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知晓》白雨青

1、chapter1 李长烟的尸

　　李长烟的尸体被找到了。

　　在阴雨绵绵的一天，他被人从后山‘挖’了出来。

　　当时我也在现场。

　　那具清瘦苍白的高大尸体被凶手装进了一个黑色的行李袋，又被密实的包裹了一层塑料薄膜。

　　激动的刘副局将塑料薄膜撕开了一角，伴随着一股浓重的刺激性气味，行李袋中露出了一张和我记忆当中别无二致的极为精致的美丽面庞。

　　冷漠而又无声无息。

　　不过比起死亡，他看上去更像是睡着了，这也许是由于他的尸体被凶手保存的很完好，这种完好甚至看起来有些过度了。

　　直到那头淡金色的卷发被忽如其来的暴雨打湿，湿哒哒的黏腻在了脸上，才为这位东方的浓颜美人增添了一抹落魄感。

　　我不由愣住，回想起了几年前见到此人的情景。

　　那次组里难得安排了三天的度假，经过长途跋涉来到酒店后，没想到竟然在休息区偶遇了多年未见的老同学洛温诗以及…表情冷淡的靠在洛温诗肩膀上看书的美人。

　　我一下子就认出了他们，虽然当时李长烟的变化很大，穿着一身棉白的家居服，金色的中长卷发随意在后面挽了个小揪，看上去斯文又安静，可是他那张漂亮的脸实在让人过目不忘。

　　而且精神气看起来也充足了很多，虽然眼底的青灰依旧存在，不过神态看起来很平静，不像以往每次见到时那般带着一股淡淡的不耐与疲惫。

　　洛温诗看到了我，于是我只能硬着头皮走过去和他们打了个招呼，在我与洛温诗尴尬叙旧的期间，李长烟冷漠的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目光平淡而又倦懒，随即收起了书，慢悠悠的坐直了身子，不过两条欣长的腿仍然随意的搭在桌角上，长脚一晃一晃，精致雪白的腕骨格外惹人注意。

　　这是个漂亮到不像话的人，就是我对他的第一印象。

　　洛温诗随即无奈的笑了笑，友好地向我介绍了他们的关系。

　　“他叫李长烟，是我的恋人。”

　　这样说着的洛温诗不太好意思的摸了摸头，温和道：“你之前可能见过他，高中的时候他曾来过咱们班。”

　　我不仅记得，而且我还知道李长烟存在一定程度的性别认知障碍，他并不认同自己在生理上的性别，也就是说，他认为自己是一名女性。

　　我不知道说什么，只能看向李长烟，微笑着点了点头。

　　李长烟的反应倒是有些令人出人意料，不像记忆中第一次见面时那般冷漠的无视了我，而是用认真的眼神看着我，洛温诗的话似乎还让他的目光中多了一丝思考与打量，不过很快便向我伸出了一只皙长干净的手，利落而平静的开口，“你好，我是李长烟，你叫什么？”

　　我回答之后，他表示知道了的点了点头，“我听洛温诗提起过你，很高兴认识你。”这样说着的李长烟脸上并没有露出什么特别高兴的表情，但是也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悦，就好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如何一般情绪没什么起伏。

　　不过我并没有心情注意到这些，我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了他的那句话上面…洛温诗向别人提起过我？

　　为什么？怎么可能…？同班念书的时候，我们明明都没有过几次交谈……

　　我忍不住看向了洛温诗，也许是我的眼神太过炙热，连他身边的李长烟都察觉到了什么，默了一下后便拿起了书，冷淡的留下一句你们聊，便踏啦着棉拖鞋慢悠悠的朝楼上走去。

　　不过那之后我们也并没有再继续聊下去，原因是在交谈当中洛温诗显然有些不在状态，常常无意识的看向李长烟离开的楼梯角，手指也不停地敲打着桌面，好像在困扰些什么，那样子看起来就像是在担心恋人是否误会了些什么。

　　我的心彻底凉透了，难得鼓起来的勇气被瞬间击碎，溃不成军，于是为了守护住仅剩的尊严，我先一步借故向他告辞。

　　刘副局崩溃的哭声打断了我的思绪，我到此刻才发现场面陷入了一阵手忙脚乱的沉默。

　　不过好在我的上级及时稳定住了刘副局的情绪，并安排了人手一起转移李长烟的尸体，我也被叫过去一起帮忙。

　　在这个过程当中发生了一点意外，我摔了一跤，连带着李长烟的尸体也摔在了地上。

　　他那看起来保存完好的脑袋摇摇欲坠的朝身子右边弯了下去…

　　我看见了他那不知被什么东西啃到只剩下了一半儿的脖子。

　　该有多么深的怨恨呢，我忍不住这样想。

　　可有些细节却让我忍不住感到奇怪。

　　虽然脖子上的齿痕狂乱而又鲜明，可是伤口似乎也被人贴心的进行了善后处理，皮肤洁白如雪，干干净净，没有任何凝固的血渍。

　　如果是仇杀，又为什么要给他进行善后处理？

　　这样想着，我看见了那颗被同事小心翼翼扶正装回去的金色脑袋，心底忽然咯噔了一下，直到此时此刻，我才真正的意识到了一件事。

　　李长烟是真的死了。

　　察觉到这一点的同时，无数的疑问向我抛了过来。

　　那样喜欢李长烟的洛温诗，当年为什么会和对方分手？又为什么…在分手几年之后残忍的杀害了对方？

　　是仇杀、意外…还是情杀？

　　不过这些问题的答案，我再也无从知晓了。

　　那天晚上我们还没赶回局里，一个噩耗便传了过来。

　　洛温诗自杀了。

　　在看守所里，他悄悄咬断了自己的手腕，最后因失血过多抢救无效死亡。

　　听说在此前他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和往常一样，不管问什么都始终缄默不语。

　　也没有留下一句遗言，唯一特别的，就只有在他自杀的前一天，刘副局终于松口答应了让他和其女友慕甜甜在没有任何监控的情况下单独会面。

　　也是这次会面让此次案情得到了重大突破，洛温诗不但承认了自己杀人抛尸的事实，还交代了埋尸地点。

　　我们这才得以找到已经失踪数日的李长烟。

　　将李长烟的尸体送去尸检时，我看见了洛温诗。

　　他躺在一张银色的钢床上，从头到脚都被罩上了一层薄薄的白被单，被人推着从我的身边经过，送去了停尸间。

　　我愣在原地，呆了几秒之后忽然急促的回头跑了过去，一把掀开了被单。

　　推尸体的张姐被我粗鲁的行为吓了一跳，她一向和我不对付，此刻更是不悦，于是在我耳边喋喋不休的教育了起来。

　　可我却听不进一个字，眼里只有青年苍白而紧闭双目的面容。

　　残忍的杀人犯被人摆放成了一副安详的逝者姿态，双手交叠摆放在胃上，腕子上的伤口狰狞的爬在皮肤上，齿痕明显，虽然已经被法医缝合过了，却仍然能看出其血腥程度。

　　听说，割腕其实是一种很难成功的自杀方式，更别提咬腕……手腕上的动脉血管并不是那么容易被切断割裂……

　　即便是真的切开了动脉也并不意味着生命的终结，因为你会在很长的一段时间中感受着体内的血液不断地随着心跳涌出…

　　直到失血量达到1000毫升，你丢失了身体中20%的血液，才会陷入失血性休克而最终死亡。

　　他怎么…下的去口…

　　我不由得咬紧了牙关，忍不住回想起了李长烟断掉的颈骨，以及那布满咬痕的脖子，视线再一次落在了青年那张平静而安详的脸上…

　　直到炙热的泪珠从眼眶里滚落，我的牙齿止不住的颤抖，口中喃喃不止。

　　疯子……变态……杀人犯……班长……

　　“…喂，你也疯了吗？”张姐的话音听起来有些犹豫不决。

　　我可能确实疯了，我忘记了自己这是在什么地方，忘记了自己此刻是在对着一个毫无人性的也许还是反社会型人格的杀人犯狼狈的哭泣，可是我就是停不下来。

　　张姐又说了些什么，语气似乎有些松动，可还不待我分清那些话的含义，我身后紧闭的审讯室大门便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一个打扮时尚的长发女孩站在门口，面无表情的看了我一眼，随后默不作声的看向了床上的尸体，表情霎时僵硬了一下，几不可闻的轻轻皱了一下眉，不过她的视线并没有在尸体上停留多久，很快便转移到了我的脸上，平静麻木的语气无端的带上了一丝逼问的味道，“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我沉默的看着对方，眼里的泪水随着负面的情绪一起朝外涌出，我知道她是洛温诗的现任女友，慕甜甜，也是洛温诗死前见过的最后一个人。

　　到底说了什么？

　　到底，对他说了些什么？

　　就在我攥起拳头忍不住迈出步子的一瞬间，一个扎着辫子的小姑娘忽然怯生生的从女孩儿身后探出了头，这让我步子猛顿。

　　小姑娘先是看了我一眼，随后踌躇的看向了慕甜甜，牵住了对方的手，奶声奶气的问了一句，“慕姐姐，我们要去什么地方？”

　　慕甜甜僵硬的表情略有缓解，那双仿佛要将我看穿的锐利目光收了回去，平静的对上了小姑娘的视线，“回我家。”

　　说完她停顿了一下，语气略微有些不自然的改口，握了握小姑娘的手，“我们的家，那里以后也是你家。”

　　“好…晓月也喜欢慕姐姐的家。”

　　趁着聊天的间隙，张姐趁机将尸体推进了停尸间，慕甜甜也没有再看我一眼，牵着小姑娘就要往外走。

　　我的视线落在了小姑娘的脸上，忽然一愣，接着忍不住皱起了眉头，想也没想便走过去拦住了两人。

　　慕甜甜冷冷扫了我一眼，表情愈发不耐。

　　我抢先一步开口，“你是谁，叫什么名字？”

　　这话一落，一大一小两个人都明显的愣了一下，慕甜甜握紧了小姑娘的手，盯着我的目光彻底变得不善了起来，“她是我女儿，你管得着吗？”

　　我没有心思理会她话中的讽刺，紧紧地盯着眼前的小姑娘，我之前见过她，几天之前她来过一次警局，被安排和洛温诗见面。

　　我当时便觉得她这张脸…很像一个人…

　　于是我走过去，在慕甜甜警惕的目光中蹲了下来，努力的勉强的堆出了一抹笑。

　　“小姑娘，你别怕，姐姐只想知道你和李长烟是什么关系？”

　　据我所知，李长烟此人既无父母也无子女，从小被刘副局收养长大，人际关系更是简单到屈指可数，从未听说过他还有什么亲戚在这世上。

　　可这个小姑娘，实在太像了……那张漂亮到让人过目不忘的脸，怎么会有这么巧合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