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 3 章 一声又一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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倪乐陶睁开眼，发现自己身处一处洞窟。黑色的异种侧卧在自己的身前，姿态闲适。
这应该是它的巢穴。异种的巢穴，这有着极高的研究价值。他本着科学严谨的态度环顾四周。
四处石壁上尖锐的棱角被磨得圆钝，高顶上垂着类似钟乳石的凝结岩，石柱下面是积年累月滴出来的小水坑。地面凹凸不平，而自己身下是一处浅浅的凹陷，附近的地面上有着数不清的深刻划痕。空气中是常年不见阳光的阴冷，带着奇异的石灰粉的味道。从岩石的形态与色彩推断，自己已经不在地球上了。
他抢了这只异种的“床”。不，他来到这处巢穴时尚在昏迷。是这只异种把他放在“床”上的。真是不见外。
他看着卧在身前的异种，肌肉放松，瞳孔圆润，金色的虹膜只剩下瞳孔外的细细一圈，尾巴扭动着。还是那副二哈的样子，就差吐着舌头拆家了。
空气中石灰粉味越来越重，几乎将身体的所有的水分吸走，身体的感受器官苏醒过来，他察觉到了自己几乎称得上是干燥的喉咙和起皮干裂的嘴唇。
也不知道昏迷了多久，体内的水分所剩无几。
他起身，向着最近的一处小水坑走去。随着距离靠近，他看清了水中缠绕着细长的软体生物。他侧过头，一阵反胃，连带着几乎风干的口腔黏膜相互黏连，干呕了两下。
黑色的异种一眨不眨地看着倪乐陶的动作，直到他被水坑中的那些寄生虫吓到，张嘴要吐。这把异种吓了一跳，珍宝那么柔弱，可千万别就这样死掉。
倪乐陶缓了缓抽搐的肌肉，平复完恶心感之后，他谨慎地观察了洞穴中每一处的水坑，无一例外，坑底全都被那种软体生物占据着。
渴如附骨之蛆，攻击者他引以为傲的理智。
洞穴的顶端开始向下渗水，水液咋下垂的钟乳石状凸起汇聚，大水滴从高处落入下面的水坑中，“滴答”“滴答”的声音次第响起。
听着滴水的声音，口渴之感愈发强烈。他张开嘴，试图用舌尖感受湿润的水汽。但空气中类石灰粉的物质却在吸收着他口腔中为数不多的水分。像是有火在喉咙里燃烧。
明明是阴冷的洞穴，地面分布着大小不一的水坑，空气却干燥得离谱。一切的一切已经超脱了他的常识，颠覆了地球人数千年积累的智慧。
该去哪里寻找水源？他本该是对此了如指掌的，凭借动物的行为、植物的长势、岩石的分布，甚至凭借风中的气息。
他曾跟着导师外出科考，他凭借丰富的野外求生知识获得同伴的赞誉，他被誉为“科研全才”。但眼前的一切无一不在冲击他固有的知识体系。
他摊下身来，身体贴近阴凉的岩石，试图用触觉麻痹叫嚣着口渴的神经。
身边侧卧的异种靠过来，学习着他的样子，也伏身摊趴在岩石上，讨好似的“嘶嘶”叫着，金黄色的虹膜在阴暗的洞穴中熠熠生辉。
对，它！倪乐陶抬头张了张嘴，又垂下头。他在想什么，就算眼前的异种同样是智慧生物，但语言不通，哪怕是他询问得再仔细，也没有办法从它口中获取有用的信息。
也许是身体极度缺水导致视听神经系统紊乱，他眼前出现了幻觉。他回到了上课的教室，教授的声音在耳边浮现。
“在生物学上，人类与其他哺乳类动物并没有什么不同。但我们具有自我意识，能思考、会思考、善思考，于是我们具有智慧，我们直立行走、解放双手、发明工具、掌握火种，从那一刻开始我们便与其他动物不同。”
说着，那名教授点击屏幕，播放下一张PPT，自动播放图片，有高楼大厦、芯片VR、标本细胞以及复杂的数学公式。
末尾，PPT上的照片停留在一张天文望远镜拍摄的浩瀚的宇宙。
“科技在进步，未来无限可能，人类无限可能。”教授如是说道，推着他厚厚的镜片。
“人类，无限可能......”他喃喃地重复这句话。
他不能就这样死掉，明明已经克服了被当作食物的困难了，他不能因为口渴在这里倒下，还有许多事他还没有做，他还没有见证人类的奇迹。
就算目前还没有，他也要为人类创造奇迹。
“有水吗？”他艰难地开口，每多说一个词，都在加剧消耗他细胞中存储的水分。
意料之中的，异种并没有理解他这句话的意思。
他张开嘴，伸出舌头舔着干裂流血的嘴唇，吞咽下一口干燥的空气。“水。”他不能再多说一个字了，空气进入喉咙带来的疼痛感，如同绵密的细针在喉间划过。
异种瞪着金黄色的眼瞳，歪着头看了好一会儿。
倪乐陶的头无力地抵在地上，紧闭着嘴，水分从眼球表面蒸发，每眨一下眼，都像是过半干的胶水一半，带着撕拉的痛。
异种转身，撑开巨大的骨翅，向洞穴外飞去。
倪乐陶目送着异种身影消失在洞口，异种大概是懂得了自己的意思。
再也无力抵挡一阵阵的晕眩，他眼前黑斑如水墨一般晕染，意识沉入极深的黑暗中。
眼前却泛起光亮。适应亮光后，倪乐陶发现自己来到一处空白的空间，向前看不到远近，向后找不到出口。口渴的症状也消失殆尽。
这是哪里？
他拉长声音地喊了一声，声波像石沉大海，没有一点回音。这是一片空白的领域，没有尽头、也没有任何物体。
他在空间中缓缓走着，随着他迈步，一声又一声沉稳的心跳在耳边响起。
“咚、咚、咚、咚”
“是谁！？”他转身朝周围看了一圈，还是那个纯白的空间，视野中没有任何着落点。他停下脚步，站在原地再未有动作。
这到底是哪里？
倪乐陶大脑飞速运转，心跳声消失，突然周围涌现了此起彼伏的“嘶嘶”声。如同成千上万只异种将他包围。
声音渐渐衰弱，只剩下几只异种的嘶鸣，直到最后，又恢复了死寂。
他罕见地无法分析出任何结论。到底是怎么了？
庄严肃穆的乐音响起，像是登入恢弘的殿堂，身前有万千臣服的信众。
不等倪乐陶反应过来，乐音又消失，杂乱的声响浮起，兵戈相撞、重物坠地、刺耳的摩擦、还有隐隐约约求助的嗡鸣。
声音渐息，细弱的吱吱声响起，伴随着遥远的怒吼，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它盖过了“吱吱”的声响，却在达到峰值时四分五裂，最终破碎的吼叫也散去。
眼前出现一只高大的异种，它从撕裂的空间缝隙中走出来。
它头部没有眼睛，只有一张圆形的口器生长在头顶。体表脱落的皮肤组织仍与身体黏连，周身像是围在破烂的白袍中。手臂细长，有三根手指，中间一根上生长着弯刺，剩下两根微微向手掌内扣，似是在保护什么。
它对着倪乐陶，抬起手，露出手掌中央蓝色的被薄膜覆盖的感受器。
下意识地，倪乐陶走上前，将额头贴近它的手掌。
脑海中出现一道声音，“好久不见，普塞琉斯勒万。”
倪乐陶刚要张嘴，就发现自己的声音先于动作在脑海中响起。“你是谁？”
“如果您不介意，请称呼我为‘雅加’。”
“这是哪里？”
“这是我构筑的一处空间，勒万。”
“为什么要称呼我为普......”
“普塞琉斯。”异种好心地替倪乐陶补上这句，“因为你就是普塞琉斯，普塞琉斯就是你。”
“我不是普塞琉斯，我是倪乐陶。”是这只异种搞错了，倪乐陶确信这一点。
\"好。\"意料之外地，异种并没有坚持自己的观点。
倪乐陶低头思索，异种也安静地等着他的下一个问题。
“为什么要把我带到这里？”
“因为你曾经是普塞琉斯。”
“我不是普塞琉斯，起码现在不是。”倪乐陶试图纠正，他从未在这样愚蠢的问题上与人较真。
但苍白的异种并不在这个问题上与他争论。“跟我一起走走吧。”他说道，异种状似邀请，实则居高临下地、不容倪乐陶拒绝。
从异种踏出的第一步开始，空白的空间迅速染上了颜色，如同水墨在宣纸上晕染，山峰拔地而起，裂谷丛生，头顶荡开灰蒙蒙的天空。遥远的嘶吼回荡在山间。随着奔涌的、灰色的水流，被啃食的异种残骸四散零落，枯朽与血腥的气息萦绕鼻端。
倪乐陶迈步，跟着异种，逆着浸泡着残骸的水流向上游走去。
“这是我所在的星球。”异种缓缓说到，“如你所见，它作为孕育生命的‘母亲’并不美丽，对自己的孩子称得上残忍。”它顿了顿。虽然它并没有眼睛，但倪乐陶直觉异种此时的注意落在漂浮的残骸上。
“这条河流的颜色，应该很难让人心情愉快吧。”
倪乐陶点了点头，“确实是这样。”
“这条河流里面是我族人的血，世世代代，汇聚成河。”
沿着水流向上看，它从山腰的某处洞穴流出，遇到断层形成瀑布，跌落至山间裂谷，顺着缝隙向远方流去。积年累月形成了如今宽阔平整的河道。
“但它是这颗星球上唯一的水源，从我们体内诞生的血液，会回到其他人体内，循环往复，生生不息。”异种话语中透露出一丝嘲弄，“但我们的寿命不尽相同，于是母饮其子、妻食其夫。”它的语调愈来越平静，叙述“母饮其子，妻食其夫”时，他们走过一处矮树，阴影从异种空洞的面庞划过，何其诡异。
“恶心吗？”异种停下脚步，关切地问道。
“不，我尊重每个物种的生存方式。”或许作为人类的自己无法接受，但这在动物社会中这样的事确实不能称得上罕见。
“这一切，都是因为普塞琉斯。”话语中带着一丝哀伤。
又一次听到这个名字，加一个“曾经”就与他挂钩的名字。倪乐陶对这个名字不寒而栗。“我不是普塞琉斯。”
不知异种想到了什么，他说道：“现在不是。”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