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形世界》颜台

1、灰色

　　最近似乎到了雨季，天灰蒙蒙的，总是下雨。雨或大或小，都让整座城市蒙着一层灰色。偶尔也有雨停的时候，但也都是阴天。整个世界宛如被风化的塑料花，恹恹的光泽中透出一点点微弱的阳光，不仅不够明亮，还又压抑又泛着灰色。

　　颜生看着伞外不停歇的雨叹了口气。她走到一座咖啡厅的屋檐下收起雨伞，一边点了杯咖啡一边抖抖雨伞上的水。咖啡很快就好了，她接过服务员给的杯子喝了一口，心道苦死了。这座城市里的咖啡格外地苦，也格外地能让人兴奋起来。这和外面一点也不一样，颜生想。她小啜几口暖了暖身子，便把咖啡扔掉了，继续打着伞漫无目的地前行。

　　真灰啊……天空是灰的，堆叠的云层是灰的，建筑是灰的，连花草都是灰的。好不容易被咖啡打起了精神，在看到城市周遭毫无生气的景色后，颜生也变得恹恹的了。她索性放下伞合抱双臂，往某家不知名的铺子的房檐下一靠，眼神开始发散——她瞧着小雨发起了呆。

　　雨声淅淅沥沥的，颜生的思绪也越飘越远。颜生缓缓阖上眼，头也一点一点的。当她快要睡着的时候，“呯”的一声重物砸地的声音，将她的睡意惊跑了。

　　颜生半睁着眼睛，懒洋洋地向声音发出的地方瞥了一眼。有一个人从楼上跳了下去，自杀了。好像是脸着地，身子摔得血肉模糊的。流了好多血。流出的血也是泛着灰色，一点也不像刚刚流出来的血。血太多了其他细节看不太清楚了——颜生简单地看了两眼，便又把头扭回去，继续闭目养神了。

　　往来的人群并未有熙攘吵闹的声音，大家都像没看见有人自杀一样，该做什么做什么，该去哪去哪，机械而沉默地无视那瘫血迹，没有人为了同胞的死而哀悼。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去了。颜生依旧每天无所事事。她每天在雨季打伞行走，或者躲在房檐下看雨喝咖啡。那天自杀的人在第二天又恢复了原样，他又像那天一样从楼上跳下去好几次——颜生为什么知道？因为她每次都看见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跳累了，还是承受不了自杀的痛苦，那个人没再尝试跳楼自杀了。但是一个人不跳了，其他的人又顶上了。在颜生喝咖啡旁的大楼，每天都有人不死心地往下跳。

　　真是执着啊。颜生心想，为了逃离这座城市、逃离灰色的生活，人们还真是无所不用其极呢。

　　一座死气沉沉的城市，足以杀死许多人。颜生就是被“杀死”的人的其中之一。

　　颜生和这座城市的所有人一样，一觉醒来就发现自己身处这个灰色的世界。这里没有出去的地方，即使用蛮力破坏城市边界，依旧没有任何出去的洞口。她也像这座城市里的所有人一样，努力尝试改变现状来逃离这座城市。颜生联合了许多人，这些人有像她一样，义无反顾地去寻找出去的路的，也有半途就心灰意冷，对颜生冷嘲热讽的人。
　　他们试了许多办法都无济于事。大家不欢而散，颜生却没有放弃。

　　她想，既然她是穿越进来的，那像小说一样，自杀再穿越不就好了？可惜自杀者上不了天堂，她忍受了自杀的痛苦也未能逃离这里。第二天醒来，依旧是毫发无损的自己，和面前这个灰色的世界。

　　好绝望，颜生想。

　　可更绝望的还在后面。

　　在人们不懈的探索和尝试下，最终发现——这个世界的逃离地点，永远在天空上。可人类没有翅膀飞不到高空，现有阶段的科技也不足以造出让人飞到可以逃离的高度的载具。而且这个世界经常规律性地翻转颠倒，天空变成了大地，大地变成了天空，可逃离的入口依旧在遥不可及的地心引力的上方。人们看着天上的出口，像狐狸看着葡萄。他们开始自我催眠天上并非出去的地方，也许根本就没有出路，然后心灰意冷，渐渐放弃，在城市里醉生梦死或机械地生活。

　　颜生就是后者。

　　今天的咖啡也很苦。颜生和往常一样，将喝了几口的咖啡扔进垃圾桶。她走到屋檐下，后背轻轻倚在墙壁上，盯着雨帘发呆。旁边的大楼传来几声爆破的杂音，颜生没管，继续发她的呆。

　　反正也是徒劳无用的挣扎。颜生心想。

　　——直到有一枚炸弹从大楼上掉下来，滚落到颜生脚边，马上要炸开了。

　　颜生的反应能力还没有被枯燥的生活完全消磨掉。她看到小型炸弹冲她滚过来的时候，悚然一惊。颜生被吓得弹跳起来，她一边在心里骂了一万句，一边飞一般地向旁边冲去。在确认离开了足够远的距离后，颜生撑起伞蹲下，让伞能覆盖住自己，不让自己被爆炸后飞溅的沙石划伤。

　　“嘭”的一声，炸弹爆炸了。小型炸弹的炸药填充量不是很多，威力也没有那么大。颜生在确认周遭安全后，她缓了口气，抚了抚因为心脏剧烈跳动而难受的胸口。颜生站起身，先上前查看了一下咖啡厅的损毁情况。
　　还行，不是很严重。颜生心想，这种程度，这座城市大概一个小时就可以复原了。

　　至于炸弹……谁会在大楼上炸出口啊！有毛病吧？还让炸弹掉下来，是想带着别人一起死吗？颜生懑懑地想着，她抬头像楼上看去，想找出这一切事故的罪魁祸首。

　　果然，在大楼的顶部，一抹红色的身影被颜生捕捉到了。

　　可颜生心中却生出了一丝疑惑，甚至以为自己看错了。红色？这里怎么会有这么鲜亮的红色？颜生不解地想。但差点被炸伤的愤怒盖过了疑惑，她急忙跑上楼，心想：“管你是不是红色，差点炸死我的家伙，被我逮到你就完蛋了！”

　　愤怒地上了楼，打算去讨个说法的颜生，“讨伐”的话还未说出口，就又被惊吓了一次。她甫一在楼梯边上站住脚，又一枚炸弹在她眼前爆开了。颜生再次被吓了一跳，刚要做出防御的姿态，就真切地看到了那抹红色。

　　那红色充满了生机，鲜活得仿佛在流动，又好像在燃烧。颜生的眼睛随着那流动的红色移动，所过之处竟恢复了正常的色彩，不再呈现一种灰蒙蒙的景象。

　　接二连三的冲击，让颜生愣住了，她呆呆地看向红衣少女。

　　那个红色的身影正泄气般地捶着完好无损的墙体：“可恶！！！这不符合常理！！为什么这里的墙被炸开以后还会自动复原的啊！可恶可恶可恶！！啊……”

　　红衣少女转过头，看到颜生一副受尽惊吓的样子，又看到她脚边的炸弹残骸，少女有些尴尬。她带着歉意看向愣在原地的颜生，关切地问道:“对不起，把你吓到了，你还好吗？”

　　颜生杵在那里，不言语。

　　少女走过去查看颜生的情况，若不是颜生的眼神依旧清明，少女甚至以为颜生被炸弹的爆炸吓傻了。少女轻轻拍了拍颜生的后背，手伸到颜生眼前晃了晃，接着冲着她的耳朵大声问道：“喂——你还好吗？”

　　看见少女红色的身影在眼前晃动，颜生随即如梦初醒般地回过神，她摇摇头：“没事……”

　　见颜生没事了，少女又去捣鼓她的那些“小玩意”了。见状，颜生赶紧喊住她质问道；“等等！今天就是你在这里炸大楼吗？那炸弹都滚下去差点炸到无辜的人了你知道吗？”

　　少女回过头对颜生报以歉意一笑：“对不起对不起，今天还只是实验阶段，有很多东西没控制好，下次我一定注意。”

　　颜生一挑眉：“下次？你还想有下次？你知不知道在这里弄炸药有多危险？更何况你还拿炸药炸建筑物？”

　　少女的声音听起来很委屈：“可是……我不想一辈子呆在这座不合常理的城市……我想出去啊。”

　　闻言，颜生没有在质问。她沉下脸，对少女说道：“你刚刚说……不合常理，对吗？这个世界本来就是不合常理的，我劝你还是放弃吧。”

　　少女不可置信地睁大眼：“你怎么可以这么说？不试试怎么知道能不能出去呢？”

　　“哈……尝试？说得好像谁没有试过一样。”颜生把少女拉到栏杆边，她向下一指，指向那边血肉模糊的东西：“你看那里，那人连着自杀了12天。每次他自杀后都会原地醒来，除了忍受痛苦，他没有得到任何东西。连自杀这种极端的方法都没用，这种毁坏建筑的方式能有用？趁早认清现实吧，还能少受一点苦。”

　　说罢，颜生打开伞，转身离开了。只剩下红衣少女难以置信地捂着嘴愣在原地，看着满地的墙体残骸。

　　颜生觉得自己的话说得很有效力，她以为少女会就此放弃。颜生想，可惜了今天遇到的这一抹红色了，红色以后会变灰吧。以后等咖啡厅复原了，如果能找到这个女孩子，要不要请她喝个咖啡呢……

　　胡思乱想持续到了第二天。当颜生不死心地再次踏上那栋楼的楼顶，那抹红色却还是在颜生眼前燃烧着，没有熄灭。她看见少女一如既往暴躁且努力地破坏着建筑物。看到她来了，少女停下了手中的活计对她展颜一笑：“啊，你来啦，看来你也没放弃嘛。”

　　“我今天可是很小心地处理炸药了哦。我这两天在实验究竟承受多大的伤害，楼体才不会复原。对了，昨天见你走得匆忙，忘了自我介绍了。我叫宵宵！你呢？”

　　“……颜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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