原因无他，这种情况若是自己再不考个好成绩恐怕得被老师同学排挤死。

　　还好，只要再熬三天，这悲惨的小学生活就结束了。

　　准备迎接下一阶段-初中。

　　人对即将到来的未知生活总是憧憬的。而且那意味着周六周日可以住校，可以一星期或者半个月都不回一次家，这对柳夜星来说是一件很值得开心的事。

　　终于熬到了这悲催小学生活的最后一天，教室里群魔乱舞。

　　“哇你们这黑板报画的也太好看啦！”

　　“窗户上边还没擦干净呢！那上边有块灰。”

　　“你有病啊谁看那上边，你自己上来擦啊看不见我再爬就要掉下去了！”

　　学生们根据班长的吩咐各自划分区域准备毕业典礼，大家看上去分工明确实则乌泱泱乱作一团。

　　柳夜星被安排的是倒垃圾桶，他两只手抬着和自己差不多高的大号垃圾桶，吃力的走着。里边装满了今天布置教室扔掉的杂物和同学扔掉的书本。

　　“平时也没这么沉，马勒戈壁！”

　　平时这垃圾桶是两个人抬的，今天不知道班长抽什么疯就安排他一个。

　　他不屑去理论，因为一开口班长就会询问同学们的意见，而这时候平时各自为营的同学们就会心照不宣的一起攻击他。

　　“呼～累死了”

　　看着眼前长长的楼梯，柳夜星先把垃圾桶放下锤了锤胳膊，边锤边考虑怎么在不把里边垃圾掉出来的同时把这垃圾桶抬下去。方才只是穿过两个教室走廊，他就抬得很吃力，垃圾桶把他的视线都挡住了，他只能慢悠悠的走。

　　“需要帮忙吗？”“奥不用”柳夜星习惯性拒绝。

　　“等等…这声音…”

　　回头一看，高出自己半个头的少年此刻正站在身后微笑着看着自己，腮上两个小酒窝微微凹陷。近距离看这张脸，感觉好像有阳光洒落在自己身上般温暖舒适。

　　“来，我和你一起我刚好下去。”

　　柳夜星还在愣神，少年已经走到他身旁一只手放在垃圾桶一侧的把手上了。

　　“啊…那好吧…谢谢你了” “不客气。”一番简单的小学生之间的寒暄。

　　看着少年主动走在前边，重量都压在他那侧。所以自己这头提着很轻松。

　　虽然比自己高半个头可毕竟也是个六年级的孩子，身子和这垃圾桶差不多高。

　　看着对方吃力的模样，柳夜星心底生出一丝感动。这种善意对他来说真是太难得了，况且还是“这个人”。

　　终于下完楼梯，两人如释重负般把垃圾桶置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少年开口问道：“你们班怎么你一个人倒呢？我们班都是两个男生一起倒。”

　　虽然是疑问的语气，却不耽误少年脸上流露出那种沁人心脾的微笑。

　　看着这张笑脸，他站在原地，脑子像罢工的发动机半天造不出来一句话，支支吾吾地说：“不…不知道。”

　　“来！走吧！”

　　片刻后少年抬手又要去提，柳夜星急忙按住他的手，有些不好意思的笑着说：“不用了，你去忙吧，我自己抬过去就行了。”

　　“我和你抬过去，这样快，你自己一个人慢悠悠的看不见路得多长时间才到垃圾站？”

　　果不其然，他一定是方才透过教室门看见自己在走廊上那副笨拙的模样才来帮忙的。

　　想到这里，柳夜星觉得有点丢脸，是啊怎么能不丢脸呢，在这样一个人面前谁都会有点自惭形秽的吧。

　　面对这令人无法拒绝的善意，柳夜星手上也一用力提起垃圾桶，笑着对他说：“好吧，真谢谢你了。”

　　即使两人中间虽然隔着一个满当当的垃圾桶。

　　也不妨碍他一路上心乱如麻，心里埋怨这垃圾站怎么还不到。

　　“同学，你是三班的吧。我叫杜寒迟，是隔壁四班班长。”

　　耳边忽然传来少年清朗的声音。

　　“哦…我叫柳夜星，是三班的。”

　　柳夜星脑子里懵懵的，开口声音小的自己都不知道嘟囔了些什么。

　　正当他想重新大点声重复一遍自己名字时，杜寒迟却抢先开口道：“柳夜星？你的名字很好听啊哈哈。”

　　又是这副笑容，少年眼眸清澈，瞳仁像一枚剔透的琉璃。此刻嘴角上扬，温柔的夸赞自己的名字。

　　柳夜星浑身紧绷，低着头不敢看那双眼眸，只轻声说道：“你的名字也好听，杜寒迟，你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