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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二十五岁 林芊二十五 ...

  •   林芊二十五岁生日那天,沈淮之迟到四十分钟。

      家宴设在沈家老宅的东花厅,红木圆桌上摆了二十道菜,冷盘的热气早就散了,桂花糯米藕的糖汁凝在盘底,像一层琥珀色的壳。林母第三次看手机,沈母笑着夹了块清蒸鲈鱼放进林芊碗里:"淮之公司忙,咱们先吃,不等他。"

      林芊说好,拿起筷子,夹起那块鱼。鱼肉很嫩,入口即化,但她尝不出味道。她知道母亲在桌子底下攥紧了餐巾,知道沈父每隔三分钟就瞥一眼门口,知道整桌人都在小心翼翼避开她脸上的表情。她笑着跟沈母聊最近新开的甜品店,语气松弛得像在谈天气。

      四十分钟后,沈淮之推门进来。深灰色西装外套搭在臂弯,衬衫领口松开一颗扣子,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他扫了一眼桌上的残羹,说:"抱歉,临时有个并购案走不开。"

      沈母连忙招呼人添碗筷,林父说"工作要紧",沈父沉着脸哼了一声。林芊站起来,把自己面前那碗还没动过的汤推到他座位前:"这个还热的,你先喝点。"

      沈淮之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然后放下,忽然说了一句:"林芊,你其实不用穿这么正式,又不是真的订婚。"

      满桌安静了一瞬。

      林芊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条香槟色的连衣裙——母亲上周陪她去挑的,"淮之喜欢素净的颜色"——袖口的蕾丝边硌着手腕,有点痒。她笑了笑,说:"我知道。就是觉得过生日,穿好看点。"

      沈淮之没再说什么,拿起筷子吃菜。林母在旁边打圆场:"就是就是,小姑娘过生日嘛,穿漂亮应该的。"沈母接话,话题被岔开,气氛重新热络起来。林芊坐在那里,舀了一勺桂花糯米藕,糖汁已经凝了,藕孔里的糯米硬邦邦的。她慢慢嚼完,咽下去。

      那晚散场后,林芊开车回家。她住在一套父母给买的两居室里,装修是她自己选的,米白色墙面、暖木色家具、阳台上挂了串星星灯。她脱掉高跟鞋,把连衣裙挂在衣帽间最里面的角落,穿了件旧T恤坐到沙发上。手机亮了,沈淮之发来一条微信:"生日快乐,礼物在车里忘拿了,明天让助理送过去。"

      她回了个"谢谢"和一张笑脸。然后点开相册,翻到最底下一张照片——十六岁的夏令营,沈淮之穿着白T恤挡在她面前,眉头皱着,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说什么。那时候他被篮球砸了肩膀,其实疼得龇牙咧嘴,但对着她还是硬撑着凶了一句:"你能不能看着点路。"她当时偷拍了这张,回来设成屏保,一用就是九年。

      她锁了屏,把手机扣在沙发上。客厅没开大灯,只有阳台的星星灯一闪一闪,光斑落在天花板上,像碎掉的玻璃。

      二十五岁。离三十岁还有五年,离她默认的那个"该结婚的年纪"还有三年。她不是没想过问沈淮之:你到底什么时候愿意承认这桩婚事?但她没有问过,一次都没有。因为她知道答案——他说过。只是那些话不是对她说的。

      去年冬天,沈淮之二十六岁生日,也是在这间老宅。他喝多了,一个人去阳台吹风。林芊端着刚蒸好的桂花糕去找他,走到推拉门边,听见他正跟朋友打电话,声音飘过来,混着冬夜的风,无比清晰:"我这辈子最烦的就是被绑着,婚约早晚得解除。我就是等她自己想明白。"

      她站在门后,桂花糕的热气扑在脸上,蒸得她眼眶发烫。她站了十几分钟,直到盘子凉了,沈淮之也没有回头。最后她把桂花糕端回厨房,一个人坐在料理台边,一口一口吃完了。桂花很香,糯米很软,糖放多了,有点齁。她一边吃一边掉眼泪,眼泪掉进盘子里的糖浆,分不清哪一滴是甜的、哪一滴是咸的。

      那晚之后她想过很多次,要不要主动提出来。她甚至拟过一段话,写在备忘录里,改了十几遍:"沈淮之,我知道你不愿意,没关系,我可以跟家里说清楚,你不用为难。"但她始终没有发出去。不是舍不得,是害怕。害怕真的发出去之后,他会毫不迟疑地说"好"。那样的"好",她承受不了。

      所以她继续等。等一个也许永远不会来的转机。或者等到自己终于攒够勇气,不等了。

      二十五岁生日过完的第三天,转机来了。以她最没有预料到的方式。

      那天下午,林氏集团"青禾计划"的核心技术数据出现在竞争对手的发布会上。整整一年的研发投入、七百多万的资金、二十三个人的团队心血,一夜之间成了别人手里的牌。林芊坐在会议室里,屏幕上循环播放着竞品发布会的录播,每一帧都像刀片刮在她的神经上。

      "内鬼查出来了。"法务总监推门进来,脸色铁青,"技术部的刘副总,三周前密集接触过沈氏旗下的投资公司。"

      林芊握着鼠标的手顿了一下。

      "沈氏?"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淡得不正常。

      "对,沈淮之堂弟沈知行主管的那家子公司。"法务总监补充了一句,"跟沈总本人应该没有直接关系。"

      会议室里有人松了口气。只有林芊坐在那里,看着屏幕上竞品的那行宣传语——"青禾,从此刻开始"——连名字都没改。他们连遮掩都懒得做。

      那天下班后,林芊开车去了沈氏。前台认识她,没拦,但她没有去找沈淮之。她在楼下大堂的咖啡区坐了四十分钟,点了一杯美式,一口没喝,看着电梯上上下下,门开开合合,无数人进进出出。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等沈淮之出来?等他说"这事我知道"或者"这事我不知道"?无论哪种答案,都不重要了。

      她站起来,把冷掉的咖啡倒进回收台,开车回家。

      那天晚上她没有哭。她打开衣柜,把最里面那件香槟色的连衣裙拿了出来,叠好,放进收纳箱。然后又打开另一个收纳箱,里面是一件大红色的旗袍——沈家奶奶去年给的,"留着结婚穿"。缎面上绣着金线的并蒂莲,针脚细密,沉甸甸的。她摸了摸那些绣线,然后找了把剪刀,从领口开始,一剪子下去,缎面裂开的声音很脆,像是撕开了一层裹了很久的东西。

      她剪得很慢,很仔细,把整件旗袍剪成了碎布条,装进黑色垃圾袋,扎紧,扔到了楼下的垃圾桶里。

      第二天一早,她给沈淮之发了条短信。

      "婚约的事,我解除了。两家合作的项目我会按合同处理完,之后林氏不欠沈家什么。"

      发完,她关机,订了最近一班飞深圳的机票。两个小时后,她拎着一个行李箱站在机场出发大厅,身上穿着旧卫衣,扎着马尾,手机在口袋里沉默着。她没有回头看。

      登机口排队的时候,旁边一个小朋友哭闹,妈妈哄他说:"别哭了,快看,大飞机!"小朋友抽噎着抬头,脸上挂着泪珠,突然笑了。林芊看着那个小孩,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也是第一次坐飞机。原来离开一个地方,只需要一张票和一个决定。她等这个机会等了九年。现在她终于有了。

      飞机起飞的时候,舷窗外是灰蒙蒙的城市轮廓,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终被云层遮住。林芊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她想,二十五岁开始的。也不算太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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