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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Chapter 90 ...

  •   那场关于“设计”的对话,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漾开的涟漪许久未散。

      简谙霁变得更加沉默,那种沉默不是之前的麻木,而是一种内收的、带着警觉的静默。

      她依旧顺从地执行着冷覃或陈管家传达的每一个指令,在允许的范围内活动,甚至偶尔会对冷覃的触碰做出更“自然”一点的回应——比如在冷覃为她披上披肩时,微微偏头蹭一下对方的手背。

      但这些细微的“进步”,更像是精密计算后的生存策略,而非发自内心的亲近。

      冷覃似乎察觉到了这种变化。

      她没有表现出不悦,反而像是遇到了一个需要更精细调整的小问题,兴致更高了。

      她减少了外出的频率,待在别墅的时间越来越长,但并非时刻与简谙霁待在一起。

      她有时会在书房处理工作,有时会独自在玻璃花房待上很久,修剪那些珍稀植物,或者只是坐在那里沉思。

      她开始给简谙霁布置一些“小任务”。

      起初很简单。

      比如,让她从图书室的三本书里,选一本她觉得冷覃可能会喜欢的,送到书房。

      简谙霁会仔细浏览那三本书的标题和简介(通常是建筑、艺术或艰深的哲学著作),做出选择,然后安静地送过去。

      冷覃往往只是瞥一眼,不置可否,让她放在桌上。

      后来,任务变得需要一点“判断”。

      比如,下午茶的点心,让她在抹茶慕斯和黑森林蛋糕中挑选一样,理由是“今天天气有点闷,你觉得哪种更合适?”

      简谙霁会观察窗外的云层和光线(虽然庭院景色一成不变),然后给出选择:“黑森林吧,感觉甜一点能提振心情。”

      冷覃会采纳,并在品尝后简短评价一句:“还行。”

      这些任务无关紧要,却让简谙霁不得不调动起一部分已经趋于停滞的思维和观察力,去揣摩冷覃的喜好、心情,甚至只是当下的天气隐喻。

      她在被迫“参与”到冷覃的生活节奏和决策中,尽管范围微小,意义却深远——她在被训练如何“正确”地思考和回应,如何让自己的行为和选择,更贴合冷覃的预期和“设计”。

      有一天,冷覃从花房回来,手里拿着一支刚剪下来的、颜色极为罕见的蓝色鸢尾。

      她走到坐在阳光房看书的简谙霁面前,将花递给她。

      “找个瓶子,把它养起来。”冷覃说,“放在你觉得合适的地方。”

      这不是命令,更像是一个小小的、带着审美考量的“委托”。

      简谙霁接过那支花,冰凉的茎秆,花瓣呈现出一种近乎妖异的蓝紫色,在阳光下泛着丝绒般的光泽。

      很美,却美得有些不真实,就像这栋别墅里的一切。

      她起身去储物间找花瓶。

      那里有各种材质和形状的花瓶,她选了一个简洁的、线条流畅的磨砂玻璃瓶,注入清水,将鸢尾小心地插好。

      然后,她捧着花瓶,在别墅一楼缓缓走了一圈。

      客厅?

      太正式。

      餐厅?

      缺少生气。

      阳光房?

      已经有了很多绿植。

      图书室?

      或许可以,但那里光线稍暗。

      最终,她走到了楼梯转角处的一个小边几前。

      那里光线从高处的窗户斜射下来,形成一小片明亮柔和的光区,背后是深色的木质墙壁,能衬托出鸢尾独特的蓝色。

      平时这里很少有人停留,但这支花放在这里,既不突兀,又能让上下楼的人不经意间瞥见它的美。

      她将花瓶放了上去,调整了一下角度。

      冷覃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静静地看着她的选择和摆放。

      “为什么选这里?”冷覃问。

      简谙霁没有回头,目光落在花瓣上:“这里的光线很好,能照出它的颜色。位置……不显眼,但走过的人都能看到一点点。”

      她顿了顿,补充道,“它太特别了,放在太热闹的地方,反而……不太合适。”

      她说的“热闹”,指的是客厅或餐厅那种功能性强的公共区域。

      而“特别”和“不太合适”,则隐隐指向了这支花与周遭环境的某种格格不入,以及她下意识为它选择的、一个略带孤独却保有自身光芒的位置。

      冷覃沉默了片刻。简谙霁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后颈上,带着审视和评估。

      “嗯。”冷覃最终只发出了一个简短的音节,听不出情绪。

      她走上前,从简谙霁身边经过,指尖若有若无地拂过那蓝色的花瓣,然后径直上了楼。

      简谙霁站在原地,看着楼梯转角那抹幽蓝。

      她不知道自己刚才的回答和选择,是“正确”还是“错误”,或者,冷覃根本不在意对错,只是观察她处理“任务”的过程和逻辑。

      这些琐碎的、看似无意义的“小任务”,像一根根极细的丝线,重新将简谙霁与这个环境、与冷覃联结起来。

      不是通过强迫,而是通过一种微妙的、需要她主动投入思考和判断的互动。

      她在被引导着,去“感受”这个空间,去“理解”冷覃的某种偏好(即使是关于一支花的摆放),并做出“合适”的反应。

      反抗的念头似乎越来越远,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疲惫和一种逐渐被“程序化”的顺从。

      她像是一个被输入了特定代码的AI,在有限的选项内,学习如何运行,如何输出“正确”的结果。

      而编写代码的人,正饶有兴致地观察着她的每一次“学习”和“反馈”。

      蓝色鸢尾在楼梯转角静静绽放,美得孤绝。

      简谙霁转身离开,回到阳光房的椅子上,重新拿起那本永远也看不完的小说。

      阳光依旧温暖,她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有一种被无形丝线越缠越紧的、缓慢的窒息感。

      日子如同窗外庭院里那些被精心修剪过的植物,按照既定的轨迹缓慢生长,重复着几乎一模一样的晨昏。

      简谙霁的生活被简化成几个固定的模块:醒来,在陈管家无声的注视下用餐,在别墅划定的区域内活动,阅读,发呆,偶尔应付冷覃心血来潮的“小任务”或夜晚那不容拒绝的拥抱,然后再次入睡。

      她像一颗被放入特定轨道的行星,失去了自转的动力,只能沿着被设定的路径,周而复始地运行。

      脸上的血色似乎回来了一点点,但那是一种缺乏生气的、温室的苍白。

      眼神大多数时候是平静的,像一潭被落叶覆盖的深水,偶尔有微风拂过,才会漾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涟漪——通常是当冷覃做出一些出人意料的举动,或者当她独自一人,目光无意中落到楼梯转角那瓶早已枯萎、却未被收走的蓝色鸢尾干花时。

      那支花还摆在那里,成了这栋完美无瑕的别墅里,一个突兀的、被遗忘的瑕疵。

      简谙霁没有问为什么还留着,冷覃也从未提起。

      它像一个无声的纪念碑,纪念着那次关于“设计”和“选择”的对话,也纪念着简谙霁内心深处某个不愿被完全磨平的角落。

      冷覃似乎很忙,但出现在别墅的频率稳定增加。

      她不再总是带着工作回来,有时会空着手,只穿着舒适的家居服,在别墅里闲逛,或者就坐在简谙霁附近,什么也不做,只是安静地待着。

      她的存在感变得像空气一样,无处不在,却又不像最初那样带着尖锐的压迫。这是一种更日常、也更难抗拒的渗透。

      她开始和简谙霁有更多看似随意的交谈。

      话题天马行空,从某本书里的一个观点,到庭院里某种植物古怪的名字,再到新闻里某个遥远国度的趣闻。

      她很少直接询问简谙霁的感受或想法,更多是在分享她自己的见解,然后观察简谙霁的反应。

      简谙霁的回答总是简短、谨慎,尽量不显露任何个人倾向,只是附和或提出最安全的问题。

      冷覃似乎并不在意答案的内容,她享受的是这种“交流”的形式本身——一种她主导的、温和的信息输出和情感联结的建立。

      夜晚的拥抱成了固定仪式。

      简谙霁从最初的僵硬抗拒,到后来的麻木承受,再到如今,身体似乎产生了一种可悲的“习惯”。

      当冷覃的手臂环过来时,她不再需要刻意控制颤-抖,肌肉会自行调整到一个相对松弛的状态,呼吸也会自动调整到与身后之人接近的节奏。

      这是一种生理性的适应,无关意愿,甚至无关感受,纯粹是身体在长期重复刺-激下形成的条件反射。

      有时,在极度疲惫或精神恍惚的间隙,她甚至会在那温暖的禁锢中,短暂地沉入一种浅淡的、不安稳的睡眠,然后在醒来时被一阵冰冷的自我厌恶淹没。

      她觉得自己正在被缓慢地“煮熟”。

      没有激烈的冲突,没有尖锐的疼痛,只有日复一日的温水浸泡,让她一点点失去挣扎的力气,也一点点模糊了“正常”与“异常”、“自愿”与“被迫”的边界。

      转变发生在看似最平常的一天。

      下午,简谙霁像往常一样在图书室窗边看书。

      那是一本关于古代园林设计的书,冷覃前几天“推荐”给她的。文字艰涩,配图精美,但她看得很慢,思绪总是不由自主地飘散。

      冷覃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扁平的、包装精致的盒子。

      她走到简谙霁面前,将盒子放在她膝上的书页上。

      “试试。”她说,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简谙霁放下书,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件衣服。

      不是睡裙,也不是运动装,而是一条连衣裙。

      质地是柔软的浅灰色羊绒混纺,款式简约优雅,剪裁精良,领口和袖口有细致的同色系刺绣。

      颜色和风格,都与冷覃以往为她挑选的衣物一脉相承,但这是一件可以穿到“外面”去的衣服,如果她还有“外面”可以去的话。

      她抬起头,看向冷覃,眼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

      “换上。”冷覃重复道,目光落在她身上那件普通的家居服上,“晚上有个小型家宴,几个亲近的合作伙伴。你陪我出席。”

      家宴?

      出席?

      简谙霁的心脏猛地一跳,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裙子的柔软面料。

      这是她被困在这里以来,第一次被明确告知要参与冷覃的社交活动,而且是作为“陪伴”的身份。

      这意味着什么?

      一种新的“展示”?

      还是一种更深的、将她纳入其社会关系网络的试探?

      她没有选择的余地。

      她点了点头,拿起盒子,走向卧室去换衣服。

      裙子非常合身,像是为她量身定做。

      柔软的羊毛包裹着身体,勾勒出线条,却不会过于紧绷或暴露。

      镜子里的女孩,脸色依旧苍白,但在这身精致衣着的衬托下,竟也有了几分清冷而脆弱的美丽,一种完全符合冷覃审美和“所有物”身份的美丽。

      当她走下楼时,冷覃已经换好了一身铁灰色的西装套裙,正在客厅里低声讲着电话。

      看到她下来,冷覃挂断电话,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很好。”她说,走过来,很自然地伸出手,替她整理了一下并不凌乱的衣领,指尖若有若无地擦过她的锁骨。

      “跟着我就好,不需要多说话。”

      家宴设在别墅一层一个平时很少使用的、更为正式的餐厅里。

      长条餐桌铺着雪白的桌布,银质餐具和水晶杯熠熠生辉。

      客人只有三位,两男一女,年龄都与冷覃相仿,气质干练,谈吐不俗。

      他们显然对冷覃身边突然出现的简谙霁感到好奇,但都教养良好地没有过多探询,只是礼节性地点头致意,称呼她为“简小姐”。

      整个晚餐过程,简谙霁都像个精致的摆设,安静地坐在冷覃身边。

      冷覃与客人们交谈着商业动向、行业趋势,偶尔涉及一些轻松的话题。

      她话不多,但每句都切中要害,语气从容不迫,掌控着谈话的节奏和氛围。

      她偶尔会侧头,低声询问简谙霁是否需要添菜或酒水,动作自然亲昵,仿佛她们早已是相伴多年的亲密伴侣。

      简谙霁则完全按照冷覃之前的嘱咐,保持沉默,只在必要的时候点头或摇头,脸上维持着一种疏离而礼貌的浅笑。

      她能感觉到那三位客人投来的、带着评估和好奇的目光,那目光像X光一样,试图穿透她平静的外表,看清她与冷覃之间真正的关系。

      这让她如坐针毡,却又不得不保持镇定。

      席间,那位女客人,一位姓李的投行高管,似乎对简谙霁格外关注。

      她笑着夸赞了一句:“简小姐这条裙子真别致,很衬你的气质。”

      简谙霁正要按照社交礼仪低声道谢,冷覃却先一步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归属感:“是我挑的。她穿着合适就好。”

      李女士的笑容顿了顿,随即了然地加深了些,不再多问,转而谈起别的话题。

      那一刻,简谙霁清楚地意识到,在这场小小的“家宴”上,她不仅是冷覃的“陪伴”,更是她向特定圈层展示的“所有物”之一。

      那条裙子,冷覃替她回答的话,都在无声地宣告着所有权和掌控力。

      她就像一个被主人带出来炫耀的珍贵藏品,美丽,安静,完全符合主人的品味,并且——绝对属于主人。

      晚餐结束后,客人们礼貌告辞。

      冷覃送他们到门口,简谙霁跟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

      回到空旷的客厅,只剩下她们两人,刚才那短暂而诡异的“正常”社交氛围瞬间消散,别墅里特有的、冰冷的寂静重新弥漫开来。

      冷覃脱下西装外套,随手搭在沙发上,松了松领口。

      她走到吧台,倒了两杯水,递给简谙霁一杯。

      “累吗?”她问,目光扫过简谙霁依旧穿着那条昂贵裙子、却难掩疲惫的身影。

      简谙霁接过水杯,指尖冰凉。

      “还好。”她低声说。

      冷覃喝了一口水,看着她:“李岚(那位女客人)对你很感兴趣。”

      简谙霁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只是沉默。

      “不用在意。”冷覃放下杯子,走到她面前,抬手,指尖轻轻拂过她裙子的肩线,“你不需要应付任何人,除了我。”

      她的指尖带着微凉的触感,透过薄薄的羊绒料子,传到皮肤上。简谙霁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把衣服换下来吧。”冷覃收回手,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平淡,“早点休息。”

      简谙霁如释重负,转身上楼。

      在卧室里脱下那身仿佛带着无形枷锁的裙子时,她感到一种莫名的轻松,尽管这轻松短暂而可悲。

      她重新换上丝质睡裙,那熟悉的、代表着囚禁和夜晚来临的触感,此刻竟让她感到一丝扭曲的“安心”——至少,在这里,角色是明确的,规则是清晰的,不需要她再去费力扮演一个连自己都不认识的“简小姐”。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庭院。今晚的“家宴”像一场精心编排的戏,她是戏中的一个角色,台词和动作都由冷覃决定。

      这场戏的目的,或许是为了向某个小圈子确认她的存在和归属,或许只是为了满足冷覃某种展示和掌控的欲-望。

      无论如何,它都标志着一个新的阶段——她开始被有限度地“推出”这个绝对的私密空间,进入冷覃控制的、更广阔一些的社交领域。虽然范围依然极小,但这意味着她与外部世界的隔离墙上,被凿开了一个小小的、由冷覃控制的观察孔。

      未来会怎样?

      更多的“家宴”?

      还是其他形式的“露面”?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在这场名为“生活”的漫长戏剧里,扮演的角色正在被一步步固化,戏路被越收越窄。

      而导演,始终是那个人。

      楼下传来冷覃上楼的脚步声,平稳,规律。

      简谙霁离开窗边,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不久,身边的床垫下陷,熟悉的手臂环了过来,温热的气息靠近。

      她像往常一样,调整呼吸,放松身体(至少是表面上的),让自己适应这个夜晚的禁锢。

      但今晚,那怀抱似乎与往日有些不同。冷覃的手臂收得比平时更紧了些,脸颊埋在她颈后的时间也更长,呼吸声似乎……比平时沉一点?

      简谙霁不敢动,心里却莫名地升起一丝异样。

      难道今晚的“展示”,对冷覃而言,也并非全无影响?

      是一种新的满足,还是某种更复杂的情绪?

      她无从得知。

      在绝对的黑暗和温暖的禁锢中,她只能继续扮演好那个安静、顺从、逐渐“习惯”的角色。

      而真正的简谙霁,那个曾试图反抗、试图逃跑的灵魂,似乎已经被挤压到了内心最偏僻、最寒冷的角落,日渐微弱,几乎快要听不见她的声音了。

      只有偶尔,在触摸到内-衣夹层里那张冰凉坚硬的身份证时,或者看到楼梯转角那瓶枯萎的蓝色鸢尾时,那个角落才会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如同幻觉般的悸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0章 Chapter 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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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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