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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夏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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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五月,我们告别了怀特夫妇,前往美国。陈牧川请人把三花托运回国内,寄养在朋友那里。
此前陈牧川提过的那位外科医生,虽然最终没出山,但帮忙搭了条线,把我介绍给他在Mayo Rochester总部的学生。
我们比预约时间提早抵达,先在酒店住了两天,然后依照流程去医院做了一套全面的手部检查。
报告出来后,手术日期随即定下。
当天天气晴朗,陈牧川等在手术室外。
手术不到两小时就结束。医生往帘布后去了,收尾包扎由护士来完成。我从手术台坐起身,护士用一板一眼的中文交代:“手术很顺利,伤口不要沾水,不要按压,麻药失效后伤口如果疼痛,是正常情况,不必担心。”
他领我往外走,一边叮嘱后续事项:“术后需要住院观察,医生会制定复健计划。如果没有问题,出院后每三天前来换药复查。每天都要做复健,医生会根据恢复情况更新方案。”
走出手术室,方才的主刀医生已经在和陈牧川交谈。陈牧川专注倾听时总是微微皱眉,但此刻的神色很轻松,听着医生的话连连点头,时不时问几声。
他很快看到我,对医生道了谢,转头迎上来。
他望向我被纱布和支架包得严实的右臂:“感觉怎么样?医生说一切顺利,当初动刀缝合的创面比较平整,本身情况不算太棘手,现在做复健的时机也正合适。接下来我们慢慢复健,几乎不会留下后遗症。”
麻药逐渐失效,右手连带着小臂开始恢复知觉。创口缝合处不算太疼,我也就没有吃止痛药。
术后第二天开始复健。早期的措施比较柔和,主要是进行手指和肘部的轻微活动。顺利出院后,改由复健团队每天定点上门指导,复健内容也进行了更新,包括腕部屈伸、海绵球抓握等等动作,避免关节僵硬和肌腱黏连。每次做完复健,我总是疼出一身冷汗。
陈牧川订的酒店是个两室一厅的套间,初到罗切斯特的两个晚上,我们仍像在哈勒姆时一样起居。
出院后,他担心夜里压着我,才搬去了隔壁。
住在医院的单人床时,处处都不熟悉,倒还没什么。此刻独自睡在宽敞柔软的大床,身边少了另一人的温度和呼吸,一时居然有些不习惯。
我摸着手腕上的纱布,想了会儿这些天发生的事,渐渐睡着了。
只是睡得不安稳,半梦半醒睁眼几次,做了些混乱的梦,梦里还总觉得有人在动我的手臂。
第二天顺理成章起晚了。
刚洗漱完就到了复健医生上门的时间,晨起睡眠不足带来的昏沉很快被腕间撕扯般的痛感驱散。
医生走后,陈牧川端了杯温水,我接过时,注意到他眼下淡淡的青影。
“昨天没睡好?”我抿了口水,问。
陈牧川随意应了一声,坐在一旁,抱起我的右臂小心地放在腿上。他拧起眉,目光炯炯,仿佛能透过纱布透视底下筋脉和肌腱组织的恢复情况:“得多久才能好点儿?每次疼成这样,脸都白了。”
医生说日常也可以适当活动,我舒展五指,伴随着细密的刺痛,“不算太疼,哪有那么夸张。”
陈牧川默了片刻,转而道:“下午我们去趟超市吧。我看了厨房里工具挺全的,我再买把厨房剪刀,接下去一个月做饭没问题。总不能让你天天吃酒店的自助早餐。”
我对吃食无可无不可,便说:“好。”
午后,我们乘酒店shlutte bus去采购。
小镇的基础设施和公共服务十分完善。整个罗切斯特都围绕庞大的医疗系统运行,医院周边随处可见坐在轮椅上的病患。阳光晴朗,不少原住民在街边散步。
而不出门的日子里,依旧是我看书,陈牧川工作,偶尔凑在一起给远在国内的三花打视频通话。
陈牧川这一趟只带了台笔记本,各种论文、邮件以及报表频繁出现。他不曾提及,但我能隐约猜到,他似乎与父亲达成了某种妥协。
复健方案更新过三轮后,我们离开美国。
那是七月的第一天。
登机前,陈牧川拨了一通电话。飞机落地,我们取了行李,顺着人流往外走,出了航站楼,我远远望见一个写着陈牧川名字的接引牌。
我意外道:“回北京还需要接引吗?”
陈牧川两手各拉着一个行李箱,心情很好的模样:“还不算回北京。趁着旅游旺季还没有来,我们去草原转一圈。”
我惊讶地睁大眼,随即想到什么:“那三花……”
陈牧川说:“带着走。一会儿你就见到了。”
来接引的是个年轻男生,和陈牧川很熟稔。一照面,他先喊了声“川哥”,又笑嘻嘻地叫我:“嫂子好。”
陈牧川手上没空闲,踹了他一脚。
然后向我介绍:“这是莫咎,视频通话的时候你见过的。这段时间三花就养在他那儿。”
我这才发觉他有些面熟,于是笑了笑:“多谢你。”
“不客气,小三花很乖,大家都喜欢它呢。”
语毕,莫咎又对陈牧川道:“车上的东西都装好了,我点过一遍,挺齐全。”
在P2停车场转了几个弯,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一辆加装越野车打了个双闪。莫咎:“这儿呢。”
还没走到跟前,后车窗摇下半截,两只毛茸茸的爪子从缝隙中探出来。
我一眼认出了三花白中带黄的小爪子,不禁快步上前。
车门一打开,三花热情地扑上来,热乎乎的鼻子在我脸上嗅来嗅去,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尾巴甩得飞快。
陈牧川放下行李,和原本坐在驾驶座的人换了座位,系安全带时回过头来,薅一把三花的脑袋:“咱儿子怎么长这么胖。”
三花大半个身子都趴在我怀里,我把它往前递,方便陈牧川摸狗,闻言不乐意地把三花抱回来:“说什么呢?它这是在长身体。
陈牧川轻笑一声,等人都坐稳了便倒出车位,一边打方向盘,一边问坐在副驾的人:“小江,一会儿把你们送哪儿去?回公寓还是有别的安排?”
那人说:“工作室吧,这个月我们得把框架磨出来。”
陈牧川:“也别太赶,劳逸结合。”
莫咎原本在看手机,这时候接话。
“不赶不行,都准备签对赌协议了……”说了半截忽地噤声,转而道,“有人上赶着打白工,你个资本家偷着乐吧。”
后视镜内,陈牧川瞄了我一眼,又匆忙移开。
随后他们聊起游戏项目进度,一直到两人在一处办公楼下了车,陈牧川和我商量:“大半年没回来,家里不收拾没法住,先住酒店吧?”
我说:“好。”
15
我们在市区休息了一天。一个多月没见,我抱着三花梳毛剪指甲,陈牧川整理接下来的行程计划。
次日清晨,我们开上京藏高速。
转G207国道后,同行的车流逐渐稀疏,城市和人群都被抛在身后。前方,是延伸的道路和无穷无尽的天空。公路两侧景色更迭,大片大片的淡绿与苍黄在大地上蔓延。
我按下车窗,扑到脸上的夏风一扫炎热,夹杂着泥土与草地的气息。天空过于辽阔,蓝得仿佛凝成实质,眺望久了,让人恍然以为躺在海底。
我们一路走走停停,途径无数草原和湖泊。
旅程的第八天,我们已经完全适应了呼伦贝尔的草原风情。陈牧川在阿尔山景区买了两套当地民族服饰,非要我一起换上。他开车不做防晒,暴露在外的脸和手黑了不少,在金帐汗大草原时,被游客误认成了牧民。
——“你好,请问莫日格勒河是往这个方向走吗?”
当时我们正在爬一个小土坡。陈牧川闻声停下脚步:“应该是的,我也是跟着导航的方向走。”
问路的是一对带小孩的夫妻,听到这一口标准的普通话明显愣了下:“不好意思啊,刚才还以为你们是本地牧民。”
对方又望向三花:“这是牧羊犬吗?”
今天阳光格外明媚,三花很兴奋,从下车起就一直蹦跶,我索性暂时摘了牵引绳和四脚防护衣,让它尽情撒欢。这会儿它玩累了,乖乖跟在陈牧川身后,一打眼看去,倒真像只牧羊犬。
“是伯恩山。”陈牧川看那小孩儿眼珠子都黏在三花身上了,又补充,“可以摸。”
小朋友立刻上手,小心翼翼地去摸三花的脑袋,又摸摸它背上厚厚的长毛,口中“小狗”“汪汪”嘀咕个不停。被父母连声喊了几遍,才依依不舍地走远了。
越往上走,游客越多。左侧的草原用篱笆圈出一片牧场,白色羊群散落在草地,像是白云在湖绿色水中的倒影。
陈牧川看到牧场那边有本地人在卖酸奶,便说要去买两瓶来尝尝。
我在原地等他。不远处,二十来个女生正围成一圈跳舞。她们有老有少,肩上披着同样的玫红色长丝巾。风中散落着欢声笑语。
这是生命最勃发的时节,绿草疯长,最茂盛处足有半人高。三花又恢复了活力,在没过小腹的绿草中东窜西跳,踩出一道转瞬即逝的小径。
风忽然大了起来。天边流云翻腾,羊群纷纷侧过身,毛发向一侧倒伏,草原腹地掀起一阵惊涛骇浪。
衣摆被吹得猎猎作响,遮阳帽带不住,险些要从头顶飞走。我被风吹得眯起眼,看见不远处,陈牧川一手握着两瓶酸奶,另一只手以同样的动作按着遮阳帽。
隔着几十米的距离和零零散散的游客,没有来由的,一种此生从未有过的冲动涌上胸腔。我没有抵抗,任由那股冲动升腾而上。
——“陈牧川!”
喊声在空旷的草原扩散,四面八方的人都望向我。陈牧川猛然抬头,随后加快了步频。
没走几步,变成奔跑的姿态。
我望着那道身影逐渐放大,迎着风奔向我。来到面前时,止不住地气喘。
我看着他的眼睛,轻轻地说:“你看,风是绿色的。”
他没说话,一把抱住我,力道大得像是要将我揉进骨血中。
我把脸埋进他的颈窝,喉间微梗,口中下意识地低低重复着,像是对着虚空中失落的另一个自己。
——你看,风真的是绿色的。
黄昏,我们登上坡顶,俯瞰莫日格勒河。
余晖让水面有了铜一般的质地。河流蜿蜒曲折,像是大地裸露的血管。远处,牧群的剪影在熔金中沉浮。
陈牧川在我身边坐下:“在想什么?”
“我在想,我应该画一幅画。”我侧过脸,转而问他,“你呢?”
这时候,我才发现陈牧川一手撑在我身后,一手随意地搭在膝上,肩膀挨着我的后背,彼此间近在咫尺,呼吸可闻。
我有些晃神,听见他低低地说了句什么。下一刻,咫尺之距也消失了。他的掌心贴上我后颈的肌肤,指尖没入发丝。我的唇碰到了什么温热的、柔软的东西,下唇被含住,温柔地吮着。
暮风让这个吻多了些阳光和青草的味道。不知过了多久,在微微的眩晕中,我才后知后觉地分辨出,陈牧川说的是:“想吻你。”
这天夜里,我们没有按计划往海拉尔市区赶,而是就近找了个小村子过夜。
所幸还能定到合适的民宿。在堂厅里搭好三花的窝,各自洗漱一番,陈牧川照例在睡前确认次日的行程。
“明天走国道,去乌兰毛都。那边有个露营地,这阵子天气好,车上准备的东西也齐全,你要是感兴趣,我们在草原上过一宿,夜里还可以看星星。”
他说着便抬起头看我,眸光倏而一凝,凑近了些:“是不是晒黑了?这防晒霜也太不管用了,过两天还要去沙漠……”
他的话音渐渐停了,因为我抬起手,摸了摸他的面颊。
“陈牧川,在机场时,你的合伙人说的对赌协议,是什么意思?”
话题转换得突兀。陈牧川怔了片刻,才开口:“工作室从两年前开始开发一款MMO游戏,框架搭得很大,项目的资金缺口也大。这个对赌协议是我爸提的,我还没有答复。大致内容是,他投资我们的项目,三年内游戏公测,如果首年MAU、流水没有达成目标,工作室需要回购相应股份……”
他顿了顿,“并且我不再涉足游戏行业。”
这段时间,陈牧川的变化足以体现他的选择。但我依然问:“你是怎么想的?”
他说:“我知道我爸是想让我老老实实进公司,毕竟他笃定我做游戏干不出名堂,而只有接他的班,才能在三年后一口气拿出三千万。”
“但是,”他捉住我的手,习惯性地摩挲着腕心的疤痕,思索之际,眉目间升起飞扬的意气,“谁说我做不到?”
很严肃的话题,我却忍不住笑起来,模仿着他的口吻:“谁说你做不到?我没有说过呀,我相信你的。”
话音刚落下,陈牧川猛地扑过来。我猝不及防被按倒,后脑勺陷进柔软的枕头里,紧接着被他捧住脸。从嘴唇、鼻尖到眼皮、眉心,毫无章法的吻细细密密落下。
我反应过来,要推他,陈牧川捉住我的手,把颊边的碎发往后拨,俯身亲了亲我的耳廓。
“宴宴,我今天很高兴。”耳垂被牙齿磨了一下,耳边的每一道吐息都格外清晰,“我原本觉得,你不会问这些。你以前从不主动过问我的事。当时在车上你没有开口,我以为你不会问了。”
他又翻来覆去地重复了几遍:“我以为你不会问了,我真的很高兴……”
他说这些的时候,窗户外有一阵长风呼啸而过,吹彻整个村庄,像一支古老的歌谣。
我们不约而同地停下来,倾听那道风声。
天与地之间是如此辽阔,生而为人又是如此孤独。
在这样的世界,当我终于看到另一个人的困顿与彷徨,空荡荡的精神地随之出现他者之面孔。某种纤细的、柔软的情感,得以在彼此间投射。
于是乎,那些长久折磨我的东西——关于生死,关于虚无,关于反抗——好像也不再是无法逾越的难题。
风声停歇,心跳声变得震耳欲聋。湿热的吻不间断地落在颈间,陈牧川把手探入我的睡衣下摆。发烫的掌心贴在后腰,我无法控制地瑟缩了一下,却在他的怀抱间无处可躲。
陈牧川的眼神更深,沉沉地盯着我,然后低头吻下来。后颈的小片肌肤被衔在唇齿间反复吸吮,我想要出声,喉间却只能发出破碎的声调。
恍惚间,听见陈牧川低哑的呢喃:“碰到这里,反应好大。”
……
夜色更深,一切声响复归平静。
寂静中,我看见一个黑发男孩的背影,正行走在一条弯曲的走廊。两侧墙面惨白,长得仿佛没有尽头。
我追上去,拉住他的手。
“等等!”
他没有回头,只是用稚嫩的嗓音说:“我该走了。”
你是谁?要去哪里?
一种即将失去什么的预感自心中升起,我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攥住他的肩。
出乎意料,他很轻,轻得像是一张薄薄的纸片,轻易被我拉扯着转过身,露出一张无比熟悉的、面无表情的脸。
我自己的脸。
刹那间天旋地转。
一脚踏空。我浑身一颤,自混沌中猝然惊醒。
“宴宴?”是陈牧川带着困意的声音,“怎么了?”
他摸索着抚上我的腰际,往自己的方向揽了揽,然后就势低下头,吻了吻我的发顶和藏在发丝里的耳朵。
“做噩梦了吗?”那只手没再松开,搭在我的后背,一下又一下地轻拍,他用哄小孩的口吻絮絮说着,“不怕,不怕……我在呢。”
我迷迷糊糊应一声,闭上眼,绷紧的肩背缓缓放松,蜷进他的怀抱。
在沉沉上涌的安心与倦意中,我开始遗忘那颗灰色星球,以及种种过往。它们是一场晨光熹微时的梦,待到睁眼,残留的只是些许心悸,其余情节俱已模糊。
从这天起,我的梦变得透明而轻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