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是雁归》长风至

5、无可救药

　　望云阁。

　　这名字乍一听像是个观景之地，但其实不然，这儿真真确确是个酒楼，供人吃饭的地儿。

　　相传是当年卢野之战时太祖皇帝命工部专为得胜归来的将士们所建。

　　将士们归来时恰逢雨季，楼又临江而建，站在楼中或远眺或近观都是一副“青山横卧千幛雨，半江烟水半江云”之景。天水云一色，漫于眼帘，就此得名“望云阁”。

　　其楼共五层，随着后世不断修葺完善，一至五层渐渐开始划分，三层以下为平民所设，四层为官设。第五层，则专为王子皇孙所设。

　　林洹一行人所在的楼层无需多想就知道是四层，季舒去了稍一打听，就把楚晏的房间订在了林洹旁边的隔间。

　　日暮更移，渔歌唱晚。

　　戌时一过，街边摊贩们纷纷挂起灯笼，升起一副“夜市千灯照碧云”的景象。遥遥望去，两岸灯火连映成片，皆是公子红妆的双双剪影。

　　还有那叫卖声，歌舞声，笑骂声，声声相融。揽客人，吃酒人，归家人，人人约行。

　　所谓——笙歌初起酒微醺，高楼红袖杳客来。哪里来看，都是盛世大合的美满模样。

　　当然，除了正站在窗边看热闹的楚晏。

　　季舒下午没见旁人伴随就知道楚晏这次又是一个人，以往任职位置偏僻，但今时可不同往日了。

　　那望云阁对面是京都著名的“醉金楼”！

　　醉金楼是什么地方？

　　璟都有名的掷金博笑，燕语软袖之地。

　　季舒早早就跟对面打好招呼，让她们戌时左右送两位软香温玉过来。原因无他，主要是楚晏这孤身一人实在惹人叹怜。

　　苏枳为避开市井的熙攘，特地租了一叶小舟，下了船从后门绕进。

　　他刚走到房门口，就看到两位娉婷袅娜的风韵女子迈着碎步往他们这层走来，于是停住推门的手，环顾一圈，挑了下眉，满脸看戏的表情。

　　“啧啧，予温，我料想此人定不知道你在。”说着，把手搭在了林洹肩上，又是句戏谑：“还真是，这山外山楼外楼，今日又让我开了眼。”

　　他这些年虽然一直有孟浪的名声在外，但那都是闲人编造的乐子，借他八百个胆他也搞不出这露水情缘。

　　林洹自然也看见了，倒没说话，只是拍开苏枳搭在他肩头的手。

　　楚晏站在窗边找了许久也没寻到林洹的身影，有些丧气地拂了拂袖。

　　忽然，吱地一声，他听见门响。楚晏没回头，只是问：“季舒，让你打听林大人来了没，你问怎么样了？”

　　他原本就是就是来碰碰运气，但若再没信，就是他运气不佳了。

　　一般话说出口，就能听到季舒叽叽喳喳的声音，可今天怪了，居然没人应他。

　　“季舒，说话。”楚晏拔高声音。

　　“公子，我们不认得林大人。”

　　！

　　楚晏猛然回头，当看到眼前绰约露骨的两人时，四肢百骸都冷了下来，低声呵：“出去！”

　　可话出口又觉不对，现在赶出去让别人看见才是麻烦。当下就甩了袖，转身出去。

　　两位姑娘自是不知哪里得罪了人，现在被楚晏一斥，双双愣在原地。

　　同样，青着脸的楚晏也愣在了门外。

　　他踏出门刚一抬眼，就见林洹正抱臂倚在廊道雕柱上，那双澄澈的双目里不止是警告，还有几分挪揄。

　　那几分挪揄里更是写着明晃晃的四个字——无可救药。

　　被当朝御史当场抓到吃酒狎妓，试问自开国以来谁有这等“福分”？

　　“《颐律》有言，禁止官员狎妓，有犯者，轻则革职罢免朝廷永不录入，重则死刑处置。”

　　林洹念完抿唇笑了笑，温声问：“不知楚大人认为正三品官员酒楼狎妓且被四人目睹，此罪当如何判呐？”

　　要是被别人抓住，再参他一本，那他可真是百口莫辩，但好在……楚晏回过神细想，他一出来林洹就站在门口，大概率是林洹目睹了那两位姑娘从进房间到他出来的全过程。

　　这前后时间不过几秒，谈什么吃酒狎妓？

　　想明白这点，楚晏的脸色缓和过来，嘴角微扬，朗声回道：“世人皆知林大人最是秉公任直，不偏不倚，既然您在此，我也不怕解释不清了。”

　　说着上前一拜，微笑致歉：“都是家中小友不懂事惹的，大人可莫要误会。”

　　林洹站在门口就是想看这人到底会不会出来，如果半柱香内出来好说，出不来则另当别论。

　　现在见楚晏心诚，便也不多为难，颔首应声：“好，那就依大人所言，这次是意外 ，但本官希望楚大人的这般意外没有下次。”

　　“不敢不敢，此次多谢大人。”楚晏连忙回。

　　半暗半明的光影下，他抬眼，看到林洹悄悄松了口气，随后，抱起的一双胳膊也渐渐垂落身前。

　　像是在替他紧张？

　　楚晏压下心中蓦然，望向走廊的另一端，微笑问道：“林大人还不进去？”

　　林洹只是笑着摆了下手，并不答楚晏的话。

　　他倒是想进去，但那一桌上满满当当都是酒，他一不沾酒，二不喜酒味，所以这饭名义上是宴请他，实则是苏枳打着他的幌子找人喝酒。这样的事，没有十回也有八回，但他哪能让楚晏知道。

　　可楚晏是什么人，玲珑心思千百转，顷刻就明白了林洹未出口的话，扶手一揖，诚恳请道：“下官初来京都，有许多事还待请教，大人若不嫌弃，可否赏光一同进餐。”

　　他怕林洹拒绝，说完后又补了一句：“若大人今日不便，下官就再寻时间。”

　　“不必，带路吧。”

　　林洹多年前就见识过楚晏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毅力，他怕楚晏说到做到，往后再缠着邀约。

　　到了房间，楚晏拿起菜单：“不知林大人可否有什么忌口？”

　　“无辣即可。”

　　“无辣。”楚晏点点头，眼睛径直略过辣菜，手指点在江南菜系上。

　　“那就赛蟹羹、荷叶粉蒸肉、西湖五福汤、龙井虾仁、油焖春笋、花蜜灌藕、荷包豆腐，夕下烧鱼，凝冰冷丸……对了，你们这还有什么招牌的吗？”楚晏继续向后翻着，头也不抬的问。

　　“有的有的，我们望云阁的焖鱼翅和茶香燕窝羹最是一绝，皆是清淡之物，最是合口滋补了。”小侍连忙上前应答。

　　“行，再加上这两个，还有……”

　　林洹听了他点的这一桌已是头疼，见楚晏又翻起了菜谱，立马出言打断：“够了，吃不完。”

　　“那就暂且这些吧。”

　　“哎，好嘞，大人您稍等！”

　　门关好后，林洹喝了口茶，视线瞥向窗外：“楚大人是哪里有不懂，现在问吧。”他还是头一回被人明目张胆认师的。

　　“不敢，只是下官…”

　　他这边还听着，下一秒，眼前突然扫过一团黑影，待他反应过来去阻时，楚晏已经跪下了。

　　“下官多谢大人重熙十八年出手相助，保我性命。”

　　“起来，这是做什么。”

　　林洹没让楚晏把礼行完，箭步上前将人拽了起来。

　　“救你是我分内之事，肃州知府案是高奇敏罪有应得，你不必如此谢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