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二章 “你好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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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着一条杂草丛生的小路，少年踩着零散的碎石块摇摇晃晃地往前走，仔细看能发现他正一刻不停地小声念叨着什么。
“你，嗯，你好……”
“咳，你好呀，我，我叫……陆眠。”
“你好，我的名字是……”
“咳咳，你好呀，我的，嗯，我的名字是陆眠，请问你……”
这便是他正在练习做自我介绍了，最开始还有些磕磕绊绊，声音也细弱蚊蚋，但逐渐地他稍稍放开了些，能说出完整的一句话了。
趁着还没有遇上人，先练熟了，到时候就能不露怯地跟人打招呼了。
陆眠这么想到。
随着逐渐远离白塔和依附于她的人类基地，目之所及也愈加荒芜了起来。
成片的残垣断壁，被黄沙和碎石淹没的路，烧焦的树干和生锈的车壳，这便是废区常见的场景了。
少年漫无目的地走了很久。
也不能说完全没有目的，他的肚子叫得厉害，唯一的想法就是能遇到有人烟的地方，好用路上省下来的两枚能量核换点可以入口的食物。
只是这个目标好像很难在废区实现，没有任何地图的陆眠只能碰运气似的闲逛。
似乎在不知不觉间离开了旧时代被称为“城市”的地方，周围从密集的建筑废墟变成了大片荒凉的田地。
少年掀起兜帽，凝神朝更远方看去。
那里……是不是有栋完整的房子？
确实如此。
在田野间零散分布的一些居民平房中，大多数都因为无人修缮倒塌了，唯有远处的一间，红色的砖房，青灰色的瓦片顶，孤零零地立在一片比其他土地高出二十公分左右的田地里。
走得近了，还能看到屋前的房檐下，隐约坐着一个脊背挺直的身影。
“你，你好呀！我的名字是陆眠！请问你叫什么名字！”
因为站的位置稍远，以防对方听不见，他大声地和上面的人打招呼。
虽然语气稍显胆怯，但仔细听也是非常清脆干净的少年音，便显得这点胆怯不那么明显了。
可回应他的只有吹过的带着腥味的风和一片寂静。
陆眠只好跨上这块高地，把人看得更清楚了些。
这位头发花白的老人仅仅穿着洗得破破烂烂的背心和一条已经褪色的西装裤，戴着一顶脏兮兮的毛线帽，干巴巴地坐在房前的一个石凳上遥遥地望着远方。
陆眠下意识顺着他的目光也往远处看去，却只能看到一片荒了的田地。
这块地不知曾经种了什么，如今在辐射的影响下连杂草都没有。
田地的一角有一个巨大的陨石坑，那颗罪魁祸首大概率已经被回收封存了，但辐射源带来的影响却持续了至今四十年之久，使方圆几公里内都不再有植物能正常生长。
这样看来，附近不会再有其他人类活动了。
静静地收回目光，陆眠再次尝试和这位现场唯一的人类打招呼，但这时他才看到，老人身上满是溃烂又愈合，却又再次溃烂的痕迹，左手的手臂一半干枯到起皮，另一半却是腐烂的样子。
这是人体在和辐射做斗争时留下的最常见的战场，是人类不敌天灾最惨烈的证据。
他的胸腔果然没有丝毫的起伏了，再往上看去，那对浑浊的眼球甚至没有好好地待在眼眶中，只是勉强架在干瘪的眼眶中没有脱落。
但即使有着这样一副可怖的面孔，这位老人的表情仍旧堪称是慈祥的，他望着自己再也无能为力的荒田，就像看着自己远走他乡的孩子。
悲伤，却又无可奈何。
陆眠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最后伸出右手，在指尖凝了一朵拇指大小的金属小花，然后把这朵简笔画似的小东西，轻轻地放进了老人尚且完整的手心。
离开那里，陆眠的心情没有很沉重，但也不算轻松。
他知道四十年前的那场天灾毁掉了这个世界，但他出生的时候，就已经是灾难后很多年了，妈妈不愿多讲这些，因此很多事都是从周围的叔叔阿姨那里听说的。
这个叔叔说，陨石虽然摧毁了大部分建筑，但同样带来了更坚固的建筑材料，防火防水都是次要的，它甚至不会被小型炮台打穿。
那个阿姨讲，虽然这些天外陨石含有大量放射性元素，导致生命体发生异变反应甚至于死亡，但它同样为人类带来了机遇。那可是一个物种的进化！而进化这条路向来是优胜劣汰的，只能说没有活下来的人没有抓住这个机遇。
还有人说，曾经人类从未设想过，世界文明的发展会被这场突如其来的陨石雨打乱，但谁又能说福祸不相依呢？毁灭之后必是新生。
他们会紧紧地攥住陆眠的手，每个人脸上都是狂热的表情：小眠，我们这是在为人类的进化做贡献啊！我们只是进化路上的先行者，而你，才是打开新人类基因锁的那把钥匙！
……
陆眠止住发散的思维，他闷不做声地把手伸进装着能量核的口袋，反复拨弄着里面仅存的两颗晶核。
又不知走了多久，天边的太阳越升越大了，空气都被高温灼烧到扭曲变形，污染指数随着不断升高的气温也狠狠拔高了一个等级，如今地面上连污染物也看不见一只了。
他实在走不动了，又渴又饿的少年可怜巴巴地躲进了一处连排的厂房里。
金属的铁门大开着，墙壁上爬满了细长的双叶藤蔓，它们郁郁葱葱地从工厂的内部生长出来，又占领了整片斑驳不堪的墙，在这一片寸草不生的地方看起来格外突兀。
如果让任何一个有经验的雇佣兵或常年混迹于废区的垃圾佬们路过此处，都会小心再三，毕竟在基地的植物培育室外见到如此茂盛的藤蔓，用污染物们那被腐蚀烂透了的脑子想想都知道有问题。
但陆眠这会儿顾不得那么多了，就算他体质特殊不怎么怕辐射污染，也顶不住这样的高温，再在外头多待一秒都是对将近50度的体感温度不尊重，只能就近找个屋子躲躲，等晚点再出发了。
不过来都来了，陆眠一边掀开兜帽纳凉，一边四处打量着这个厂房。
这是一间巨大的平层，仔细看去才发现墙面上已经有了巨大的裂痕，全靠那些交缠的藤蔓植物才没有彻底倒塌。
空间里面摆放着数十台高大的机器，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已经生了锈并落了厚厚一层灰尘。剩下空着的部分也堆满了杂物，只留了一条窄窄的路径供人通行。
这条路上也落满了灰尘，但上面有不少脚印，从落灰程度来看好像是不久之前才到访的痕迹，也不知道上一位来访者有没有从这里找到他需要的东西。
陆眠绕过最近的机器朝更里面走去，在一路的旧脚印上踩出了新的痕迹，脚印的尽头摆着一些拆开的纸箱，陆眠好奇地蹲下查看。
灰尘随着陆眠的动作在空气里翻飞，好在他早就捂好了口鼻才没狂打喷嚏，另一只手捏了一根不知哪里捡来的钢筋细棍，在纸箱里戳来戳去。
箱子里只有一层灰黑色的絮状物品，无从联想曾经的样子，少年对它失去了兴趣，又往四处看看。
不远处似乎有奇怪的阴影，他拎着棍子朝那边走去，刚迈出一步，后腰就被什么东西抵住了，随之而来的是一声有些失真的质问：“什么人？”
陆眠骤然听见人声，倒是被结结实实吓了一跳，他期待着遇到一个同伴，但又担心对方是否喜欢自己，或者是否和他一样愿意在废区结识朋友，多种情绪挤在一起，他一时间竟有些局促起来了。
然而他的纠结还没落到实处，就感到自己被一个冰凉且坚硬的物体抵住了头。
被挨住的那一块头皮周围立马泛起一阵麻意，后脖颈的汗毛也悄无声息地立起了一片，熟悉各种威胁的身体告诉他，这是个有杀伤力的东西。
这下陆眠反而放松了，比起和人友好交流，他更擅长于应对各种危险。
但也没有立马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反问道：“如果我告诉你我是谁，你会告诉我你是谁吗？”
“……丢下武器，举起双手，转过来。”
那根钢筋细棍怕是也没想着这辈子还有被称作“武器”的机会，“当啷”一声落了地。
陆眠乖乖听话，回过身才发现并不是想象中的人类，而是一个略显老旧的黄铜色机器人，左手是枪杆的形状，此刻枪口正对着自己。
想想也对，即使勉强算是在室内，四周这几堵普通的砖墙也无法隔离辐射污染，派机器人来充当巡逻守卫才是合理的。
一般来说这些机器人都是按照提前设置好的行为模式运行的，陆眠不知道自己的动作会不会触发攻击指令，只好尽量使自己看起来友好而不惹麻烦。
他皮肤白皙长相乖巧，配合着无辜的狗狗眼和因为有些失落而微微塌下来的小卷毛，看起来就像是末日前单纯善良的小少爷。
当然，机器人先生并不能解读到如此主观的感受，它非常刻板地对面前的少年进行了多方位扫描，并将结果传给了自己的上级。
不久之前。
工厂的地下，就在陆眠脚下不到10米的地方，一间昏暗的屋子里，布尼尔百无聊赖地摆弄着自己的通讯终端，正反复品味着自己同时撩七个姑娘的聊天记录。
他的面前是11个监控画面的显示器，其中9个呈3*3样式排布，大部分画面上是几个穿着粗糙防护服的工人，正在做类似冶炼一样的活计。
另外两个单独显示在下方，从画面内容看是可移动的监控摄像头，有一人高，一个在地下的走廊里按一定路径移动，另一个静止在地面上，只在一定范围内来回扫视。
突然“嘟——”的一声响起，把布尼尔吓了一跳，他嘟囔着分了个眼神过去，便看到不太清晰的画面上，自家巡卫机器人在地面用作伪装的工厂里看到了一位闯入者。
这种几乎已经被淘汰的巡卫机器人功能老旧，除监控以外的行动只能人为操控，通过它扬声器传出的声音自然也是来自坐在屋子里的布尼尔。
真正由机器人发出的是一道有些卡顿的声音，也只能被操控者听见。
“扫描完成。”
布尼尔看着面板上的扫描结果，饶有兴致地揉了揉下巴上因为通宵长出的胡茬。
“未登记人口？辐射能数值……23点，勉勉强强吧。”
他一个翻身坐直起来，清了清嗓子，然后按下了巡卫机器人的人工操控键。
陆眠无辜地和机器人黑洞洞的摄像头对视了半天，对方在扫描他的时候他也在默默地观察它。
这并不是他曾经见过的机器人中的任何一个型号。虽然真要问他这些机械造物他也说不出几个专业词语来，但至少能看出这大概是一个十代以前的老旧型号。
证据就是这一身黄铜制外壳。
即便是陆眠，也知道自从那个金属被证实可用于机械造物后，这方面的科技可谓是进步飞速，并且自十代以后的人形机械，不论作用，为了符合那个金属的特征，都制作成了更统一的银白色。
既然是十代前的机器人，那么它装配高智能AI的概率就不那么高了，这也意味着……
陆眠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刚刚的命令其实并不是机器人出于程序设计发出的，而是有人在操纵着它讲话。
想明白这点，陆眠再次打起精神，眨了眨眼后试探地打起招呼。
“你好呀，我的名字是陆眠，请问你叫什么名字？”
机器人并没有答话，但是原本正对着他脑门儿的枪口稍稍放下来一些了。
是个好现象，陆眠继续努力道：“我没有恶意，外面很热，只是进来休息一会儿。”
机器人上下打量了一会儿，仿佛在通过外表验证少年是否撒谎。但它还是没有给出任何回应。
想了一下，陆眠又说道：“抱歉打扰你了，那可以告诉我最近的人类基地怎么走吗？”
机器人依旧一言不发，少年耐心地等了会儿，最后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好吧，真的很抱歉打扰你们了，我现在就离开。”
他的肚子也跟着附和一般地叫了两声。
也许是听到了这个动静，也许是看到了少年可怜兮兮的表情，终于在陆眠即将倒退着离开这里的时候，机器人先生再次说话了。
“好吧，可怜的孩子。”虽然仍是机械感十足的声音，但语气却是富有感情的了，这次他说道：“如果你需要一个临时的落脚点，那么这里就是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