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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偷听 复仇,第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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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子游被吵醒了。
醒来的地方在树上,依目前情况看,他像在偷听……
白日里,他精挑细选一棵风水宝树,将三根柔韧藤蔓编织成网,铺上婆娑草,造了一个窝。
此举纯属无奈,只因家中时不时会在半夜冒出些自荐枕席的侍女……像杀手一样站在床前……吓出阴影的他,选择睡小树林。
今天铺窝的草混入刺藜,膈得他不舒坦,于是入眠很浅,树下刚来人,路子游便睁了眼。
月黑风高,万籁俱寂,听来者动静是一男一男。
年轻男子温声道:“刘叔,自我归家,二婶对我甚是苛刻,您也看到了。”
老者声音有些油滑:“小少爷,主家的事老奴可不敢多嘴。”
风凉凉一吹,树叶簌簌作响,路子游乘机探出头来。
只见树下一人穿月白袍,整整齐齐束着发髻;另一人半白头,穿灰色长衫,大户人家管事模样,因角度问题,都看不清脸。
月白袍低着头,似乎不想被老仆看到流泪的脸,他哽咽道:“我自幼时与双亲道上遇匪,八年来颠沛流离,认祖归宗只为帮爹娘收敛遗骨,待他们入土为安我便离开。可是婶婶不信,觉得我想夺回家产,甚至怀疑我的身份。”
说罢他死死抓住灰衣老者衣袖:“刘叔,还记得七岁那年我贪玩落水,是您救了我,我怕被责罚便求您保密,我视刘叔如再生父母,您认我么?”
这番真情流露,似乎触动了老人家的回忆,他扶住少年的手道:“如何不记得,小少爷是我看着长大,可如今二老爷已当家多年,主母枕边风一吹,不是老奴能左右想法。”
少年似乎下定决心,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央求道:“唯今之计,只能让婶婶说不出话了。”
老头猛然后退一步,冷言问:“你……你想杀了她?”
少年跪行向前,抱住老者一条大腿,哀哀出声:“不是的刘叔,我怎敢害人性命,只是些让人失声无力的药……此药人贩子最常用……化入水中无色无味,当年我便经常被迫……”
没人知道他经历了什么,若非为博取信任,少年绝不会自曝其短。
偷听了这么久,路子游大致搞明白事情缘由:父母双亡,家产被吞,白衣公子说只是回来替父母收尸,但是没人信,他只能暴露不堪过往,将把柄递到别人手里。
果然,刘老头闻言放下一丝戒心,忙扶起少年:“若我为你下药,全了情分,却是为仆不忠,天理难容啊……”
少年情绪激动起来:“刘叔怜惜我孤苦伶仃是义,助我父母魂归故里是为旧主尽忠,可谓忠义两全!”
说着还手忙脚乱从衣袖中抽出一张银票,胡乱塞入老者怀里:“这一千两是我多年所积,我用着嫌脏,您帮帮我,然后赎身去当逍遥田舍翁,绝不会有人察觉!”
尔后还怕老者不信,他竖起三指,信誓旦旦道:“举头三尺有神明,我若泄密,此生不得入刘家主坟!
少年发誓就发誓,还抬起头对天发誓,这下可好,那噙泪双眸正对上树上一双乱瞟的桃花眼……
尴尬不过一瞬,路子游连忙单指比了个封嘴动作,缩回头去。
少年也很沉稳,没有惊呼出声,仍情意恳切问道:“刘叔可信我?”
老者不知被金钱还是被情意打动,缓声道:“既如此……我便为少爷舍了这身清白!今日,你我便当没见过。”
“自然!”
两行脚步声窸窸窣窣,往不同的方向走远,自诩正人君子的路子游被迫听了“树角”,还被逮了现行,已是了无睡意,遂掀开熊皮毯,脚尖一点轻飘飘下了树。
他要去找少年说个清楚!
今夜无月,路子游无意间穿了件血色红裳,睡觉时又解了束发,所以当他披头散发,如鬼魅般从树上飘下,撇见对面树影里正藏着个人时,他就暗道要糟:可别把人吓死了去!
那人有张苍白俊秀的脸,发红的眼眶还夹着泪,就这样呆呆望着路子游,仿佛见了鬼……
月白少年不知何时,竟去而复返。
也是……他的隐秘在赌咒时被外人偷听了去,怎能安心离开?
可惜好巧不巧,回来就撞见一只红衣“厉鬼“,在阴冷的树林里飘来飘去……
一阵大风刮起,树冠左摇右摆闹起脾气,吵得夜虫齐鸣,整个树林仿佛活了过来。
草丛里扑腾出无数流萤,游曳在红袍魅影身侧,萤火幽幽,如明灭的鬼灯……
不得不承认,此时此刻,如若红衣人不是自己,路子游已经逃跑了……这种模样的东西,不是真鬼,也是变态!
他尴尬地摸摸鼻子,指着大树无辜道:“前半夜我便睡这上面,是你们选错了树。”
见对方没有动静,似乎魂魄被吓离体,便解释道:“我是大活人,可不是厉鬼……”
“哥哥……是你吗?”少年颤巍巍迈出一步又一步,眼里重新噙满泪水,又缀满星光,表情恐惧又向往,木木地走向路子游。
“哈?”路子游怀疑风太大,少年没听清,也怀疑虫子声太响,自己听错了少年的话。
他路子游是路家独子,父母恩爱,二老打打闹闹过了半辈子,依旧腻歪,妻管严的老父绝无外室,也不会有私生子女。
“这小子怕是魔怔了。”路子游自言自语道,见少年披着厚袍还瑟瑟发抖的模样,又生出怜悯之心来……
这世道尽是良善弱小之人受尽蹉磨。
他想起自己习武的初衷,为了遇到危难时能有自保之力,为了遇到不平之事时,不必装聋作哑,只坐壁上观。
路子游决定了,他要趟这一趟浑水!
他从怀中掏出火折子,待少年走至跟前,点亮火光,驱散缠绕在二人之间的迷雾。
他先声夺人:“我叫路子游,金平城首富之子,逍遥门入室弟子,常年住山里,不知城西刘家恩怨,不过我怀疑刚才那个老头不是好人,你可愿随我去一探究竟?”
他噼里啪啦倒豆子般说出一大堆话,就是不想留给少年思考时间,追究起偷听这事,还有被错认成鬼魂这事……
“师门命我等替天行道,既然今日有缘,我绝不会袖手旁观!请问阁下名讳是?”路子游循循善诱,还生着一张少侠的脸,骗起人来很有说服力。
“我……名唤刘岐,岐山的岐。”少年呆呆地点了头,他刚经历大悲大喜,又被从天而降的陌生人洗了脑,显得不太聪明。
很乖,路子游很满意。
对方听话的模样,一点不像师门里整天找他打架的小师弟。
于是心情愉悦的路子游,手脚飞快解开刘琦身上惹人注目的月白袍,给他换上暗棕色的熊皮袄。
这熊皮十分完整,不仅四爪健全,连头骨都经过特制镂空,可以穿在人身上。
将该扣的扣紧,该绑的地方绑定,垫些婆娑草,不过眨眼功夫,一只骨瘦如柴的野兽,便借着内里人芯,悄然复活过来。
路子游摸了摸下巴,对作品不甚满意:矮了些,瘦了些,像头快被饿死的熊崽子,唬不住人。
他决定将自己也装扮一番。
肤色惨白且没有五官的”人皮”面具往脸上一戴,夜里的气温顿时冷了三分……
路子游也不多话,圈住少年腰身,丹田运转功法,往刘老头离开的方向疾驰而去。
红衣的无面鬼,成精的熊瞎子,隐藏起身份的二人,即使被人目击,也不过为民间多添一则茶余饭后的鬼故事。
夜半三更,城西刘府的宅子依旧灯火通明,守家护院的武人颇多,每个入口都有人把守,某处院落,十步一岗,防护十分森严。
观站姿身形,听迈步之声,都是些武馆招来的寻常武夫,虽然人多,路子游还不放在眼里。
他俩从小树林出来,追着刘管家的马车,穿越大半个城区,一路跟到了刘家。
刘老头下车之后,脚步不停,径直往一处院落走去。
那处院落护卫最多,有十数名,见刘管事过来,都点头哈腰,十分恭敬。
小院景致精美,主体建筑是一座黑瓦单层的木质房屋,古色古香的四角铜铃挂在飞檐之下,显示屋子被用作书斋。
藏书之地系铜铃,是金平城旧俗。
书斋建于水面之上,靠木质拱桥与陆地相连,池边环绕假山奇石,松柏和柳树绿叶成荫。
路子游夹着刘琦躲在其中一棵树上,正思索着如何从十几双眼皮子底下,偷渡到对面屋顶。
突然,刘琦熊爪一伸,指了个方向。
他顺眼望去,只见一只橘猫蹲在最高的假山峰顶,两眼冒出幽光,明晃晃盯着二人藏身之处。
这猫……怕不是成精了吧!
一阵风动,树影婆娑。
路子游顾不得多想,从树影中扔出一块碎石,打中那坨橘猫……猫儿很肥,想必主人十分疼爱。
大猫惨烈一叫,一蹦之下竟掉入池塘,守卫注意力立时被吸引过去,两人乘机飞掠上屋顶,隐藏好身形。
屋外喧嚣不止,屋里人却没有去理会的意思。
路子游自幼习武,耳聪目明,能听见屋内谈话,普通人应该做不到,于是他将匕首尖端使巧劲插进瓦片衔接处,翘开一条细缝,示意刘琦凑上去听……
刘老头声音里带着谄媚:“老爷神机妙算,那小子如您所言约我见面。”
另一个男声传来:“都探出些什么?”
“当年之事他应是不知晓,毕竟年仅八岁,还生着大病……回金平城说是认祖归宗,只为埋葬父母遗骨……看他言行,怕是被发卖成了兔爷童子……您也知道,京城的纨绔就好这口,那辆马车又是从京城来……”
“你确定他是刘岐?”
“虽说这病秧子容貌大改,小时候落井之事的确只有老奴知道,是本人无疑。”
男人突然发怒,重重拍了下书案:“那群蠢货,拿了老子那么多钱,居然没有斩草除根!”
刘老头被吓趴在地上:“老……老爷,老奴马上找人把他做了。”
“不行……他此行回来一路招摇,满城议论,我不仅不能杀他……还得好好待他……你,少喝点酒,谨言慎行,别漏了破绽。”
“是是,老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