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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不料永别   清晨, ...

  •   清晨,爸饭后已坐上按摩椅。我起床先来看他。掀开他眼睛,他看看我就说:“不行了……怎么办啊!”我问他:“爸,什么不行了?”他挺着急,几乎在喝斥:“快呀,快点,快!”

      我叹息:“是啊……”爸又说:“不行了,迟迟不形成文件……中国的事,要考虑全局……” 我索性在他身边坐下,陪着他感慨:“整个历史过程,奉陪25年了!”爸说了声记者,然后说:“我也去了,你做好准备,在这地方坐着总结好,拿着!”

      我们无语,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爸爸盼望着亲眼看见啊,美好盛况就在眼前,可是自己的生命面对什么爸是否也有预感啊。我不禁问:“爸,感觉身体怎么样,有什么不舒服吗……”

      “还有好几百万沒收回来……”爸忽然清晰说,然后说自己怎么样就听不清,我问:“爸说衡量财务吧?” 爸说:“有个几十万吧,还有……有两大箱子钱!”我听到笑了,起来用鼻子蹭蹭他鼻子:“是元宝还是金条?”

      爸笑了,闭着眼睛就知道,说:“鼻子还挺肥!”见爸乐呵,我松口气摸摸他头顶,说:“去洗手间了,等会儿去紫竹院。”

      公园门口,把爸从轿车抱上新买的轮椅,推起来感慨十分轻快。爸已用手打起拍子,我笑:“这是我们家的老园子了!”

      “一家,一家,一家……”爸念叨着,忽然说:“那这样,我给你们两个说一说,好吗?”我笑,问他跟谁谈。“我跟你谈一谈,然后跟她谈一谈……”

      我们来到牡丹花处,正在盛开。我掀开爸爸眼睛,让他观赏,他微露笑容。我给他拍照,也推拉摇移拍花和爸爸。爸在沉思,我再推他来到湖边他就说了:“文件现在形成,仓促,这就弄完了,我不会满意的!”

      我点头响应:“没错爸爸,现在就下来不是好事,要等主题教育成果……”

      又坐到爸妈我常常喝茶庭院的对面湖边,爸说:“现在弄下来那么一版……”我说:“爸爸,它这里水深啊,刀把子这么多年旧势力盘根错节,这是要动老根的事,由不得他们不表现,每一步都是这样!”

      “就是这个道理啊!”爸爸这么一句让我喝彩,他又说:“就这么回事,那个就不行了……”我想了想问他:“你跟她谈过了?”爸挥挥手,好像这事就这样吧。

      湖光山色,柔风吹拂。爸抚摸拍打我的手,高兴起来。我问:“爸,明天我们出去吃饭吧,正好姐夫生日!”

      爸点头,我先给姐夫发了金掌勺餐厅位置,然后措辞:“姐夫,明天一聚?”也给姐姐发,她马上回了:“没兴趣!”

      我叹息:“他们多久沒见爸了,去年九月爸爸生日之后大半年了……”保姆说:“他们住哪儿?”我说:“就在金掌勺旁边!”

      爸这时说了句:“还不赶紧!”

      我解释:“他们现在每天两顿饭……”

      “就是你这件事,到了最好见人心……”爸强调,我说:“爸爸,这是爸妈我的成就,我们就是天地人!”爸立刻响应,我这时让爸起来走,他愉快,立刻走了,腰板挺直;我给他唱着军歌,走到唱完。

      我弄完郁金香花和爸的视频,心中感慨含泪,写下一句:“孝顺,是对自己生命的赞美,和祝福!”

      第二天来到院里,天似乎要下雨,我犹豫:“爸,我们还去吃饭吗……”爸沉默着,我说:“爸,祝贺你啊!”爸问是什么,我说祝你心里所想取得胜利,爸闻之默默,意味深长:“我想到的!”

      这时李政委走来,见我们喜气洋洋,又说:“我们的宝贝啊!”我应着:“老宝贝”,就开始扶爸起来走,爸挺配合,走得极好,直到我唱完。李政委全程拍了。我让爸和他拉了手。爸这时鼓起掌,说起现在什么,我就问爸有什么指示,掀开他眼睛他就瞪着我,说:“你……”

      他又鼓掌,政委笑了。“吃饭了吗,你妈妈呢,酒呢?”爸大声说,我笑着跟李政委解释:“原定今天出去吃饭,但怕下雨……还是去吧!”

      我望望天,已来到车旁,就势和保姆把爸抬进车座。李政委喝彩:“弄熟了,真麻利!”

      向他告别,车开起来,爸就问我:“你不知道吗?”我笑了:“它形成文件通知下来我才知道,然后才能推进!”爸说是,又大声说吃饭去,元气饱满。“怎么啦,爸?”我问,他异常肃穆告诉我:“没有别的了,一致同意,全体!”

      我默默惊奇……

      金掌勺,领班恭候我们,都熟了,说:“百岁老人次次都来我们这里,是我们的福气!”

      他们有些香脆的小零食,爸爸开心地一个个拿起往嘴里送。我们喝彩,我拿起手机拍下。

      他忽然侧向我郑重说起,但是听不清。

      给爸祝酒,他喝下,然后示意都喝,自己又比划着提杯嘴边;我开心啊,再斟上一小盅葡萄酒敬爸爸:“庆祝爸爸想到的,全都成就!”

      见爸咽下,他长舒口气,又说:“我想到了!”我说:“这是最宝贵的!”

      菜陆续上来,很丰盛,爸都爱吃,入口就大嚼,我看得开心,猛拍录影……

      饭后我们在商圈溜达,让爸消消食扶起走两步,然后我趴在爸身后贴着爸头推进轮椅,心里好舒服。

      刚进家门,战士来通知:“26号所里组织去中山公园活动!” 我赞:“ 社稷坛,好啊,我们去,但我要去医院,保姆去,你们也帮帮!”

      战士说包在他们身上了。

      弄爸上移位机洗漱,上床前爸关切问:“你这腿怎么?”我稀罕,心想曾经关节疼呢,慢慢好了。他说:“好些了,天暖了!”

      我说:“老神仙!”伸手他腋下抱住一悠坐到床上了,他舒口气。“爸还有什么指示吗?”爸就打手势,我掀开他眼,他高兴地笑望我:“你去弄妥它们……”

      我心中感叹:“真好!”

      我从医院归来,下车就在院里跑道跑完一圈,刚好所里救护车进院,战士们把爸轮椅抬下车。战士和医生都在喝彩,说今天首长可好了,问他在哪儿,说在外边,祭拜的地方。我都惊到了,他们说拍了很多照片和录影。

      我迎回爸,刚进家门他就说:“快啊,来不及了,赶快……”我给吃了零食,安静了。见爸沉静,我坐到按摩椅边抚摸他。良久,他徐缓笃定地说:“你这样就行了……”我说:“应该会作为教育成果公布出来,还会有人拦,但都会掉进去。”

      “已经一致同意……不用弄别的,就这样进行下去!”

      听爸如此断然,我惊讶看他,爸一脸笃信。我说:“原来以为要到七月,结果现在已经马上弄完了……”爸很快就说:“那你还要接着弄,要到七月了!”

      我没懂,饭已弄好,就拿来助步器,我从裤腰提起爸爸,拖着移位机跟爸走上一段。来到桌边,让爸坐上移位机。

      “社稷坛祭,爸喝一口!”我把小酒盅递上爸唇边,他闻到了,呡上一口,然后又伸嘴找,喝上一大口,让我觉得十分圆满。

      周一,早市开盘,我急着看股,不由摇头。听见短信响,一看是爸领薪户到账,正惊讶,这时门铃响,战士送来工资条,小声嘀咕:“首长的数搞错,补了一年的!” 我这才明白,拿了工资条看着坐到爸身边,这时听见他说:“账一对有错,不是这样……”

      我惊讶看着爸,他不睁眼睛也难听清声音,但怎么都知道。我笑:“爸连这都知道,工资每月少了,一次性补上了!”爸点头,又铿锵说起什么,怎么样怎么样,“就这么去办!” 他最后一句斩钉截铁十分清晰。

      我感慨:“爸,你2018年说买墓地,我就觉得神奇,2019年二月着急说得癌了得癌了,要去医院治!我那时在查,还真入院治了,你就没再提……2020年你说和妈妈成立联合指挥部,就更灵了,你的话:我这里能看到,你们看不到。你说原来以为死了的人都不在了,其实都在啊;你又说,有的人确实不在了……您的战友都是英烈,都成罗汉了,所以都在!”

      爸开心笑着,一脸难以言喻的光彩。我自言自语:“不行,八大处我还得去一趟,最后一天了……”

      又来到八大处,领票处刚好关闭,我仍从拦绳处借过道排入队中,不久入得塔内,一组一组行礼,非常凝重入心的感受,使我惊异。出门时我不禁欢呼:“这是第二次来,彻底看清楚了……”

      引来同行者欢笑。

      我一脸喜色回到家中,也见爸面带喜气与惊奇。我贴近他,拿鼻子蹭他,他异样深沉问:“你去哪儿了?”我贴近他耳朵,说:“又去看佛舍利,看清楚了,是牙齿。”

      明显感到他松口气,好像曾有什么难以置信。我抚摸他头顶,他很享受,说起什么,开始两只手交缠比划。我听不清楚,问他:“爸,是在说你拥护我我拥护你吗?”爸闻言放下手,特别舒慰我明白了。我说:“我永远拥护你,爱你和妈,你们是我的天地,我们从父子母子生命里活出神佛了……”

      无比欣慰,爸爸舒畅欢笑,嘀咕了什么:“天,地,人……”

      我竭力听见,开心回应:“父,母,我!”

      要吃晚饭了,保姆过来准备扶。爸这时问我:“还谈一谈?”我知爸说王镝,“看吧!”爸很凝重,手拉我的手,轻轻抚摸,好久,好似放心不下;保姆拉他手准备扶他,他就拉我的手,分明是要往保姆那边拉,好像急不可待让人照看我生活。我轻轻止住了,起身贴着爸的脸,良久,轻轻亲他一下。

      “爸,吃饭了!”我在他耳边说,然后扶起他,一提裤腰,爸爸走起;“骑不了马了!”爸忽然叹了句,让我笑道:“总说让爸骑上剿匪时的日本小白马,我来带你骑!”

      爸坐上移位机,我伏在他身后贴着脸推到桌边,他用手深情摸我的脸……“明天五一,我们去天安门!”我决定,桌边的电视正奏出新闻联播片头的国歌。爸爸神采奕奕,侧脸相寻。

      又行驶在童年的路上,我说:“爸,又要到当年旃檀寺国防部大院了,1964年跟你进去的,军委办公厅……”爸脸上泛起温柔,我说:“都是这条路——什刹海、平安里游泳池……”爸手向前伸,我握住,说:“等会儿就到……”我拐进鼓楼大街,很快就看见地安门大楼了,从前总参作战部门口,我静静停下,窗外就是我家那一圈阳台。爸向外扭头感觉到了,我抚摸他感叹:“搬到地安门三楼特别开心啊爸爸,窗外全是阳台,看鼓楼看景山,我有金色的童年!”

      爸爸温存默默,车静静滑动,来到景山街边停在地安门大院门口。爸爸象感觉到那个风云变幻的年代,不久就闹□□了。“爸爸该给贺敬之乔羽他们办班儿了!”听见我的话了,爸浮现笑容,留下半句:“你比他们……”

      我没问爸什么意思,经过西板桥说是奶奶买菜的地方,会给我买山渣糕吃;又到景山北海侧门,说小时候出门不远就是左有山右有海。

      “爸,八岁第一次跟你跑步,围景山一圈,我可自豪了!”我说着,握着爸的手被他轻轻抚摸。掠过故宫后门和景山正门,紫禁城和护城河,衬映爸的面容。沙滩红楼旁我告诉他:“依依就在旁边一个剧场,演个沉浸式的剧,观众和演员融合那种……”爸听见笑了,反应挺热烈。我说:“这也是妈妈上下班的路,前面就是冶金部。”

      不久,又经过两年前爸出院热烈要来的高检院大门口,爸微微侧脸,竟点了点头,令我唏嘘。我们来到长安街,我说:“爸,今天就不去北京饭店了,路上耽误了,该回去吃饭了。”爸向前伸了伸手,我们经过天安门,我拐进绕行广场的路。“爸,上广场了!”

      纪念碑,纪念堂,正阳门,我缓缓绕行。爸念叨一句“老婆子”,手轻轻打起了拍子。又拐向天安门前,我说:“爸,在这儿宣布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你在他湘潭老家的街上听着呢!”见爸微微点头,我笑:“刚打完衡宝战役,唯一一次负伤,小腿肚贯穿伤!”

      爸向我抬抬眼睛,像要说我什么,我拍他窗外的天安门掠过,说:“问我伤得怎么样吗,我是遍体鳞伤……”爸十分感慨的样子,再经过新华门时他明显感觉到什么,向那边睁睁眼侧过脸去,都被我拍了下来。

      我为之唏嘘,继续行在长安街上我加快了速度,手轻轻拍打着爸的手。

      吃完饭,爸洗漱完,上床。我给爸揉揉肚,爸感到舒服睁睁眼,我说:“昨天又去看佛舍利,感觉很奇怪……”爸就回应,听不清,但应该是讲来龙去脉。

      晚上,临上床,我说:“今天周一泡脚……有大半年了吧?”保姆说有了,去弄了水。我把爸抱上移位机,运去卧室。泡着脚,端祥爸祥和的脸色,我说:“爸中午说佛舍利,来龙去脉是什么呢?”

      爸闭着眼嘴唇喃喃,我说:“因果吗?”

      爸爸微睁了睁眼,笑了,极可爱。

      躺下后,我就过来,也躺下,依偎在他身后。他念叨几句,让我心里特别舒服。不知为何,我在感动,抚摸他头顶珍惜非常,竟然泪流满面。

      爸又念叨什么,很舒服的感觉,象在安慰我,我也就安静下来,悄悄起身让他睡。

      “遍体鳞伤很光荣……”爸非常清楚说了句,把我惊呆在那里,我缓缓坐下抚摸爸,他喃喃:“有因就有果!”

      我们久久相对。盐灯温暖光晕里,爸爸仿佛头戴光轮。

      第二天,我下楼,与爸爸在院里会合,我说:“爸爸,今天还去咱们老地方吧?”爸闻之喃喃,我凑近听到了,惊叫:“友谊宾馆,爸都知道!”

      友谊宫旁,把爸抬上轮椅,刚巧有一队新人走来,两个伴郎穿的是唐代官服,新郎新娘则穿帝后装,云霞般飘过。我跟爸耳语:“正好这里办婚礼,穿得象皇帝皇后!”爸嗫嚅什么,我说:“三十三年前和你来,遇到一个,你说不如王镝……”爸爸点点头,叹口气。

      我准备扶爸起来走了,他仍扭头向新人方向,他们在友谊宫长阶前站齐准备步入殿堂了。

      “也不会差……”我听见爸说了什么,凑近他问:“我不会差吗,什么?”

      爸不说话,五味俱全。“有没有不舒服?”我问他,觉得他不是很舒展。爸沒表示不好,手往前伸。我就示意保姆扶他起来,我扶住爸腋下一抡,没费劲爸就站起来了。唱歌往前走,沒完全到位但也还行。我放下爸,打量他脸色觉得还行。这时友谊宫内音乐大作,新人队伍也入得厅堂。我为之一笑,开始做操。保姆推爸沿□□而去。等我再找他们,看见爸在清理手掌——掸去什么,搓洗什么,非常细致。我笑:“爸爸这是金盆洗手啊!”

      爸很认真,我又说:“金盆洗手再创辉煌,来,爸,再走一趟!”

      爸又走了,还好,但总觉得差点什么。我说:“爸,我去跑步了!”他点点头,我把我的帽子也给他戴上;跑开了,还回头看看他。爸头戴两个帽子显得异样。

      跑起来,迎风送爽,旧园旧情,为之徜徉……跑完,有点伤感。不见了爸,找他还有些着急,这时见保姆推他从小山坡那边绕过来,就兴高采烈跑过去,欢呼:“爸加官晋爵了!” 我扶正给他戴的两个帽子,爸似有不安之中也被我弄笑了。我问保姆沒进友谊宫去看一眼吗,她说沒敢,爸一直搓手往前探身子使我怕他摔出去……

      抬他上了车,我坐到爸旁边唏嘘:“咱们再绕一圈吧?”爸沉静,我见他微微点头,笑他:“很有纪念意义啊,老园子了!”高大白杨树,花园层叠,一座座庭院。我们还驶上其中一座楼堂的大堂车道,看了眼里面的金壁辉煌。“爸爸!”我收回目光,爸也转过头,我深情抚摸他的手。“又转一圈,告别似的……”我一笑而已,爸极凝重回摸一下我的手,使我沉默。车徐徐驶离。

      开心回到家,吃上饭,高高兴兴送爸午睡了。又揉了肚子,爸也放下心来。起床如厕,我给爸嘴里塞了个山楂棒,把棍让他拿着,他就开心弄着在嘴里玩……

      我在花厅摊开手机屏幕,张罗着。爸如厕出来,我问保姆她说拉了一长条。我小有庆祝抱起爸,保姆给他提上裤子就放他到按摩椅上。爸松口气,我抚摸他头顶好一会儿,就又去写。一会儿听见爸不安哼哼起来,听不清;稍平静时听见了,爸说:“不好弄了,这个危险,危险啊……管不了啦,不管了!”

      我不由放下手机,坐直但沒起身,紧张听着。过了会儿,爸安祥了,说:“这样也好,嗯,这挺好!”我这时起身去看他,拉住他手,说:“暂时不行,但结果一定好,就象爸一早说的……”见爸点点头,隐约听见他说:“我也能看见!”

      “一定!”我无比坚定。“爸能看见成就非凡,爸一定亲眼看见,我们日月同辉!”

      爸朝我颤巍巍伸手,我握住,他就温柔抚摸,无比珍惜的样子。我跟他额顶额,相对良久。

      “卓卓!”爸忽然念叨,并睁开眼寻找,意识到他不在;我亲了一下爸,他归于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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