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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重遇 ...

  •   司法研修院的走廊向来安静不到哪里去。

      抱着讲义、判决书模板与实务课数据的研修生三三两两往外走。有人还在低声讨论刚才课上提过的民事争点与书状格式,有人一边翻着笔记,一边赶着去下一堂刑事实务或法律文书写作课。

      鞋跟与球鞋踩过地砖,声音交错在一起,带着一种属于研修院的忙碌节奏。

      安有俊原本正低头整理手上的资料,脑中还停留在方才第三学期院外实习说明里提过的分配结果、学分计算与各项注意事项,脚步正刚转过走廊。

      “权智允xi,请你先别走!”

      那声音冒出的瞬间,安有俊甚至没抬头看一眼。真正让他停下来的,不是那个陌生男同学略显急促的语调,而是下一秒响起的另一道女声。

      “……你有什么事吗?金俊辉xi。”

      安有俊蓦地僵在原地。

      那道声音太熟悉了。熟悉得近乎荒谬,熟悉得让人一瞬间分不清是现实,还是某种多年来反复浮现却又总在清醒时迅速散去的错觉。

      过去七年里,安有俊不是没有在某些极短的时刻产生过这样的错认。可能是某个背影,可能是一句相似的尾音,也可能只是人群中一闪而过的侧脸。

      但这一次不同。这一次,那声音真真切切地落在离他不到几步远的地方,平稳、清楚,带着一种他曾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温和。

      那个男声又响起,“你晚点有空吗?能不能一起吃个饭?我请客!”

      那女声再次用同样客气的语调回答,“不用了,谢谢你的好意,我——”

      安有俊这才终于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只一眼,他便再也挪不开视线。

      站在走廊另一端的人留着利落的短发,发尾贴在下颚线附近,将原本就秀丽的轮廓衬得更分明。

      比起记忆里长发柔顺垂落肩头的模样,如今的她少了几分从前被人妥帖保护着的温婉,却多了一种洗炼过的沉静。

      她穿得很简单,神情也很平稳,抱着数据站在那里,像只是司法研修院里再普通不过的一名研修生。可她一抬眼、一蹙眉,那种藏在骨子里、早已刻进他记忆深处的熟悉感,依旧让安有俊在第一时间便认出了她。

      是她,真的是她。

      安有俊的呼吸在那一瞬间乱了节拍,连手里原本夹着的数据都差点没拿稳。

      他脑中空白了一下,几个念头极快地掠了过去——她怎么会在这里?她不是在美国吗?她什么时候回来的?是不是自己看错了?

      可这些念头来得快,散得也快,真正留在原地的,只有一种几乎把胸口撞得发热的真实感。

      等安有俊回过神来时,已经朝她那边走了过去。“努娜。”

      那个称呼几乎是本能地脱口而出,和他眼底来不及掩住的惊喜一起落了下来。

      权智允见有人走来,下意识地转过头,看清是安有俊时,她眼底浮现出极短暂的停顿。

      她盯着他的脸看了几秒,像是在将眼前这个已经比记忆里高大许多、轮廓也成熟许多的青年,和过去那个总带着几分安静与腼腆的少年对上号。“有俊?”

      安有俊见她真的认出了自己,胸口那阵混乱几乎一下子涌得更厉害。他其实有很多话想说,想问她怎么会在这里,想问她什么时候回的韩国,想问她这些年过得好不好,也想问她为什么一声不响地回来,却没有通知自己。

      然而真正对上她的眼睛时,那些话却像全都堵在了喉间。

      不巧的是,旁边还站着一个明显正在邀约她的男同学。那人看向他的眼神里带着警觉与打量。

      于是最后先冒出来的,反而是一句比安有俊预想中还要直白的话。“我等了你好久,你都没来,所以我来找你了。”

      话音落下的同时,连他自己都微微一怔。

      那句话原本是为了替她解围。只要旁人听起来像是他们早就有约,眼前这场突如其来的邀约自然也就很难再继续下去。

      可真正说出口的那一刻,安有俊却又清楚地知道,那不全是临时起意的场面话。

      他确实等了她很久。从她离开韩国那一天开始,从那些隔着时差与海洋的电话和电子邮件开始,从一次次明知道不该太过打扰、却还是忍不住想知道她过得好不好的时候开始,他就一直在等。

      等她哪一天会回来,等她哪一天会主动联络自己,等她重新站到自己面前,哪怕只是很平常地说一句「好久不见」。

      但她一直没有来。

      重逢来得太突然,突然得让安有俊根本来不及把那份压了太久的惊喜与委屈重新整理好。

      权智允当然听得出来,他是在替自己解围。正因为如此,她才更清楚地察觉到,那句话里似乎不全是临时编出来的场面话。

      那种语气太自然,也太真实,像他真的等了她很久,久到连这样一句半带玩笑的埋怨,都说得近乎理所当然。

      金俊辉显然没料到半路会突然冒出一个她的熟人来,他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打量了一下,脸上的笑意都僵了些。“智允xi,这位是……?”

      权智允侧过脸,看向金俊辉时,神情又恢复成方才那种恰到好处的礼貌与分寸。“他是我的朋友。”

      只是很普通的一句介绍,却让安有俊心里原本还翻涌得厉害的情绪,忽然被某种近乎不合时宜的高兴轻轻托了一下。

      她没有装作不认识他,也没有急着把距离划开。她亲口说,他是她的朋友。

      安有俊垂在身侧的手指不自觉地收了收,几乎花了点力气,才把那点过于明显的高兴压回去。

      金俊辉勉强定了定神,显然还不太甘心。“那我明天可以约——”

      “不好意思。”权智允在他把话说完之前,便很自然地接了过去,语气依旧平和,却不留余地,“我们能不能到那边再说?站在这里会影响到其他同学。”

      金俊辉虽然有些不情愿,却也不好在走廊上纠缠下去,只能点了点头,率先往走廊外不远处的树荫下走去。

      权智允这才重新看向安有俊,眼神比刚才稍微柔和了一点,微笑也更真实了些。“抱歉,有俊,你可以稍等我一下吗?我有话和那位同学说。”

      “好,我等你。”安有俊答得很快,几乎没经过思考。

      权智允点了点头,转身走开。

      安有俊站在原地,目光却始终落在她背影上。

      他其实已经猜到了她大概要说什么。刚才那个男同学喊的是「权智允」,不是「申荷允」。

      安有俊此时也意识到了,他之所以直到现在才碰见她,是因为她多半是今年才入学的新进研修生,不是与自己同届的二年级生。

      若是二年级生,不论是过去一年的共同课程、院内实务分组,还是这学期的院外实习的说明会,他不可能到现在才第一次见到她。

      不是因为安有俊的记性有多好,而是因为对方是她。更何况,若她早已进了研修院,报到、入学训练、分班,还有那些必须出席的场合,总有碰上的时候。

      可他直到今天、直到刚刚听见她的声音,才第一次真正见到她。

      但她显然不是最近几周才回韩国的。

      能进司法研修院,代表她早已回来一段时间,也早就默默走完了三阶段的司法考试与报到入院的全部程序。

      这个念头一起来,安有俊心里原本惊喜的情绪,便不自觉地掺进了一点淡淡的闷意。

      从回韩、准备、通过三轮司法考试,到真的出现在司法研修院里,这中间必然过了不短的一段时间。可在这么长的一段时间里,她没有联络过他,一次也没有。

      明明如此,安有俊却还是因为她刚才那句「他是我的朋友」,和她看向自己时那一抹很淡却并不勉强的神情,以及那抹因他而露出的真心实意的笑,感到高兴。像只要她没有真的把自己推到陌生人的位置上,他就已经足够满足了。

      『真是太没出息了。』安有俊在心里自嘲地想了一句,目光却仍旧无法从她身上移开。

      不远处的树荫下,权智允正很平静地和金俊辉说着什么。她说话时神情不急不缓,没有让对方难堪,也没有故意冷下脸来。

      但即使站在这么远的地方,安有俊都看得出,她是在很清楚地拒绝对方。

      这个认知,让他方才才被那句「朋友」安抚下来的情绪,再次慢慢绷紧了一点。

      她还是一样。

      待人有礼,做事周全,不会践踏别人的心意,也不会因为怕麻烦,就用一句模糊的借口把事情敷衍过去。

      也正因如此,安有俊比谁都更清楚,一旦她察觉到别人的感情超出了她愿意接纳的范围,她会怎么做。

      她不会留余地,不会给误会继续生长的空间,只会用最体面、最温和,也最无从反驳的方式,把界线重新放回原位。

      想到这里,安有俊胸口像被什么极细的东西轻轻勒了一下。

      幸好他什么都没说。也幸好,他在看见她的这一刻就已经明白,自己之后只能比从前更小心。

      安有俊本来就不是会莽撞往前闯的人。年少时不敢,是因为知道她早有相配的青梅竹马、未来的订婚对象,知道自己没有资格打扰她的幸福。后来不敢,是因为她已经过得那么辛苦,他不愿再让自己的心意变成她必须处理的另一种负担。

      思绪一旦打开,记忆便跟着一层层涌了上来。

      *

      安有俊第一次见到申荷允,是在十几年前的某场聚会上。

      那年申荷允十三岁,安有俊十二岁。

      那是个再典型不过的上流圈子宴会,灯光明亮,水晶杯与银器映着暖色光影,大人们端着酒杯说话,声音压得不高,却句句都带着分寸与算计;孩子们则在另一侧相对宽敞的休息区,表面上是让他们自己玩,实际上也不过是另一种更轻薄、更直接的试探与分层。

      那时的安家虽然早已凭实力跻身财界,安父又一向作风端正,风评极好,可在真正讲究出身、年资与旧脉络的传统财阀圈里,始终算不上被完全接纳的「自己人」。大人之间那种不咸不淡的保留,到了孩子身上,便会变成最直白的排斥。

      安有俊那时戴着一副眼镜,身形偏瘦,话不多,也不懂得像别的孩子那样很快接住玩笑、顺势把场面圆得漂亮。于是他在这样的场合里,总是显得格格不入。

      有人嫌他太安静,像个书呆子;有人故意在他面前笑他一板一眼、没意思;也有人明明年纪和他差不多,却已经学会用大人那种轻飘飘又准确伤人的方式,把他推到人群之外。

      那天也是一样。原本不过是几个孩子围在一起说话,话题不知怎么便落到了他身上。有人笑他眼镜老气,有人说他看起来像补习班里最无聊的那种优等生,还有人故意学着他说话时那种小心谨慎的样子,惹得周围几个人一起笑起来。

      安有俊站在那里,耳根发热,手指一点点收紧,却仍旧没有反驳。他其实已经很习惯了。无论是在学校,还是在这种聚会里,只要自己一沉默,对方很快就会觉得无趣,然后把注意力转开。

      难堪像是一阵雨,只要撑过去就好了。他本来也以为今天会和以前每一次一样,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忍过去。

      但偏偏有人在这时候走了过来。

      申荷允站在人群外缘,看着那群人,也看了他一眼。她那天穿着一件很衬肤色的浅色洋装,头发柔顺地披在肩后,整个人干净得像和周围那些带着炫耀与恶意的气氛格格不入。

      她没有立刻提高声音,也没有带着什么咄咄逼人的怒意,只是走近了一点,目光平静地落在那些还带着笑意的人脸上,然后温温柔柔地开了口,“可是他的眼睛很好看啊。”

      那一句太轻,反而让原本还在笑的人一下子接不上话。

      申荷允神情不变,像只是很认真地在陈述自己看到的事实,视线从安有俊脸上掠过,又重新回到那些人身上。“而且,他哪有你们说得那么糟。”

      她的声音还是温和的,却一句比一句更让人无从回嘴,“你们刚才那样失礼,他都没有生气,也没有去告状,代表他很有雅量。和你们比起来,他的人品好多了,至少比你们有修养。”

      那几个孩子大概也没想到她会这样说,面色一时都有些难看,却又碍于申家的分量,不敢直接和她对上。

      有人不服气地想说点什么,申荷允却没有给对方把场面搅得更难看的机会,只轻轻接了下去,“有些优点,本来就不是所有人都看得见。”她语气很淡,却像每一个字都落得刚刚好。

      “他们家虽然在圈子里的资历不深,但风评很好,没有什么不良作风。我觉得,他和他的家人都比大多数人好很多。”她说到这里时,甚至还微微笑了一下,那笑意不带挑衅,反而更像某种干净的笃定,“是既善良又优秀的人。”

      那几个原本还想多说两句的人,终究没能再接下去。有人脸色讪讪地移开视线,有人小声咕哝了一句什么,最后还是散了。

      周围很快又恢复成那种表面平静的热闹,彷佛刚才那场针对与羞辱根本没发生过。可对安有俊来说,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仍旧站在原地,却像被那几句话一下子从某种又冷又窄的地方拉了出来,整个人都还有些发怔。

      申荷允倒像并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特别的事,只是在那些人走开后,很自然地朝他这边转过身来。

      安有俊张了张嘴,半晌才低低说出一句“谢谢……您其实不用那样做的……”

      申荷允看着他,像是对这句话有点不以为然,语气却还是很平和。“我看到了,就不能当作没看见。”

      她说到这里时,眼神里甚至浮起一点很浅的嫌弃,却不是对他,而是对方才那些人。“而且,要是因为那些害群之马,让人误会这里的人都和他们一样,那就糟糕了。我可不想被和那样的人相提并论。”

      安有俊听见这句,原本还压着的紧张竟被冲淡了一点。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回了一句“不会……您和他们不一样。”

      申荷允眨了眨眼,随即很轻地笑了。“太好了,那看来我的目的达到了。”

      她语气很自然,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以后你还会看到其他和我一样的人。到时候你就知道,他们那样的人只是一部分,不值得放在心上。没必要为了他们影响心情,也不用怀疑自己。”

      那句「不用怀疑自己」落进安有俊耳里时,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很轻地动了一下。

      那一年他才十二岁,还不太懂得怎么分辨一个人说出口的安慰究竟只是客气,还是真心。可他知道,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神里没有敷衍,也没有高高在上的怜悯。她是真的那样觉得。

      这个认知让安有俊原本一直绷着的心忽然慢慢松了一点,连站姿都不自觉放松下来。过了几秒,他才像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嗯……我叫安有俊。”

      申荷允看着他,像是很认真地把这个名字听进去了,然后才轻声说“申荷允……很高兴认识你。”

      安有俊看着她,耳根又热了起来,却没有刚才那种难堪的烧灼感了,只很轻地回“……我也是。”

      申荷允望着他,忽然又笑了一下,那笑比刚才更真一点,带着一种干净又明亮的轻快。“你笑起来很可爱嘛。”

      安有俊一下子愣住,有些窘迫地低声反驳,“没有。”几秒后他不确定地问“……真的吗?”

      申荷允点头,神色很笃定。“嗯,你的名字很适合你呢。”

      安有俊没太听懂那句话背后的意思,可她那样认真地说出来,他便也只能轻轻应了一声“……谢谢。”

      很多年后,安有俊仍旧记得那一天。记得那场对年少的他而言过于尴尬难堪的聚会,记得自己站在人群里不知所措时,申荷允是怎样平平静静地走过来,替他挡下那些本来该落到他身上的轻蔑与戏弄。

      对那时的安有俊来说,申荷允才是真正的人如其名。她像初夏里最干净明亮的一束光,轻轻落进了他原本有些灰暗而封闭的世界里,不刺眼,却足够照亮某一小块他从前一直不敢去看的地方。

      从那天起,安有俊便把她记了很久。

      起初当然不是什么男女之情,甚至连他自己也说不清那到底算什么。或许更像是一种孩子对美好事物本能的憧憬与感激,是在一片带着排斥与冷眼的世界里,忽然被人温柔又坚定地接住之后,生出的那种小心翼翼的依恋。

      她对他而言像一个遥远却温暖的存在,美好得几乎像神创世第一天映下来的光。

      那时的安有俊甚至从未想过,自己是否会对她生出别的心思。因为对当时的他来说,光是能记得她、能在往后偶尔再见到她时,心里微微亮一下,就已经是很珍贵的事了。

      就连后来知道她有一位青梅竹马的准未婚夫,知道两家早已默契地替他们铺好了未来的路,他也没有产生任何异样的情绪。

      安有俊打从心底认为,像她这样的人,本就应该得到很多很多的喜爱,也值得最好的对待。

      申荷允十六岁正式订婚那天,安有俊也去了。

      订婚宴上,她与韩胜旭并肩站在一起,郎才女貌,举止间亲近而自然,任谁看了都会觉得那是一对感情甚笃、再相配不过的未婚夫妻。韩胜旭看她时的神情很温柔,会替她留意细节,也会在她与宾客交谈时适时接过话头,每一处都透着默契与体贴。

      安有俊站在人群里看着,发自内心地替她高兴。他甚至亲口对他们说了祝福,也是真心希望,她能一直那样幸福下去。

      谁知命运并未善待她。

      不过短短几年,申荷允的人生便天翻地覆。

      父母骤然离世,申家崩塌,她从云端重重跌落,原本被所有人羡慕的生活在顷刻间粉碎,她整个人像被那场灾祸一下子抽空。

      而在那样的时候,她主动解除了婚约,她的姨母也联系上她。之后,韩胜旭与别人订婚,而她则离开韩国,去了美国。

      这些事一件件压下来,直到七年后的现在再回想,安有俊仍觉得胸口发闷。

      尤其是那一夜。

      那个申家宅院漆黑、寂静得叫人发慌的夜里,他终于找到她,看见她一个人坐在一片狼藉中央,看见她在韩胜旭赶来之后,像终于抓住了某个仅存的支柱,压抑许久的情绪才第一次真正裂开。

      安有俊那时便清楚地意识到,哪怕自己再怎么担心,再怎么心疼,也没有资格成为那个接住她的人。

      还有机场。

      她离开韩国的那一天,他明明去了,却连走到她面前都做不到,只能隔着人群远远看着她的背影消失。

      安有俊到现在都说不清,自己对她的感情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慢慢变了质。

      是很早以前,她站在那里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我相信你」的时候?还是订婚宴那天,他在真心祝福她的同时,心底曾有过一瞬连自己都没看清的低落?

      抑或是更后来的某个时刻。在申家那片沉沉黑暗里,在她离开韩国飞往美国的机场,在那些无法真正靠近、却又怎么都放不下的年岁里,那份原本纯粹的好感与仰望,才一点一滴地沉了下来,变成了另一种更长、更深,也更难以言说的心意。

      “有俊?”

      安有俊猛地回过神来。

      权智允已经结束谈话走了回来。她站在他面前,神色看不出什么特别,像方才那场拒绝只是今天再普通不过的一段插曲。

      倒是金俊辉走开时,步子明显比刚才沉了许多,显然是已经听明白了答案。

      安有俊看着她,差点像从前那样脱口喊出「荷允姐」,可话到舌尖时,还是硬生生收住,只留下最后一个字,像替自己在过去与现在之间找了一个最安全的位置。“……允姐,你和对方说完话了?”

      权智允眼底似有极淡的波动掠过,却没有纠正这个称呼,只是轻轻点头。“我们找个地方聊聊?”

      安有俊怔了一下,随即应道“好。”

      这一声落下后,他心里反而比刚才更乱了些。不是因为不高兴,恰恰相反,正是因为太高兴,他才更清楚自己必须把情绪收得更好一点。

      权智允带着他往教学楼后方较安静的长廊走去。

      *

      午后的光线斜斜落在墙面与地面交界处,窗外树影被风吹得微微晃动,走廊另一头偶尔传来同学谈笑与脚步声,却又隔着一段距离,像刻意替他们留出了一小片不受打扰的空间。

      权智允停下来时,先侧过脸看了看四周,确认这里暂时不会有人经过后,才重新把目光落回他身上。

      那一瞬间,安有俊忽然很清楚地感觉到,她确实不是当年那个申荷允了。不是说她变得陌生,而是她整个人身上多了一层极淡、却很分明的收束感,像所有情绪都被妥帖地安放在恰当的位置上。

      连重逢时那点本该更鲜明的波澜,也只是短暂掠过,便被她轻轻压了下去。

      “有俊。”权智允先开了口,语气一如既往地温和,却比从前更沉静,“关于我的事,你先不要告诉别人,好吗?”

      她没有立刻解释太多,只是很平稳地把这句话说了出来。若换作别人,也许她还要再多试探一两句,可面前的人是安有俊,所以她不需要绕圈子。

      安有俊看着她,胸口那股从重逢起便一直翻涌着的热意,忽然掺进了一点说不出的涩然。他其实早在刚才就猜到了几分。若她愿意让人知道自己回来了,就不会直到今天都没有联络过他。

      她显然已经回国一段时间了,甚至顺利进入司法研修院,却从始至终没有主动联系过他。这本身就已经足够说明很多事。

      即便心里早有准备,真正听见她亲口这样说,他还是难免觉得胸口闷了一下,像那份刚刚才被捡回来的喜悦,还来不及完整展开,便先被现实轻轻按住了。

      “……我知道了。”安有俊低声回答,怕她不放心,又强调了下,“我不会对别人说。”

      权智允看着他,眼底那层不易察觉的紧绷,终于稍稍松了一点。“谢谢。”

      她垂下眼,像是在斟酌该从哪里开始解释,最后才道“不是故意瞒着你。我回来这件事,还不适合让太多人知道。我回韩国有我自己的事要做。在那之前,我不希望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安有俊抿了抿唇,原本快要浮上来的那点情绪,终究还是被他重新压了回去。“我知道。”他说得很轻,没有顺势追问,也没有多问一句「那我也算别人吗」。

      刚才那句「他是我的朋友」还在他心底微微发热。光是这一点,就足够让他在明明应该失落的时候,还是不争气地觉得高兴。

      她没有装作不记得他,也没有冷淡地和他撇清关系。她甚至还对他笑了,那一抹极淡却真实的笑,让他忍不住一再回想,心里某个地方也因此变得柔软起来。

      权智允却像是从他那句过于平静的回应里,听出了些什么。“等事情结束后,我会告诉你的。”如果真有彻底了结的那一天的话。

      安有俊闻言,反而怔了一下。

      那不是敷衍,也不是随口安抚,而是一句很轻、却带着明确分量的承诺。

      安有俊原本只想着,今天能重新遇见她、能和她说上几句话,就已经很好了。没想到她会主动补上这么一句。他胸口那点原本还闷着的地方,忽然就松了些。“好。”

      他没有问要等多久,只要她愿意说,他就愿意等。

      短暂安静了一会儿后,安有俊才不经意似地开口,“刚才那个人……你其实可以顺着我的话带过的。”

      权智允抬眸看他,像是没料到他会在意这个。

      安有俊笑了笑,语气里带着一点很淡的、自我打趣似的意味。“你要是说一句跟我有约,他大概就不会再继续缠着你了。再怎么说我现在也算是前辈了。”

      “那样不对。”权智允回答得很快,语气却依然温和,“若明明没有那个意思,却图一时方便借别人当理由,只会让事情看起来还留有余地,之后反而更难处理。”

      她停了一下,又补上一句,“而且,那是我的事,本来就该我自己处理。不该把任何人卷进来,也不该利用别人的好意。”

      安有俊看着她,心里忽然有种极熟悉的感觉。

      果然,她还是一样。

      待人有礼,做事清楚,连拒绝别人的时候都会把对方的体面顾到,却又不留下任何模糊的空间。也正因如此,他心里那根原本就绷得很紧的弦,反而更不敢松开。她就是这样的人,所以他更不能让她察觉到任何超出界线的东西。

      那句话像一根极细的线,轻轻牵出了安有俊记忆里很久以前的画面。

      她一直都是这样。哪怕当年在美国,自己总忍不住打越洋电话给她,她也总是接得很客气,很温柔,可从不多讲,像怕耽误他的时间,也怕他多花了不必要的电话费。

      后来安有俊慢慢改成寄电子邮件,也是因为终于明白,她没有嫌他烦人,觉得他打扰她,她只是不会心安理得地接受别人的付出。

      甚至连他曾经借口家里去美国旅游,顺路去找她,都被她在临走前说破,然后用一种既不让人难堪、也不留幻想的方式,轻轻把界线放了回去。

      她向来如此,待人有礼,心也柔软,可那份柔软底下始终藏着很清楚的分寸。

      越是明白这点,安有俊就越知道,她今天没有在那个叫金俊辉的同学面前撇清与自己的关系,对他而言已经算是一种难得的偏心。

      他就是这么容易满足。只因她的一句「朋友」,只因她没有否认和自己的熟稔,只因她方才在别人面前那样自然地看着自己,他便觉得那些年没能说出口的牵挂,好像也不是全然没有落处。

      “也是。”安有俊低声笑了笑,把眼底原本差点浮上来的情绪一点一点收回去,“你一直都清楚怎么妥善地处理这种事。”

      权智允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只是从那句话里隐约察觉到一点别的什么。可那点感觉太淡,也太快,还来不及被她仔细分辨,安有俊便已经自然地把话题转开。

      “你刚才说找个地方聊聊……”他顿了顿,语气放得很轻,“要不要去喝点东西?研修院后门那边新开了一家咖啡店,还算安静。你要是等一下还有事,也可以改天。”

      权智允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衡量时间,也像是在衡量这场重逢到底可以往前延伸到哪里。过了一会儿,她才轻轻点头。“好。”

      阳光从高处窗格斜落下来,把两人的影子一前一后映在地上。

      权智允先转身往楼梯方向走去,步子不快。

      安有俊便也自然地配合着她的速度,没有刻意抢到前面,也没有和她靠得太近。

      他其实很想问更多,想知道她这些年究竟是怎么过来的,想知道她回韩国是有什么事要做,想知道她现在住在哪里,想知道有没有别的人陪在她身边。

      可那些念头到了最后,都被他一一压了回去。

      既然今天能重新遇见,既然她也愿意和自己一起去喝一杯咖啡,那么其他的,他都可以慢慢再等。

      权智允走在他身侧,神情依旧安静。

      她当然看得出安有俊的高兴,也看得出他有很多话都藏着没说。她不是没有感觉到那份多年未见后依旧没变的亲近,只是她暂时还不能把这场重逢看得太重。

      她回来,不是为了找回过去,也不是为了重新接上某段被时间中断的关系。

      权智允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有不能被打乱的节奏,也有绝不能轻易牵扯进来的人。

      可即便如此,当安有俊刚才在别人面前露出那样毫不掩饰的惊喜,又委委屈屈地说着「我等了你好久,你都没来,所以我来找你了」时,她心里还是有一个角落,极轻地动了一下。

      那感觉太浅,也太短暂,像一圈刚碰到水面便散开的涟漪,甚至来不及被她真正辨认。

      走到楼梯口时,安有俊替她推开了玻璃门,让她先下去。

      权智允经过时,低声说了句“谢谢。”

      安有俊忍不住弯了弯唇角。他想,也许现在这样就够了。至少这一次,她不是再次转身离开,而是和他并肩走向同一个方向。

      他主动替她拉开靠窗却又不算最显眼的位置,等她坐下后,自己才在对面坐了下来。“你想喝什么?这里的拿铁好像不错,如果你不想喝咖啡,也有花草茶和果茶。”

      安有俊说这话时语气很轻,刻意把话题放在最寻常的地方,像是明知道真正该谈的还有很多,却还是想先把气氛放松一点。

      权智允拿起桌上的简单菜单看了看,最后只点了一杯热的Espresso,连甜点也没有要。

      安有俊本来下意识想说一句「你以前不是比较喜欢不那么苦的吗」,可话才刚浮上来,便被他自己按了回去。

      七年太久了,久到人的口味会变,习惯会变,连名字都变了。他不该一重逢就擅自将她与记忆里的她重迭在一起。

      于是安有俊什么也没说,只替自己点了一杯冰美式,再加一份原本不在计划里的司康。

      等店员离开后,两人之间便出现了一小段安静,并不尴尬,却也明显不是能被轻易带过的那种沉默。

      *

      店员把饮品送上来,短暂打断了两人的谈话。

      等人离开后,权智允才伸手捧起那杯热义式,指尖隔着杯壁感受到一点温度。她垂眸看着杯口浮起的淡淡白雾,“你应该有很多话想问。”

      安有俊握着冰美式的手微微一顿,低低笑了一下。“有是有,不过现在真的坐下来了,反而不知道该先问哪一个。”

      他的视线落在她脸上,语气放得很轻,“刚才在走廊看到你的时候,我还以为自己认错人了。”

      权智允抬起眼,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不是说长得不像。”安有俊像是怕她误会,补了一句,“只是……太久没见了。我没想过会在这里遇见你。”

      权智允安静了片刻,才轻声道“我也没想到会这么巧。”

      这句话很平常,却已经足够让安有俊心里那点原本绷着的情绪松开一些。他没有再顺着往下问她有没有想起过他,也没有追着那点落差的反应不放,他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杯中的冰块,像把某些差点脱口而出的话一起压了回去。“你回韩国多久了?”

      权智允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抿了一口咖啡,像是在斟酌能说到什么程度,最后才说“几个月了。”

      安有俊心口轻轻沉了一下,却没有把那点失落表露得太明显,只是很轻地“嗯”了一声。

      她回来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却从来没有主动联络过他。这个事实明明白白地摆在眼前,但他也很清楚,自己不能在这时候表现出任何像质问一样的情绪。

      她既然选择不说,一定有她的理由。而他若连这点分寸都拿不好,只会让她更快退回去。

      权智允显然也察觉到了他那一瞬间的安静,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开口时语气仍旧平稳。“我回来这件事,本来就没什么人知道。你不是唯一一个不知情的人。”

      安有俊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我知道。你既然这么做,应该就有你的理由。”

      他没有追问那个理由是什么,也没有再问一句「那为什么连我也不能说」。只是把那点本能的委屈收起来,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和平常一样。

      可权智允还是从那句过分平静的「我知道」里,听出了一点没完全藏好的情绪。“但你是我回韩国后第一个碰见、还说上话的熟人。”

      这句话一出,安有俊反而怔了一下。不是敷衍,也不是客套,而是一句很轻、却带着明确安抚意味的承诺。

      他原本只想着今天能重新遇见她、能和她坐下来说几句话,就已经很好了,没想到她会主动补上那一句。心口那点刚刚还闷着的地方,忽然就松了一些。“那我很幸运。”

      权智允看着他,唇边终于浮起一点笑意。“你还是那么嘴甜。”

      安有俊也跟着笑了一下,没有立刻接话。又过了一会儿,他才像不经意似地问“你回韩国,是为了进入法律界?”

      权智允沉默了一下,没有把话说满,“算是其中一个原因。”

      安有俊听懂了她暂时不想多谈,便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下去。

      他其实很想知道更多,可那些问题到了嘴边,最后都还是被他咽了回去。

      安有俊很清楚,他现在最不该做的,就是因为重逢而一时失了分寸。他宁可慢一点,哪怕只是先把「还能重新见面」这件事稳稳留住。

      午后的光线透过玻璃窗落进来,把桌面映得微微发亮。

      权智允低头看了一眼时间,“我待会还要回去整理数据,差不多该走了。”

      “我送你到院门口。”安有俊说完后,又像怕她拒绝,立刻补上一句,“就到那里,不会耽误你的时间。”

      权智允看着他,像是想说不用,但对上他那副明明已经很克制、却还是藏不住一点期待的眼神,最后还是只轻轻点了头。

      两人离开咖啡店时,外头的风比来时稍微凉了一些。午后的日光斜斜落在校道两侧的树影间,把地面切成一块一块明暗交错的光斑。

      权智允走在前面半步,安有俊便自然而然地放慢了脚步,和她维持着一个不远不近、刚刚好的距离。他没有刻意找话,也没有因为舍不得这段路太快走完,就硬要把话题一个接一个接下去。

      对他而言,能像这样和她并肩走一段路,本身就已经足够难得,甚至好得有些不真实。

      一路上,偶尔有学生从他们身边经过,也有人远远和安有俊打了招呼。

      安有俊只简单点头响应,没有停下来,更没有让旁人的目光在权智允身上多停留片刻。

      权智允察觉到了这一点,却没有说破,只是在经过一段较窄的石砖路时,步子微微慢了一些。

      安有俊见状,便下意识往外侧让了半步,替她挡开对向走来的两名研修生。这个动作做得太自然,像已经重复过许多次,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有什么特别。

      但权智允看见了,眼睫却只是极轻地动了一下,神情仍旧安静。

      *

      快到研修院门口时,权智允先停了下来。“就到这里吧。”她转过身看向他,语气依旧平稳温和,“你不是也还有事吗?”

      安有俊其实还想再陪她走一段,哪怕只是多几步也好。可他很清楚,这时候若再往前半分,都显得太刻意。于是他只停在原地,“嗯,我等等就走。”

      说完之后,两人之间安静了几秒。

      那种安静并不尴尬,却也不像能被一句寻常道别轻易带过。倒像有些话都已经浮到了唇边,最后却又被各自收了回去。

      终究还是安有俊先开了口,语气放得很轻,像只是很普通地确认一件事。“那……之后如果再碰到你,我可以直接跟你打招呼吗?”

      这句话问得很克制,甚至带着点小心。不是问「我可不可以找你」,也不是问「我能不能再见你」,而只是把范围压到最安全的「恰巧碰到」。

      权智允看着他,显然听懂了他话里刻意收敛过的分寸。她沉默了片刻,才轻轻点头。“可以。”

      安有俊眼底原本还压着的一点紧张,这才稍稍松开。“好,我知道了。”

      权智允本来已经准备转身,见他答得这么快,反倒又多看了他一眼。

      安有俊察觉到她的视线,像是怕她误会自己会做出什么太招摇的事,便又补了一句“我会注意分寸,不会让你为难。”

      这句话一出口,权智允眼底终于有了一点很淡的波动。

      她原本还以为,重逢之后他多少会忍不住问更多,或者至少会流露出一些明显的不满与委屈。没想到从咖啡店到现在,他始终都比她想象中更克制。

      那不是故作成熟,而像是他真的很小心地在照顾她的节奏,也在照顾她不想被打乱的界线。

      隔了几秒,权智允才低声道“我没有觉得为难。”

      安有俊怔了一下。

      那句话不重,也不长,却比刚才那句「可以」更让人心口发热。

      他看着她,唇角几乎要压不住地弯起来,又被他很快地按了回去。“……好。”

      权智允看着他那点掩不住、却又拼命收着的高兴,心里某处像被很轻地碰了一下。她没有立刻把那种感觉往深处想,只是将视线稍稍移开,“不过,在别人面前,还是先叫我权智允吧。”

      安有俊一下便反应过来。

      她这不是在拉远距离,恰恰相反,是在给他一个更自然、也更不容易惹人起疑的称呼方式。

      “好。”安有俊答得很快,随后又像怕自己显得太明显似的,放慢了语气,“我会记得。”

      权智允点了点头,像是该说的都已经说完了,终于准备离开。

      就在她转身前,安有俊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皮夹里抽出一张便条纸,低头写下一串号码,递到她面前。“我这学期都要去外面轮替实习,之后不常在院里……如果你有事情需要帮忙,可以打给我。”

      “……你刚回韩国,研修院的课、实务训练,或是生活上有什么问题,都可以找我。”他停了一下,语气很轻,“我的号码没换,还是以前那个。”

      这些年,即使换了手机,安有俊也从未换过号码。

      像是一直替某个极小的可能留着位置。不是认真期待什么,只是不想有一天她真的要找他时,却因联系不上而失望。

      权智允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安静了两秒,才伸手接过。“……好。”

      她把那张纸收进包里,指尖在纸角停了一瞬。

      其实根本没有必要,她不是找不到他。

      哪怕后来换了手机、换了号码,那串数字也仍旧安安静静地躺在她的通讯簿里,连名字都没有删。她从来没有拨过,也几乎没有再点开看过,像只是把某个旧日留下的痕迹原封不动地搁在那里,不去碰,也不真的丢掉。

      安有俊并不知道这件事。

      他只是站在她面前,用一种近乎若无其事的语气,把自己的联络方式重新递给她,像是在替她留一条随时都可以走回来的路。

      想到这里,权智允垂下眼,终究什么也没有说。

      安有俊见她没有推辞,心里那点若有若无的紧张,这才真正松了一些。他没有顺势再问她可不可以也把现在的联络方式给他。因为他很清楚,今天已经够了。再往前一步,都显得太急。

      权智允抬起眼时,安有俊仍站在原地看着她,眼神干净而克制,却又藏不住那点真切的在意。

      她沉默了一会儿,终究还是没有再说什么。

      可就在她再次准备转身时,安有俊还是没忍住,低低地叫了她一声,“……努娜。”

      权智允回头看他。

      安有俊与她对视了片刻,最后也只是很轻地说“今天能遇见你,我真的很高兴。”

      他说得极克制,只把这句最安全、也最真实的感受留了下来。

      权智允看着他,眼神安静了几秒,然后才轻轻应道“嗯。”

      这一声很轻,甚至称不上多热烈的响应,但语气里没有敷衍,也没有想尽快结束话题的冷淡。

      安有俊听得出来,因此也没有再往下说,只是很轻地笑了一下,像是已经满足了。“那你快回去吧。不是还有资料要整理吗?”

      权智允点了点头,终于转身往教学楼的方向走去。

      安有俊站在原地,没有立刻离开,只是看着她的背影。

      她现在是短发,走路时发尾只会在颈侧极轻地晃一下,不像从前那样,长发总会随着步子柔顺地落在肩背之间。明明只是再细微不过的变化,落在他眼里,却比任何事都更鲜明地提醒着他——七年真的已经过去了。

      她不再是当年那个站在阳光底下、温柔得近乎毫无保留的申荷允了。她现在是权智允,有新的名字、新的生活、新的目标,也有不愿轻易让人靠近的理由。

      可即便如此,她今天没有避开他,没有刻意疏远,也没有把重逢草草结束掉。

      光是这样,对安有俊而言,就已经足够让人珍惜。

      直到权智允的身影消失在长廊转角,安有俊才慢慢收回视线。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杯早就喝空的美式,胸口里那种从走廊开始便一直浮浮沉沉的情绪,这时才终于一点一点落回比较安稳的位置。

      他的疑问其实还有很多,但他一句都没有问。因为他太清楚她是怎样的人了。

      她不喜欢给人多余的期待。若自己稍有不慎,把那些藏了太久的心思露出一点痕迹,她大概就会像对待其他人一样,很温和、很体面、也很坚定地把界线放回来。

      安有俊不想那样。

      比起一时忍不住往前多走一步,他宁可慢一点,再慢一点。慢到足够自然,慢到她重新习惯自己出现在身边,慢到她不觉得那是负担。

      想到这里,安有俊忽然低低笑了一下,笑意里有一点自嘲,也有一点藏不住的心软。

      明明只是重逢后一起喝了一杯咖啡,明明她到最后也只是说了几句再普通不过的话,可他还是已经高兴成这样。

      真是太没出息了。

      可他也没办法。

      毕竟这七年里,安有俊曾以为最好的结果,也不过就是哪一天偶然得知她过得不错。

      如今她却真的站回了自己眼前,还愿意和他说话,愿意让他知道她现在的名字,愿意把他的号码收下,也愿意说一句她没有觉得为难,这样就够了。

      至少现在,已经够了。

      *

      而另一头,权智允走进教学楼后,步子比平常稍微慢了一点。

      她表面上看不出什么异样,神情仍旧如常,心里却并不如脸上那样平静。她原本以为今天这场重逢最多只是打乱行程,让她不得不分神应对一段意料之外的旧识关系,却没想到真正让人难以忽视的,反而是安有俊那种近乎本能的克制。

      他明明很高兴,眼睛里的情绪几乎藏不住,却又处处收着;明明有失落,也没有追问一句;明明可以顺势把重逢变成更进一步的靠近,却反而小心翼翼。

      这种小心,反而让权智允很难像对待一般旧识那样,把今天这场相遇简单归类成一次偶然。

      可她也无法否认,当安有俊低声问她是否可以直接打招呼时,她心里确实极轻地动了一下。不是因为那句话本身有多特别,而是因为他把分寸拿捏得太好了。好到让人连拒绝都显得有些过分。

      权智允抬手,把耳侧被风吹散的一缕短发轻轻别回去,让自己不再去想这些。她回来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不该因为一场重逢,就让原本排好的节奏出现偏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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