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友叫Jacqueline》秋语川

4、自己的存在缺乏真实感

　　考完上了3路公交车。发现王一间也在车上。
　　她坐在最后排的最左侧，靠窗的那个位置。她没有带智能手机，只能抱着书包，偏着头看向窗外。
　　我也侧头看看窗外。车子在前行，路人在旁边的人行道上走的全是相反的方向。要不是我被时不时的刹车弄得左摇右晃，使得画面一点也不静止，我差点就以为自己在看一部倒放的影片了。
　　我收回目光，车里不很亮，也不很暗。王一间的马尾今天并不太高，几乎跟她的鼻梁开始耸起的地方在同一高度。
　　她的侧脸因为鼻梁高挺而有一种凌厉的感觉。此刻她疲倦而安静，像在黯然神伤一般。
　　突然觉得她若是穿上一件古典的裙子，再配上这个意境，叫她Jacqueline也并不是一件很突兀的事了。
　　这时候王一间转过头发现了我，我盯着她的正脸看，发现感觉变了。
　　她的脸是圆形的，下巴短短的，五官并不很安分。她朝我挤眉弄眼。
　　忧伤的感觉消失无踪了，她脸上挂着高三学生特有的书呆子气，下巴上出没着几粒高三特产小白头，面颊上点缀着几颗高三特产小红豆，看起来怪滑稽的。
　　我们一起走下车，商量要去哪里。
　　“去新华书店吧。”她说。
　　我们在里面坐下，买了一个两球的冰淇淋。
　　她先拿塑料勺子挖了一口白色的冰淇淋，吃了以后，扁扁嘴。“很普通耶。”她评价道。
　　我也吃了一口，发现的确普普通通，一股奶精的味道。
　　“这个冰淇淋不值这个价啊！”她有一点点小小的痛心，很爱演地作出了扎心的表情。
　　我笑笑，说：“算啦，反正也只是买个座位。”
　　她说：“嗯。不过它有点像我。”
　　我听了觉得怪怪的：“你是说，你像廉价冰淇淋吗？”
　　她放下勺子，说：“是啊。它给自己标了个高价。至少它觉得自己不是平凡的冰淇淋。”
　　我觉得有点好笑，就扑哧一声笑了。这冰淇淋也不是自己给自己标的价啊。
　　她也笑出声了，略有些窘迫地说：“哎呀，好像不是很恰当。”思考了一会儿，她说：“找不到更好的比喻了，哈哈哈。”
　　她托着腮，用手指在桌面上画圈。
　　“我的意思是，在表面上你看不出来，其实我在内心里把自己放在一个很高的位置。我常常暗暗嘲讽其他人一些俗不可耐的想法、土里土气的作风。但是我从不说出来，因为生活里我做的并不好到哪里去。当评判权落到他人手里的时候，你知道，我就一般了。所以我并不给他们这样的机会。”
　　“我自卑又敏感，但是我的内心既狂野又好战。Ambition，我有这个东西。”
　　“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在琢磨着究竟要怎样将自己表达出来。初中的时候，很经常的是，老师发布了一个辩题以后，我想啊想，想出了缜密的逻辑推理，在脑子里打了漂亮的一仗，但是举手站起来以后，语无伦次，张口结舌，结束的时候大家都不知道我已经讲到一个节点了，我只好尴尬地总结一句： ‘呃，就这样。’ ”
　　“在那一些瞬间是挫败的。常常需要去重新评估自己的能力，因为自以为的优秀总是被现实打败。”
　　我信服地点点头，想想确实是的。
　　看来时而骄傲自满，过度膨胀，自负得不可一世，时而又卑微到尘土里，黯然失色，想要遁地逃走，这样的变幻无常都是人之常情啊。
　　她抬头看我，说：“其实我一直觉得，我是一个挂在别人身上生活的人。”
　　什么？我投去一个疑问的目光。
　　她笑笑，说：“打个比方，我有个很好的朋友，叫西瓜。我们是宿舍的隔壁床，还一起上体育选修课，一起上厕所。”
　　“跟西瓜在一起上体育课总是很开心。因为我们都不好好上课，老师一放自由活动，我们就跟同班的其他人三五成群地聊天玩耍，压根不去正儿八经地踢足球。”
　　“站在人群中间我觉得，哇我跟她们玩得好好呀。她们很有意思，我也挺好相处的。”
　　“可是有一天，西瓜生病请假了没来上体育课。那天老师放了自由活动以后，我发现我跟她们玩得有点尴尬，很快我就逃离了那里。我的轻松自如感不见了。我笑得一点也不自然，我抛出的梗因为没有西瓜接，所以没有人接得到。”
　　“原来我和其他人的社交，其实是建立在我现有朋友的基础上的。我很辛苦是因为，我要自己面对这一切了。”
　　我发现她在讲这些的时候，垂着头，一只手一直在玩着另一只手的小指，看起来很慌乱。
　　她抿了抿嘴唇，对我说：“存在感，我的存在感接触不良。”
　　“时而闪现，时而无影无踪。它给我带来了对于生存意义的疑惑和危机感。”
　　我开始思考这个问题。因为我还完全没有思考过这样一个问题。
　　一个人的存在感是需要别人来证明的吗？通过各种手法，比如，侧面烘托？
　　当自我还没有强大到独自生存时，它将如何说服自己继续坚持？
　　而反过来呢？从不怀疑自己，到底是一种自信，还是一种自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