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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灯熄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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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申家宅院一片漆黑。
那不是寻常的安静。不是主人暂时外出,也不是夜色未深时短暂的沉寂,而是一种被风暴席卷过后留下的死寂。
平日总会亮着灯的主宅沉在暮色里,连庭院里修剪得整整齐齐的灌木都像蒙了一层灰。
大门半开着,白日里记者、检调与搜查人员出入过的痕迹还留在那里,彷佛人虽已散去,那场铺天盖地的混乱却仍滞留在空气之中,迟迟不肯离去。
安有俊站在门外,手里仍紧紧攥着手机,掌心全是冷汗。
从看到新闻开始,他第一时间就想打给申荷允。但当指尖真的落在拨号键上时,他却迟疑了。这种时候,就算电话接通了,他又能说什么?
除了几句苍白无力的安慰,安有俊根本什么也做不了。可越是这么想,他心里那股不安越是压不住。
等他终于鼓起勇气把电话拨出去时,手机那端却始终无人接听。
再打几次,也是如此。
安有俊转而拨到申家宅邸,依旧没有人接。那一瞬间,他心里所有勉强维持的镇定都碎了。
他甚至开始控制不住地去想最糟的可能,怕她一个人承受不住,怕她出事,怕自己方才的犹豫已经太晚。
安有俊抓起外套和钱包,几乎是冲出家门,一路往申家赶去,车上还不停地重复拨着她的号码,像是只要那通电话突然被接起,一切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然而当他真正站在申家主宅门口时,他的脚步却反而顿住了。
太安静了,安静得可怕。
若不是屋内深处隐约传来手机铃声,成了这片死寂里唯一一点微弱的回音,安有俊甚至没有勇气踏进去。
那铃声像一条细得快断掉的线,勉强牵着他的呼吸,也牵着他不让自己胡思乱想下去。
安有俊最终还是吸了口气,走了进去。
整栋房子经过搜查后,早已不复原本的整洁体面。客厅里一片狼藉。
抽屉被拉开,文件散了一地,柜子门半敞着,地毯边角被踩得翻起,家具被粗暴地移动过。那些曾经象征申家体面的昂贵摆设,如今反而衬得整个客厅更加凌乱、冰冷。
而申荷允就独自一人瘫坐在那片狼藉中央。
她没有哭,没有尖叫,也没有任何失控的样子,只是那样安安静静地坐着,背脊微微弯下去,像突然被抽空了所有支撑一样。
掉在一旁的手机还在发亮震动,铃声在偌大的房子里一遍又一遍地响,屏幕上闪着安有俊的名字,但她没有看,也没有伸手去接。
“荷允姐……”安有俊一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紧得发颤。
少女闻声慢慢转过头来。那双曾经温柔明亮的眼睛,此刻像失了光,黑沉沉的,空得令人心慌。
申荷允看着他,好一会儿,才轻轻动了动唇。“是你啊……”
安有俊连忙走近,在她面前蹲下来,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荷允姐,你……”他甚至连一句「还好吗」都说不出口。遭遇这样的事,怎么可能还好。她的状态看起来一点都不好。
父母意外身亡的消息才刚传出没多久,公司就被搜查、集团股票暴跌、破产消息接连而来,如今连住了那么多年的家都被查封。短短几天之内,一个人所能失去的东西,她几乎全都失去了。
安有俊望着她失神的模样,只觉得胸口像被重重压住,疼得连呼吸都变得艰难,可越是这样,他越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才不至于让她更难受。
申荷允像是没听见他的话,目光仍是空的。她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像仍无法确定眼前的一切究竟是真实还是恶梦。
直到另一道急切的脚步声从门口传来,那片凝滞许久的空气才像终于被撕开一角。
“荷允!”
申荷允睫毛颤了一下,抬起头时,眼底终于有了一点波澜。“胜旭哥?”
韩胜旭显然也是匆忙赶来,领口微乱,呼吸尚未完全平稳,神情中满是压不住的担忧与心疼。但当他对上她的眼睛时,表情还是很快收敛成一种竭力维持的温和与安定。“荷允,事情我都知道了……”
那一瞬间,像是从天崩地裂里终于看见了一个还熟悉的存在,申荷允原本空茫的神色微微动了动。
父母的死讯来得太突然,父母不在了,家没了,公司没了,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快得她根本来不及理解,原本稳固而明亮的人生怎么会在短短几天内碎得这么彻底。
申荷允望着韩胜旭,声音轻得像一碰就会碎掉。“欧巴……怎么办?”
韩胜旭眼底一紧,蹲下来靠近她,放柔了声音哄她。“荷允啊,别坐在地上。我们先起来,好不好?”
申荷允却只是喃喃地说“欧妈和阿爸……我们的家没有了。”
曾经永远会在她身后的两个人,再也不会回来了。她的家空了,满载着幸福回忆的房子也不再属于她。像有人根本不打算给她任何喘息或悲伤的余地,要把她人生里所有可以依靠的东西全部一次夺走。
见她这副模样,韩胜旭眼里浮现出再也掩不住的心疼。
他也才失去了父亲,那场工厂大火夺走的不只是韩洲时尚的会长,也让他在短时间内被迫长大,亲手去接住那些来不及整理的混乱与悲伤。
正因如此,韩胜旭比任何人都明白,这种突然之间被世界抛下的感觉有多残忍。他终究还是伸手,将她轻轻揽进怀里。“别怕,我还在……我会陪着你。”
那句话落下的瞬间,申荷允一直死死忍住的情绪终于裂开了一道缝。眼泪先是一滴,接着又一滴,无声地落下,滴在韩胜旭的肩上。
她没有嚎啕大哭,只是整个人像忽然失去了最后那点勉强维持的力气,靠在他的怀里,声音破碎得几乎听不清。“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一旁的安有俊只能僵在原地,指尖不自觉地收紧。他看着眼前这一幕,胸口一阵一阵地发疼。
他终于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最担心的人就在眼前,可他连伸手安慰她的资格都没有。她身边那个位置,从来都不是他的。
即便如此,在那种酸楚和无力之外,安有俊心里却也浮起一丝近乎狼狈的庆幸。幸好,至少还有一个人能让她依靠,能让她安心露出最真实、最脆弱的情绪。
幸好还有那么一个人,可以接住她。幸好她不是一个人被丢在这场突如其来的灾难里。
就算那个人不是他,也总比她真的孤零零地坐在这片冰冷的黑暗里好。
*
那之后的日子,申荷允像是耗尽了全身气力,才终于勉强把自己从那场骤变里撑起来。
说是撑起来,其实也不过是学会了不在人前难过。
申家倒了,新闻连日轰炸,昔日往来频繁的人转眼间避之不及,曾经簇拥在申荷允身侧的世界像退潮般迅速散去,干脆得近乎无情。
还留在她身边的人已然不多,韩胜旭便是其中之一。
当初他父亲过世后,连身后的名声也一并被拖进泥里,他父亲在韩洲集团内部被安上了挪用公款、作假帐的罪名,原本由他父亲掌管的韩洲饭店也和韩洲时尚合并,他叔叔韩荣植也顺势接过他父亲在韩洲集团的职务与实权。
局势一夕翻转,胜旭母子身边原本那些恭敬周到的人几乎散了干净,人走茶凉。
申家却没有因风向改变而后退,不只没有撤回婚约,还在旁人纷纷抽身的时候,实实在在地替韩胜旭稳住了位置,让他不至于在父亲过世后立刻被彻底挤出韩洲集团的中心。
申荷允更是在他最狼狈、最无措的那段时间里,始终陪着他、替他分担。
也正因如此,申家出事后,韩胜旭对申荷允便多了一份难以推卸的牵挂与责任。
这段期间,他常来看她,替她收拾申家留下的零碎事务,陪她跑那些不得不去的地方,也替她隔开许多不必要的窥探与怜悯。
他像往常那样唤她「荷允」,在她最失措的时候伸手扶她一把,彷佛只是把当年她给过自己的支持,一点一滴地还回去。
韩胜旭原本甚至已经做好打算,不论要花多久,他都会继续陪她熬过这段最不堪、最晦暗的时日。
然而,当申荷允终于稍稍喘过气之后,开始察觉到韩胜旭身上那一丝若有似无的异样。
一开始,那变化极淡,淡得若不是与他一起长大的人,几乎不可能看出来。
不是因为韩胜旭说了什么,也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而是因为申荷允太熟悉他。
相识多年的人,哪怕只是眼底一瞬掠过的怔忡,或一句话结尾时不自觉放柔的语调,都足以让她捕捉到端倪。
韩胜旭自己其实都还没理清,可申荷允已经先看见了。她看着他不知何时多了每天吃几包维他命C粉的习惯,看着他眸光里一闪而过的波动,看着他明明从未提起,神色却与过往有了些许偏移。
那不是丧父后的沉郁,也不是为现实所困的疲惫,而是近乎陌生的一种柔软,像某个念头已悄悄在心底生根,连他自己都尚未觉察。
申荷允没有立刻追问,只是默默将这件事静静放进心里,又观察了一段时日。
最终,她挑了个日影安稳、风声也不大的午后,决定把这件事说开。
那天韩胜旭如常来见她,神情一如往常那般温厚,进门后还先问她最近睡得好不好。
申荷允望着他半晌,才轻声开口,“胜旭哥,我们解除婚约吧。”
那句话来得太突然,韩胜旭明显愣住,像是一时没听懂她在说什么。“……什么?”
申荷允看着他,神色平和得几乎没有波澜。“我想过了,这样对我们都好。”
韩胜旭仍未从震惊中回神,眉头已经先紧紧拢起。“荷允,你怎么会突然这么想?是出了什么事?还是有人对你说了什么难听的话?”
申荷允轻轻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声音不高,却很笃定。“胜旭哥,你有喜欢的人了,对吗?”
那一刻,韩胜旭眼里闪过的错愕几乎无法掩饰,紧接着便是本能的否认与慌乱。“荷允,你在说什么?我没有——”可话说到一半,他却自己止住了。
因为他忽然发现,自己根本没办法把那句话完整说完。他甚至连那个女孩是谁都不知道,也没有试图去寻找,更谈不上做出什么逾矩之事。
他连那样的情绪究竟能不能算作喜欢,都还来不及想明白。可偏偏,申荷允比他更早看清了,也更早意识到,那意味着什么。
韩胜旭只觉得一阵无地自容,喉间像压了什么似的发涩。“对不起……”
申荷允却没有半分责备,连语气都依旧柔缓。“胜旭哥,你不用对我感到抱歉。”她垂下眼,唇边甚至牵起一抹极淡的笑,像是真心替他感到欣慰。“如果你真的对谁动了心,那并不是错。”
韩胜旭听着这句话,心口反而更沉了几分。“可是我们有婚约……我是你的未婚夫,我不应该……”他顿了顿,嗓音低哑得近乎艰涩,“不管怎么说,都是我对不起你。”
即便他没有做任何失礼之事,也没有跨越分寸,但他的心终究是有了一点偏移。而她直到这个时候,都没有一句埋怨,只有体谅,只有成全。
“不是她,以后也可能还会有别人。”申荷允抬眼望向他,语调始终轻缓,却没有半点犹疑,“如果真的有那样的人出现,你却因为这段婚约停在原地,对那个人不公平,对你自己也不公平。如果你真的喜欢对方,那么放开这段婚约,才是尊重,也是对彼此最妥当的做法。”
韩胜旭几乎立刻反驳,“那你呢?那样对你就公平了吗?做错的人明明是我……我怎么能再这样对你?”
“我希望你幸福,胜旭哥。”申荷允望着他,神情里没有怨,也没有苦,只剩一种通透而温柔的平静。“你只是终于遇见了会让自己心动的人。你的心,比你自己还诚实。”
她说这句话时,口吻平稳得近乎残忍,像是这件事本就该如此,像是她早已在心里把一切理清,连半分不舍都不肯显露。
韩胜旭望着她,胸口像被沉甸甸地堵住,半晌发不出声。
申荷允却忽然笑了笑,随后认真地问了一句“难道你会因为喜欢上别人,就跟我划清界线,不再管我了吗?”
“当然不会。”韩胜旭几乎想也不想便回答了。他清楚得很,不管发生什么,不管他对她的感情究竟是什么,她始终都是自己生命里极其重要之人,这一点从未动摇,也不会改变。
申荷允听见他的回答,唇边那抹淡淡的笑意终于多了些暖意。“那就够了。就算没有婚约,胜旭哥也还是我的欧巴,是我永远的家人。”
那一瞬,韩胜旭第一次如此鲜明地意识到,「理所当然」有时候比任何话都更伤人。他一直把她视作家人,视作从小一起长大的妹妹,也视作未来会一直同行的人。
韩胜旭从来没想过要解除婚约,更没想过会是在这样的时候。可她偏偏用最沉着、最周全、也最叫人无从反驳的方式,替他把选择摆回眼前。
他眉宇间的褶痕又深了一些。“可现在解除婚约,别人会怎么看你?申家才刚出事不久,要是再传出婚约取消,一定会有人趁机踩上一脚。”他难得这样急切,甚至连声音里都透出无法掩饰的自责。
韩胜旭作为韩家原本便以继承人规格栽培的长孙,在外人眼中依旧是分量十足的韩家公子。只要他还站在她身边,旁人至少不敢轻易欺她。
“不解除婚约,难道那些人就不会那么做了吗?”申荷允却只是平静地迎上他的视线,眼神清明得近乎透彻。“而且,我不能总是活在别人的庇护下。以前有欧妈和阿爸,后来有欧巴,那以后呢?我不可能一辈子都靠着谁。否则如果有一天,连欧巴都不在我身边了,到那时候,我又该怎么办?”
“我不会丢下你一个人。”韩胜旭语气郑重得像是在立誓,并不是随口安抚,而是真真正正想把这句话刻进她心里。他望着她,一字一句地说“不管有没有婚约,不管将来会变成什么样,我都不会对你不管不顾。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申荷允安静地看着他,眼底终于漾起一丝很淡的笑,那里面有感激,也有一点难以言明的酸楚。她相信他说的是真心话。也正因为如此,她才更不能把他困在这里,不能让他的责任感、愧疚,甚至那份放不下的亲情,成为束缚住他的理由。
他们之间,总要有个人获得幸福。
她开口时,声线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退让的坚决。“我知道,胜旭哥。正因为我知道,所以我才不能装作什么都没发现。”
申荷允望着他,像是在替彼此把这段早该理清的关系重新放回原本的位置,“你可以继续关心我、照顾我,也可以像以前一样把我当妹妹、当家人。”
“可是婚约不一样。婚约代表的是另一种承诺。既然你的心已经有了别的方向,我就不能再把你留在这个位置上。”她说到这里,停了片刻,唇边仍带着那抹极淡的弧度,“不然,那对你、对那个人、对我,都不算公道。”
韩胜旭沉默了很久,久到整间屋子都像跟着静了下来。他想反驳,想说事情也许没有严重到这种地步,想说自己甚至还没分清那究竟是不是喜欢,甚至也想过,只要她不介意,这段婚约是不是仍能照旧维持。
但到了最后,所有话都堵在胸口,再也无法说出口。因为连他自己都明白,她说得没错。也正因为没错,才让人更难承受。
良久,韩胜旭才低声开口,嗓音里压着难以掩饰的沉滞。“……如果这是你的决定,我尊重你。”这句话说得很慢,像每一个字都坠得发沉。
他明明清楚,自己应该答应,也明白这或许已经是对她、对自己、对那份尚且说不清轮廓的心动最不伤人的处置。
偏偏真正把话说出口时,韩胜旭的胸口还是像闷着一块铅,连呼吸都不由得发紧。
申荷允望着他,眸色依旧宁静而柔和。她没有流露出松一口气的神情,也没有任何终于说服了他的轻快。
她只是极轻地点了点头,像是明白这件事从头到尾都不是只有她一个人难受,也明白他此刻的退让不是因为淡薄,恰恰是因为放心不下。
韩胜旭看着她,心头那股难言的酸楚反倒愈发清晰。过去的他总以为,自己会一直站在她身边,照看她、陪伴她,甚至将那视作理所当然的未来。
直到此时他才真正懂得,原来有些人即使不再立于「未婚夫妻」的位置,也依旧让人无法割舍。正因名分被拿开了,心意才显得越发分明,也越发叫人无从回避,她于自己而言,究竟有多重要。
“有一点始终不会变。”韩胜旭注视着她,声线低沉,却字字分明,“不论还有没有婚约,你都不是一个人。只要你需要,我都会在。”
申荷允闻言,眼睫极轻地颤了一下,随后牵起一抹淡淡的笑。“我知道。”她的语声轻得近乎耳语,里头却含着真切的暖意,“所以我才说,你永远都是我的欧巴。”
那个午后收尾时,两人之间像是有什么被静静放下了。
不是从此形同陌路,也不是多年情分就此断裂,而是那条原本被长辈与家世顺理成章铺好的路,终于由他们亲手挪开,轻轻放回不属于彼此的位置。
临走前,韩胜旭仍像往常那样叮嘱她记得吃饭、晚上别熬太晚、若遇上什么事一定要打电话给他。
申荷允也如平日一般点头应着,表面看来与以往没有太大差别。
只有他们自己清楚,从这一天开始,许多事终究和从前不同了。
*
解除婚约的事被处理得极为低调。
申荷允没有多提,韩胜旭那边也尽力不让场面变得难堪。纵然如此,风声终究还是零零碎碎地传了出去。
申家本就在风雨之中,任何一丝变动都足够成为旁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有人说韩家终究还是现实,看见申家倾颓便顺势抽身,也有人说申荷允如今失了势,被取消婚约不过是早晚的事,她自己退婚至少能保留几分颜面。
这些话多半不会当面传进她耳里,她却不是毫无所觉。只是自始至终,她都没有解释,也没有辩白,彷佛从申家垮下来的那天起,她便已经明白,有些恶意本就不值得回应。
韩胜旭听见那些闲言碎语时,心底的愧意反而更深了几分。
一方面,他不愿让她承受这些,另一面,他又比谁都明白,她之所以主动把婚约拿掉,恰恰是不愿彼此——尤其是他,被困在一段并非出于爱情的关系里。
到头来,韩胜旭能做的,也只剩比从前更沉默地将她放在心上,照旧去看她,替她挡掉不必要的来往与试探,在她需要的时候及时出现,像是想藉此证明:即便婚约不在了,她也仍是自己人生里极为重要的人。
然而没过多久,韩家便有了新的打算。
韩胜旭被祖父韩亨牟叫进老宅书房时,对方将一份数据推到了他面前。
“前阵子我和裕民的会长一起吃了顿饭,听姜会长说他的小孙女和你只差一岁,这几年也到了该相看的年纪。我看了,觉得合适,你去见一面吧。”
韩胜旭垂眼看着那迭资料,没有伸手去接,“爷爷这是在通知我,还是在问我的意思?”
韩亨牟神色未变。“你若非要分得这么清,也可以当作我是在问。”
韩胜旭唇角极轻地扯了一下,却没有笑意。“我和荷允的婚约才取消多久,父亲过世也还没满一年。这时候就让我去见别人,爷爷不觉得太快了吗?”
“快?”韩亨牟的语气板直得近乎冷硬,“你现在二十一岁,原本大学毕业就该成婚、进集团做事。如今和申家的婚约既已解除,作为韩家长孙、将来韩洲的继承人,你身边的位置就不能一直空着。”
韩胜旭指节微微收紧,“那荷允呢?爷爷有没有想过,她听见后会怎么想,外面的人又会怎么看她、看我们?比起所谓面子,我的心情就一点也不重要吗?”
“你的心情比得上公司重要吗?”韩亨牟的话语理智得近乎冷酷,“不是只有你失去了父亲,我也失去了一个儿子。申家没了,这是事实。荷允再出色,也改变不了这一点。你既然还姓韩,就该明白,这些安排从来不只是你一个人的事。它牵扯的是地位、利益,也是韩洲往后几年的路。”
韩胜旭终于抬眼,目光极沉。“所以在爷爷看来,申家一倒,荷允就不再合适了,是吗?”
韩亨牟并不回避,态度坦然,“我从没说她不好。恰恰相反,她出身够好,教养、能力都挑不出错,聪明、稳得住场面,性子也讨喜,我一直很满意她。就连到最后,她也把事情处理得体面。她既然主动把婚约解开,韩家便不能辜负她那份好意。”
他过去确实看好申荷允。想着她日后站在自家孙子身边,不只门当户对,甚至足以在韩胜旭接班后与他一同撑起韩洲集团。
但申家一倒,许多事在韩亨牟眼里便不得不重新计算。不是不觉得可惜,只是那点惋惜终究敌不过利益。
所幸,申荷允到最后仍进退有度——不哭闹,不纠缠,甚至主动抽身,既保全了自己的体面,也没让外头有机会把「势利退婚」这四个字明明白白扣到韩家头上。
对韩亨牟而言,这样的收场再好不过。婚约既已干净了结,紧接着就该为韩家另作筹谋,而他的目标,正是裕民。
这番话听完,韩胜旭眼底最后那点压着的情绪终于冷了下来。
「识大体」这几个字从韩亨牟口中说出来,几乎让他胸口发沉。对祖父而言,申荷允的退让是体面,是分寸,是让韩家干干净净抽身的台阶;可对他来说,那从来不是什么冷冰冰的「知进退」。
她会主动解除婚约,不是因为申家倒了所以她理当退让,也不是因为韩家值得她这样做。她那么做,只是因为她看见了他的动摇,也不愿把他困在一段已经不再纯粹的关系里。
申荷允很好,不代表旁人就有资格利用她的好。即便那人是他的祖父,也一样不行。
更何况,若不是她开口,韩胜旭根本不可能因为申家失势就退婚。从他认定她是自己未婚妻那一刻起,申家是否依旧显赫、她是否还站得稳,从来都不是切断关系的理由。
韩胜旭盯着他,眸底压着的怒意终于浮了上来。“荷允解除婚约,是为了我,不是为了让韩家方便往前走。她善良懂事,不代表那是她的义务。”
韩亨牟眼底终于掠过一丝不悦,“所以呢?你是打算为了一段已经结束的婚约,一个不再是你未婚妻的人,止步不前?”
“就算没有婚约,荷允也还是我视作妹妹、视作家人的人。”韩胜旭嗓音比方才更低,也更沉,“就算以后必须要和别人联姻,至少不该是在现在。”
“我和你才是真正的一家人,整个韩家才是你的亲人。”韩亨牟神色严肃地斥责他,“你只想到你自己和她,你想过韩家吗?想过整个集团吗?”
韩胜旭听见前面的话正想反驳,却又因他后面的质问哑口无言,“……如果我不想去呢?”
韩亨牟的态度强硬,丝毫不留余地。“那你和你母亲就别想再留在韩家。”
那一瞬间,韩胜旭便明白了。今日这场谈话从头到尾都不是商量。哪怕祖父嘴上说是在问,真正摆在他面前的却从来不是「去不去」,而只是「什么时候该去」。
他终究没有再硬碰硬,只在沉默了片刻后,他伸手把那份数据拿了起来。
回到房里,韩胜旭原本打定主意,若这场相看避不开,那便只去这一次。
去了之后,他自然有足够体面的法子让它告吹,既不至于叫两家太难看,也足够表明自己的态度。
但当韩胜旭打开资料,看见里面那张照片时,整个人却明显怔了一下。
照片上的女孩,正是那天在医院里,他曾短暂见过一面的那个人。
“……是她?”韩胜旭盯着那张照片,许久没有移开视线。
可接下来浮上来的第一个念头,不是「能再见到她」,而是申荷允会不会因此受伤,会不会被这件事影响。
无论是基于他曾是她的未婚夫的立场,还是如今退回家人位置后依旧是彼此重要的存在,他都不可能在知道这件事后,还若无其事地把她蒙在鼓里。这不是爱不爱的问题,而是最基本的尊重。
所以韩胜旭没有隐瞒。他去找了申荷允,把祖父的安排、自己的打算,并将父亲过世那天他在医院遇见那个女孩这件事,都原原本本告诉了她。
申荷允坐在那里静静听完,心里没有半分不平,也没有觉得荒唐。她甚至没有责怪他的动摇,她只问了一句“那你想再见她一面吗?”
韩胜旭没料到她会这样问,但还是诚实地说“我不知道……爷爷告诉我的时候,我是不想去的。”
申荷允没有怀疑他话里的真实性,“那现在呢?”
韩胜旭垂下眼,没有立刻回答。
“如果你不确定自己的感觉,那就亲自去一趟,去确认看看那到底是一时的错觉还是真的心动。”申荷允不是故作大方,是由衷希望他能开心,不要因为顾虑而错失幸福。
失去父母后,她更加体会到世事难料与生命的珍贵。“不是为了韩家,也不是为了谁的安排,只是为了你自己。”
“不要给自己留下遗憾。”
她没有生气,没有吃醋,甚至还支持他试试看。
也正因如此,韩胜旭最终才答应韩亨牟,和对方见一面。
见面那天,韩胜旭在真正看见她本人时,仍旧有一瞬恍惚。
剎那之间,记忆里那道原本还带着些许距离感的影子,像被毫无预警地一把拉到眼前。
姜美娜的妆容比那日在医院时的素颜精致许多,举止间也更多了几分财阀千金应有的圆融与分寸,可那张脸却实打实地让他心口一震。
连韩胜旭自己都无法立刻分辨,那一瞬间涌上来的究竟是微妙的悸动,抑或某种近乎宿命般的错觉。他只知道,自己并不排斥与对方继续来往。
一周后,韩洲集团与裕民集团即将联姻的消息便见了报。版面不小,却没有刊出照片,也没有明写姓名,只含蓄提到韩洲长孙与裕民忙内孙女将结为姻亲。
对外人而言,那不过又是一则再典型不过的财阀联姻消息;可真正身在其中的人都明白,报纸上那几行字背后,牵动的远比表面复杂得多。
而在首尔一个安静角落里,有人看见这则新闻时,胸口最先翻涌起来的既不是八卦,也不是讶异,而是一股几乎压不住的怒意与心疼。
那个人,是安有俊。
*
申家出事那晚,韩胜旭原本把申荷允接回自己家照顾。
最初那几天她确实没有拒绝,像是整个人都还陷在那场剧变里,根本无暇顾及其他。
只是过了几日,等情绪稍稍沉淀下来,申荷允便主动提出要搬出来住。她没有说太多,只说一直这样麻烦他们不好,也说自己总得学着一个人处理生活。
韩胜旭起初并不同意,担心她现在的状态,也担心她一个人在外面住不安全,可她的态度很坚持。他劝了几次,始终劝不动,最后还是只能答应。
安有俊偶尔也会去看她,有时会带些吃的,有时是她可能用得到的东西,有时什么也不带,只是安安静静陪她坐一会儿。不多说什么,也不让自己停留太久。
他知道她如今最怕的是麻烦别人,也知道她不喜欢被人过分关照,所以他总是拿捏着分寸,既不让她有负担,也不让自己显得像刻意介入她的生活。
连去见她这件事,安有俊都做得特别低调。通常只让司机把车停在稍远一点的地方,剩下那段路,他自己步行过去。
他向来不喜欢引人注目,也担心申荷允如今的住处被人知晓。
那天傍晚,安有俊原本也是照常去看她。
但他经过那附近的小报摊时,目光不经意地扫到当天的报纸版面。
下一秒,安有俊的脚步便停住了。他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胸口像被什么狠狠撞了一记,久到卖报的老板都忍不住多瞥了他一眼。
他没再细想,买下报纸后便几乎立刻转身离开,一路往申荷允的住处赶去。
安有俊胸口那股压不下去的火气与憋闷,翻来覆去地搅着,他越想越替她不平。
当初韩胜旭的父亲过世,许多人见情势不对,纷纷离去。是申家没有变脸,在韩胜旭母子最艰难的时候帮了他们一把,是申荷允不离不弃的陪伴着他。
如今申家倒了,韩胜旭却转头与别的女人联姻。
外头的人爱怎么粉饰都好,在安有俊眼里,这件事刺眼得过分。
到了门外,他抬手按了门铃。
门内没有立刻传来动静。过了片刻,对讲机才亮起来,申荷允的声音透过机器传出,带着一贯的温和,也多了一点如今才有的谨慎。“是……有俊吗?”
韩胜旭有钥匙,所以一般不会按门铃。
申荷允搬出来之后,他和安有俊都不约而同提醒过她,一个人住时一定要小心,陌生人不要随便开门,听见门铃要先听对讲机和看门洞确认。
她全都一一应下,也真的照做了。
安有俊低低应了一声。“是我……荷允姐。”
门内像是安静了两秒,随后才传来门锁被打开的声音。
申荷允显然先从门洞确认过了,才把门拉开。看见真的是他,她眼底掠过一丝细微的意外。“你怎么来了?”
他之前来的时候,在路上都会提前打电话说一声,今天却没先通知,直接过来了。
安有俊一时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
她比前些日子又清减了些,脸色倒还算平稳,神情也没有异常。
申荷允见他站在门口不动,便侧过身让他进来。“先进来吧。”
安有俊走进屋里后,注意到客厅里放着几个打开的箱子,桌上摊着旧笔记和零散文件。
房里只开了一盏侧灯,光线有些偏暗,映得申荷允整个人更显瘦削。
安有俊的视线在那些东西上停了一下,心里隐约掠过一丝说不清的闷意,却没有多问,只当她是在收拾物品,也在整理心情。
申荷允关上门,回头看向他,语气依旧平和。“发生什么事了?”
安有俊这才把手里那份报纸放到她面前,声音压得很低,里头却仍带着明显的情绪。“我刚看到的……这是真的吗?”
申荷允垂眸看向那张报纸,停了片刻,神色并没有太大起伏。
那份沉着反倒让安有俊心里更堵。他几乎忍不住往前一步,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平,“他父亲过世以后,你们家没有因为情势改变就取消婚约,还一直帮着他、照顾他。现在申家一出事,他转头就要跟别人联姻,这算什么?”
话到最后,安有俊怒气已几乎压不住,“这和背信弃义有什么差别?”
“有俊,别这么说。”申荷允声音难得严肃。她伸手把报纸缓缓合起,这才抬眼看向他。“胜旭哥不是你认为的那种人。”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当头浇在安有俊那股翻腾的情绪上。他怔了一下,眉心反而蹙得更深。“不是那种人?新闻都注销来了。”
“婚约是我主动解除的。”申荷允的语调很轻,说话不疾不徐,像只是把一个事实摆出来,“不是他抛下我,也不是他瞒着我做了什么错事。”
安有俊一瞬不瞬地望着她,像是想从她脸上辨认出这是不是在替对方开脱。
申荷允却只是迎着他的目光,嗓音比先前还更平和几分,“他本来并不同意,是我坚持。”
安有俊一下子失了语。
“我看出来,他心里有了真正喜欢的人。”申荷允垂下眼,指尖轻轻按着报纸边角,像是在抚平某道不起眼的皱褶。
安有俊眉头皱得更紧,正要开口,却听见她又轻声接了下去。
“你知道吗?报纸上提到的那个女孩,就是他喜欢的人。”申荷允的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早已想明白的事,“听说他们是在医院遇见的。就在胜旭哥父亲过世那天,在我们家接到消息、赶去医院之前。”
说到这里,她微微停了一下,唇边竟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那笑里没有苦涩,反倒更像感慨,“或许,那就是所谓的命中注定的缘分吧。”
安有俊几乎立刻抬眼看她,眼底满是难以置信。
命中注定?他一点也不这么觉得。
在安有俊看来,这世上哪有那么巧的事。
申家前脚出事,韩胜旭后脚就和别人订下联姻。如今再把什么医院偶遇、一见倾心、命运安排全搬出来,听起来更像是给自己变心找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申荷允会相信,不过是因为她太心软,也太愿意替别人留余地。可在安有俊心里,韩胜旭根本就是移情别恋,甚至还是个在局势变了之后转身抽离的势利男人。
申荷允并不知道他心里翻涌的那些念头,只是继续平静地说了下去,“他自己其实都还没想明白,我却先发现了。既然如此,这段婚约就没有再维持下去的必要。”
她略微停了停,声音依旧柔软,“我希望他能得到幸福。若他真的遇到了让自己心动的人,那么放开婚约,才是对他、对我们双方都负责的做法。”
安有俊看着她,只觉得胸口那股酸意一下子漫了上来,堵得发疼。“你总是先替别人想。”他低声说,眼底的情绪翻覆得厉害,“那你自己呢?你有替自己想过吗?”
这一回,申荷允没有立刻作答。
屋里静了片刻,她看着面前那盏灯,光晕映在眼底,衬得整个人愈发寂静。
隔了一会儿,申荷允才重新把视线落回安有俊身上,轻声唤他的名字。“有俊啊。”
安有俊心口无端一紧。
紧接着,申荷允说出“我要去美国了。”
这句话来得太突然,让安有俊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什么?”
“我会去美国生活。”申荷允又重复了一遍,口吻没有变,明显并非她一时冲动,“我姨母知道申家的事之后,已经联系上我了。她和姨父回了韩国,也见过我。”
她眼眶有点酸涩,可语气依然平稳,“他们问我愿不愿意和他们一起生活。”
安有俊盯着她,喉咙发紧,过了半晌才低声问“你想离开韩国……是因为韩胜旭吗?”
他没有用敬称,也没有像平常那样顾及分寸,光是这一点,就足够显出他此刻的心绪。
申荷允只是轻轻摇头。“不是你想的那样,这件事和胜旭哥无关。”她看着他,很认真地把话说清楚,“我不是因为解除婚约才要离开,我只是……没有必要再继续留在这里了。”
她说这句话时,脸上没有怨,也没有自嘲,只剩一种把现实看得分明之后的冷静。
韩国对申荷允而言早已不再是那个父母尚在、家也还完整的地方。这里留下的记忆太多,伤痕也太深。
每天一睁眼,她都会想起那些曾经的美好光影,但紧随而来的是残酷的事实,还有新闻、那些目光、那座被查封的宅子,还有自己没能护住的一切。
相比之下,美国至少还有母亲的妹妹,还有一扇愿意为她打开的门。
申荷允低声说“他们是我现在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安有俊原本想说的话,顷刻间全被堵了回去。
他知道,她不是在找借口。若只是逃避,她不会说得这样坦然,也不会把这个决定讲得这么平静。她是真的想好了。
也正因为她做好了决定,安有俊才更加无力。那种感觉甚至比刚才看见新闻时还难受,像心里原本还勉强撑着的一点希望,被她轻轻一句话便推到了再也碰不着的地方。
他原本以为,申家垮了,婚约解除了,至少她还会留在这里,留在他看得见的地方。哪怕不是为了他,也没关系。可现在,她连这一点点能让他自欺欺人的希望也要带走。
安有俊沉默许久,最后只问出一句,“什么时候走?”
“下周。”申荷允已经订好机票,收养、移民的相关手续也办得差不多了。
安有俊垂下眼,手指在身侧慢慢收紧。他像是斟酌了很久,才终于开口,“那我去送你。”
“不用。”申荷允看着他,语气柔和,态度却很明白,“你好好上学,不要因为我请假,也不用特地跑去机场。”
安有俊着急地说“可是——”
“有俊。”申荷允打断了他,声音不重,分量却足够清楚,“你不用一直这样替我操心。我会照顾好自己,不用担心。”她微微顿了一下,目光落到他脸上时,添了几分连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柔意,“而且,我也不想耽误你的课业。”
安有俊没有再接话。
他知道,申荷允一向如此。别人待她的好,她从不认为是理所当然,哪怕只是送一次机,在她眼里也成了一件不该轻易接受的事。
她不愿麻烦别人,也不愿让谁因她而多付出什么。偏偏正因如此,才越发叫人心疼。
安有俊低着头,过了许久才勉强挤出一句“我知道了。”
*
等到她离开那一天,安有俊还是请了假。
他没有事先告诉她,也没有通知任何人,只是一早找了个身体不适的理由向学校请了病假,随后一个人去了机场。
一路上,安有俊想了很多。想她是不是已经到了,想她会带多少东西走,想她去了美国之后,会不会又像从前那样,什么都自己扛着,连难受也一句不提。
他明明知道,自己这样做,若被她发现,多半只会换来一句无奈又克制的责备,他却还是来了。彷佛若不亲眼看着她离开,他便无法真正接受这件事已经尘埃落定。
机场里人来人往,广播一遍遍响着。
安有俊站在稍远的地方,隔着来来去去的人群,一眼就看见了她。
申荷允站在她姨母和姨父身边,衣着素净,长发安分地落在肩后,行李不算多,整个人也安静得几乎和四周的喧闹分隔开来。
她没有四下张望,也没有寻找谁,只是低声和她姨母说着话,神情平和得让人几乎看不出,她此刻正要离开自己出生长大的地方,去往一个全然陌生的国度。
安有俊站在原地,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恍惚。
从前的申荷允,在他眼里总是明媚耀眼的,是被簇拥、被保护、被放在最中央的那个人。
如今她立在人群里,身边的一切都简单得近乎单薄,反倒让安有俊第一次那样清楚地看见,她其实也不过是个失去了父母、失去了家,却还得逼着自己一步一步往前走的人。
广播再次响起,提醒旅客办理登机。
申荷允接过姨父递来的护照与机票,低声道了谢,随着人流往前走。就在那时,她像是忽然察觉到了什么,脚步微微一顿,回过头来。
安有俊呼吸一滞,下意识往旁边退了半步,躲到了柱子后方。
申荷允的视线只在人群里短暂停留片刻,终究还是什么都没看见。
片刻后,她重新转回身,跟着姨母和姨父一道朝登机口走去。她没有回头,一步一步,步子不快,也没有停下。
安有俊仍站在原地,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闸口之后,也没有动。
四周依旧喧闹,行李箱轮子滑过地面的声响、孩童的哭闹、广播里规律的通知,全都还在。
唯独他的耳边像是倏地静了下来,静得只剩胸口那阵钝钝的闷痛,一下一下地提醒着他——她真的走了。
隔了很久,安有俊才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张被捏皱的信,唇角牵出一点近乎自嘲的弧度。
她叫他不要来,他终究还是来了。
只是到了最后,安有俊连走到她面前的勇气都没有。
从这一刻开始,申荷允的人生会与自己隔开一整片海洋。可即便如此,他还是无法不希望她能幸福。
那是他第一次真切地明白,原来喜欢一个人,有时候不是想把她留在自己身边,而是明知道她要走,仍然希望她能去到更好的地方。
*
那一年,申荷允离开了韩国。
她带着父母骤逝后还来不及愈合的伤与被倾覆的人生,也带着一个少年始终没有说出口的牵挂,远远去了美国。
自那天起,申荷允这个名字,像是被暂时留在了这片满是旧伤的土地上。
多年后,当她再次踏上韩国时,带回来的,已不再是当年那个被命运逼着离开的申家小姐,而是另一个名字,另一种身分,一个早已学会独自站稳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