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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夏日盛阳 ...


  •   隔日。

      苏枳下朝后,等在了宫外,林洹路过时,苏枳正面色纠结的闲拨衣带。

      “不上值?”林洹问。

      “上啊。”苏枳扫了眼周围,见无人,才抬步上了林洹马车。

      林洹看苏枳的样子就知道苏枳有事求他,他让苏枳直说。

      “是案子,齐老头把流莺的案子给了我,我找不到线索,大理寺天天催,你若得空,能不能提点我几句?”

      “不能。”

      林洹转头,看着苏枳的眼睛,严肃道:“这案子你别查了。”

      如果真如苏愈和自己猜想,案子与天家有关,那苏枳就绝对不能插手。苏家处境不似从前,自苏枳姐姐成为太子妃后,苏家就很难再独善其身。

      但也许是林洹这次语气不那么温和,了当而直接,又或者是他被父亲那日的失望目光刺痛。现下被拒绝后,他突然觉得自己与林洹的距离也远了。

      就好像他真是个废物,连这点案子都查不好,还要来问。

      “凭什么?”不解与愤懑一涌而上,他知道自己混来刑部侍郎一职有家族荫庇,可不想林洹竟也开始看扁他。

      “你难道不知道我在乎的是什么吗?是瞧不起我,还是因为我无能,我不配查?”苏枳冷脸丢下这样一句,头也不回地掀帘下车。

      林洹立刻伸手去抓,但没有够到,苏枳已经跳了下去。

      他再开窗看时,苏枳已经大步流星地朝相反方向走去。

      他本意是想告诉苏枳再查会有危险,害怕苏枳被有心之人利用,却不想被误解为那番意思。

      他也当然知道苏枳最在意的是什么。是自我成就。而不是那个无论做再多努力最后都会被冠以家族姓氏的苏枳。

      林洹怕苏枳气盛再闹出事情,派人跟上后,才继续往都察院回。

      进门,就看见躺在海棠树下的人。

      七月阳光透过树枝,影影绰绰洒了那人一身,矮桌上还烫了一壶茶,正袅袅散着热气。

      “君子国在其北,衣冠带剑,食兽,使二文虎在旁,其人好让不争。”

      林洹垂下眼,扫向握着《山海经》的一双手。

      “楚大人好兴致。”

      日光被阻,楚晏轻眯了眼,等看清人后,连忙起身。

      “下官失礼。”嘴上虽说着失礼,可眉梢眼角都是柔和的笑意。

      他一下朝就来了都察院,听闻林洹还未回来,就坐在偏堂等,实在无聊得紧了才注意到院前的海棠树,叫人搬了椅子随便寻本书躺着看。

      也算在都察院偷了闲。

      “看的入迷,没注意到大人进来。”楚晏笑。

      “无碍。”林洹接过楚晏递的茶,与楚晏并肩站在海棠树下,花影绰约,热烈地开在绯袍上。

      林洹问:“可是案子有了眉目?”

      “是。王越是齐王府的幕僚。”花树不大,离的近了,林洹身上淡淡的沉香气就混着花香避无可避地缠绕过来。

      楚晏局促地往后退了一步,耳廓染了粉,将喉中香气咳去后,才继续道:

      “王家富甲一方,但能搭上齐王估计也用了不少银钱,但齐王能和王家保持这么紧密的关系,除了是齐王想通过王家持续敛财外,也想不到其他了。”

      林洹听完凝了下眉头。

      楚晏问:“可是牵扯了皇子有些棘手?”

      牵扯皇子倒不棘手,但皇子是天家之子,而他只是天家的臣,天家若护,这就难了。

      可他是御史,不只是皇帝的御史。

      “谈不上棘手,你只管查下去就是,剩下的不用担心。”

      说完,见楚晏表情踟蹰,像还有事,关心道:“楚大人是还有顾虑?”

      “没有,只是有件私事麻烦大人。”楚晏弓腰行了一礼。

      “那劳烦大人稍等一下,我换身衣服与你细说。”他还穿着朝服,全身被压的难受。

      “行了,你说吧。”他换好衣服出来,楚晏已经把花树下的东西收拾好了,手里还举了把伞。

      楚晏也不遮掩,笑着问林洹有无时间陪他去置办新宅用物。

      “楚大人来璟都已有数月,此事交于管家即可。”林洹没想到是这事,一时惊诧,又觉好笑。

      “我没有管家。”

      那这意思是今天就偏要等自己一起了?

      林洹抱歉地指了下身后的屋子,说明情况:“我今日还有些待审阅的急件楚大人若是不急,便稍坐片刻。”

      “好的,大人先忙,在下不急。”楚晏欣然地笑。

      是他有求于人,林洹能答应他已经很满足了,等上几时又何妨。

      林洹直到坐在桌前还没琢磨明白楚晏这个人。但他暂时没有精力细想,现在案子查到齐王头上,齐王与太子是一条船上的人,而端州又牵连着太子。

      也就是说两个案子很可能都是同一人的手笔。

      那到底是谁?为何突然开始针对太子,又为何要将自己和苏家卷入党争?

      楚晏闲着无事,把都察院前前后后逛了个遍。都察院的很多人第一次见楚晏,但都知道楚晏整顿大理寺的事情,对楚晏怕的要命,见着就绕了道。

      楚晏还纳闷,这都察院怎么没个人,那也怪不得林洹看不完的卷宗。

      他等了许久,还不见林洹出来,一个人骑着马晃晃荡荡的去了西街,没过半刻,又回来了,手上提了个“口福坊”的点心。

      正午的太阳有些刺眼,火辣辣的灼人,林洹抬手挡了下眼睛,看楚晏走近。

      楚晏晃了晃手里用牛皮纸包住的点心,笑着拆开:“大人不妨先垫垫,我定了望云阁的饭菜,一会儿就送来了。”

      林洹一上午就喝了一杯茶,确实饿了,也不推辞,拿起一块绿豆糕。

      “口福坊?”林洹有些诧异。

      “大人不喜欢?”楚晏没吃过,这是他从季舒手里抢来的。

      楚晏思索着是该给府里放个侍女补偿一下,毕竟那么长的队,季舒得重新排。

      “没有,口福坊是老字号,只是没想到你能找到。”

      楚晏想了下,应该是说店面小吧,那确实是小,前后也就四五丈。

      “哦,我是看那店门口排队的人多,想着味道应该不错,是不是老字号我倒不知。”他半真半假的回了话。

      两人架车前往城外难民安置点时已是下午。

      林洹在进入难民聚集区的范围后就开始皱眉,楚晏自然瞧得见。

      “大人是忧心。”楚晏抬手把帘放下来,有意遮掉林洹视线。

      “也该忧心。”林洹一直想着推行新政,但苦于皇帝不允,各种流程制度梗阻,导致这片难民迟迟无法安置。

      “其实大人不用过于担心。”楚晏听着孩童嬉戏的声音,温声劝解:“他们在这至少有个家,而且只要有双手,织布做衣,锯木砍柴,洒扫庭除……这都是生计。”

      “离都城这样近,有大人这样的人挂心,他们日子不会越来越差。”楚晏说完笑了笑,虽然话听起来有点像恭维,可这比起他在肃州看到的难民,已经好太多了。

      肃州要是有像林洹这样的百姓官,不至于到他去时,才被扭转局面。

      路程不远,没过多久,路口就蹦出一个小孩。

      “予温哥哥!阿爷,予温哥哥来了!”

      小孩冲到林洹的身边,一把抱住林洹的腿,亲昵地蹭着。

      林洹也笑,揉了揉小孩粗糙的羊角髻,弯腰蹲下,从袖中取出块金锁挂在小孩脖上。

      “你近来有没有好好念书?”林洹笑得十分温柔,温声问小孩。

      小孩高兴答:“念了,阿爷每天都教我新的东西,阿爷说等我长大了,说不定我也能考试。这样就能和予温哥哥见面了。”

      “林……林洹?”

      “阿爷!”小孩从林洹身边跑开,回到自己父亲身边。

      男人手上还有未洗净的墨汁,看到林洹和没见过的楚晏,周身难免局促。

      “这,许久不见你了,我这里也没什么可以招待的,”男人拿出柜中仅有的两个新碗,倒上清冽洌的水,递向林洹和楚晏面前:“望二位不要嫌弃。”

      “荆大哥,你我不必如此。您对我是救命之恩,我谈何嫌弃?”林洹把手按在男人肩上,让男人坐下来,自己也坐在了腐朽发黑的木凳上,衣袍全部堆在脚边,沾了一圈泥土。

      “上次在这看见你,你不愿去我府上,但古儿是要读书的。”

      女孩听到自己的名字,又撒着欢跑向林洹,非要缠着林洹抱。林洹并不拒绝,但楚晏看女孩古灵精怪,抱了一会也不安分,怕哪里碰伤林洹,于是主动接过来。

      “我抱你如何?”

      出声时,他忘记了林洹正说话,屋内瞬间静下,楚晏头一次感到不好意思。

      “你们继续。”

      可林洹却并不打算继续了,他看着楚晏,开始了今日正题。

      “荆大哥,这是楚晏,初到璟都,是我一友人,今日前来是想请大哥去他府中……”

      “好了,我知道你的意思了,你若是说这件事还是请回吧。”荆越不太乐意,侧头避开林洹的视线:“寄人篱下倒不如现在,至少自得其乐。”

      “你是自得其乐了,可想过孩子?”

      楚晏在一旁也听了许多,知晓男子是个读书人,以前受过欺压,孩子也遭主人家嫌弃,所以自那之后一直靠卖字画养活自己和孩子。

      荆越看了一眼孩子,眼里满是歉意和心疼,他何尝不想让自己女儿有个好童年,过上好日子。

      可他不是个会说话的,别人骂他是跑了老婆的穷书生,欺他干不好粗活,辱他带着个赔钱货。

      “想过,可我更不想她被欺负。”

      “我能欺负你什么?”楚晏把孩子放下,好笑着问:“我与林…与林洹一道来,你觉得我会是个恶人?”楚晏发觉眼前的男人并不知道林洹身份。

      倒不是他言语犀利,只是他近些年在外面见多了这样的事情,对他人不信任,对自己不自信,总想着因为过去而否定未来。

      仿佛几次挫折就能彻底将这辈子都击垮。

      楚晏不喜欢,甚至是厌恶这样的思想,在他这里,除了生死,绝无大事。

      所以他要做的也不是施恩一次,他要授人以渔,彻底让荆越走出心障。

      他抬步,慢慢走近荆越,高大的身影挡住了矮窗的光,也遮住了荆越瑟缩的眼。

      并不俯身迁就,也没有林洹柔和的话语,相反,有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居高临下。

      却并不是傲慢,林洹能感觉到楚晏散发的善意,只是这种善意是尖锐的,有着鱼死网破的强硬。

      楚晏一针见血地扎中了荆越的内心。

      “如果觉得亏欠,就应该尽你所能为孩子谋个未来,现在机会就在你面前,你可以重新参加科举或者去当私塾老师,我能为你提供你需要的一切。而不是因为自己这不值一文的清高和傲气,白白耽误孩子,蹉跎自己。”

      “还有,如果不想别人怜悯你,就不要自怜,你是读书人,要对得起你读的书和你的骨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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