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旗袍的碎布
回深圳 ...
-
回深圳的前一天,林芊回了趟家。
父母住在林家老宅,一栋带小院子的三层洋楼。院子里的桂花树开了,满院子的香气,甜丝丝的。她推开院门的时候母亲正在浇花,看到她先是一愣,然后眼眶就红了:"瘦了,真瘦了。"
林芊走过去抱了抱她:"没瘦,结实了。天天搬设备,胳膊都粗了。"
母亲嗔她一眼,拉着她进屋。父亲从书房出来,看了她一眼,说:"回来了就好。"简单一句话,但林芊听出他声音里有一点松动的痕迹——她走这大半年,父亲大概也没少担心。
晚饭做了她爱吃的菜,清蒸鲈鱼、糖醋小排、一锅鸡汤。林芊坐在饭桌前,忽然觉得这个场景有点陌生。以前她在这张桌子前坐过无数次,每一次都是跟沈家一起吃饭,每一次她旁边坐的都是沈淮之。但现在她旁边坐的是母亲,对面是父亲。空气里没有需要小心措辞的寒暄,没有"什么时候订婚"的试探,干干净净的,只有鸡汤的热气和桂花香。
饭后母亲洗碗,父亲在客厅看新闻。林芊上了二楼,走到自己房间门口,推开门。房间还是老样子,床单被套是新换的,桌上有杯水,像是母亲提前准备好的。她坐在床边,目光落在衣柜门上——她走之前从里面拿走了一个行李箱的衣服,剩下的还挂着。她站起来打开柜门,里面那件被剪碎的旗袍位置是空的。她记得她把碎布条扔了。
但衣柜最下面那层,她忽然注意到多了一个纸盒子。她蹲下来,打开盒盖。里面是一叠布条——红色的,金线绣的并蒂莲,是她剪碎的那件旗袍。碎布条被重新拼了起来,从领口到裙摆,每一块都对应着原来的位置,缝在了一起,针脚细密整齐,像一幅被补好的拼图。但毕竟缺了剪断处的布料,拼上之后布面上有一道道歪歪扭扭的缝痕,像伤疤缝合以后留下的线脚。
她盯着那些缝痕看了很久。针脚她认识。沈奶奶眼睛不好,不可能缝这么细。沈母手工活做得粗。只有一个人——沈淮之的手,握笔磨出茧的那只手,中指上那块薄薄的硬皮。
她伸手轻轻摸了一下那些缝线。走线不太均匀,有的地方密有的地方疏,能看出来缝的人不太熟练,但每一针都缝得实实在在。她把盒子轻轻盖上,放回原处,站起来。眼眶有点热,她吸了一下鼻子,仰头把眼泪压回去。
门外传来父亲的声音:"芊芊,你手机响了。"
她走出去,拿起桌上的手机。是沈淮之发来的微信,一张照片——一块桂花糕,切得整整齐齐的,摆在白瓷盘里。配文:"少放了三分之一糖。你尝尝?"
她打字回了过去:"在哪?"
"楼下。"
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院子外面的路灯下停着一辆黑色的车,沈淮之靠在车门前,手里端着一个保鲜盒,仰头朝她的窗户看。见她探头,他举起保鲜盒晃了晃。
她穿着拖鞋就下去了。推开院门的时候他站在路灯下,把保鲜盒递过来。她打开,捏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藕粉和糯米的软糯、桂花的清香,糖确实少了,但甜味刚好吊在舌尖上,不多不少。
"可以了。"她说,"毕业了。"
沈淮之看着她嚼桂花糕的样子,嘴角翘着:"那有没有奖学金?"
她嚼完最后一口,把保鲜盒合上,抱在怀里。路灯把他们的影子照得很短,脚尖几乎碰在一起。
"沈淮之,那件旗袍的碎布——"
"我捡的。"他说,"你扔在楼下垃圾桶旁边,我用袋子装回去的。拼了很久。"
她看着他。冬夜的A市很冷,他穿得不算厚,肩膀有点缩着,但眼睛一直看着她,没有移开。
"你为什么拼它?"
"因为那是你剪的。"他顿了顿,"你剪的时候,应该很疼。我没能替你疼,就想把它补起来。"
林芊站在路灯下,抱着那盒桂花糕,忽然很想哭。但这一次她没有压回去。她让眼泪掉下来了,掉在桂花糕的保鲜盒盖上,啪嗒一声,很轻。
沈淮之伸手,用拇指把她脸上的泪擦了一下,指尖凉凉的,划过她脸颊的时候很轻,像在碰一件会碎的东西。
"别哭了。"他说,"我以后不让你剪了。"
她把脸埋进他胸口,额头抵着他的锁骨。他的心跳声从胸腔里传出来,咚咚咚的,很快。她听着那个声音,心想,她等了九年。她等到了。
不知道站了多久,她抬起头来,鼻头红红的,看着他:"沈淮之,你还欠我一句话。"
他看着她的眼睛,认认真真地说:"林芊,我愿意。"
风又吹了一下,桂花香漫过来,甜得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