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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春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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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在一个雨天,我下了楼,前往当地的博物馆。
墙面上悬挂的画作题材丰富,笔法流畅,色彩鲜亮。我虽没有想象中的胆怯,却无可避免地感到一层膈膜,只是走马观花般看过去,直到看到一幅圣母像。
幻想神明、崇奉神明,似乎是一切有智之灵追问自身生存本质的必由之路。不同的是,人类热衷于将神具象化,而这些被具象化的神都有着无限接近于人的模样。
神的孕育者也是如此。她生着鹅蛋形的脸庞,宽广的额角,微微下垂的口唇。所有极具人间性的特征组成了一张温婉慈祥的面孔。于是神的母亲亦成为人类的母亲。
这位人间的慈母垂目而视,神态好似深思,好似哀戚,好似矜怜。
在这样的目光下,我感受到一种辽远的、缥缈的,含着温柔与泪水的情绪,哀念着人类的悲苦。
离馆时,雨势更盛。天色沉沉,运河笼罩在一层灰白纱幔中。回到住处,我们的靴子已经湿了个彻底。为了不弄脏木质楼梯,陈牧川用纸巾草草擦干鞋底,上楼去拿毛巾。
我站在檐下,仍有些恍惚,似乎还未从那幻梦般的境域中抽身。
外套下摆沾了水汽,我正把它脱下来擦拭背面的细小水珠,忽地听见身后传来一道女声:“后生仔,出嚟行下啊?”
怀特太太正从庭院里走进屋,冲我摇摇手。她穿着雨披和木屐,额前白发被雨水打湿,手上拿着一柄沾了碎叶的长园艺剪。
租房的一应事宜都是陈牧川在做,我又终日闭门不出,与这位房东鲜有照面。我听不懂粤语,只好略笑了笑,算是打招呼。
随即,她的视线微微下移,落在我的双臂,低低地“噢”了一声,原本明快高昂的语调轻缓下来:“你对手臂……好痛嗰阵系咪?”
我下意识看向自己的手臂。数道发白的细长旧疤深深浅浅,横亘交错,在苍白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目,将某种残缺暴露无遗。
我呼吸一滞,不知所措地后退一步,想要藏起那些丑陋的伤口。
但怀特太太轻轻握住我的手腕。
“见你成日闩埋门自己一个,攰到极就要出声?,揾人陪下倾下计好正常。”
搭在腕间的手温暖、柔软、干燥,布满岁月的痕迹。这样的触感格外陌生,却传递出足以跨越语言藩篱的温度。
我有些怔然,抬头望她,却在怀特太太有些浑浊的碧色眼瞳中看到了熟悉的神色。
——画布上的圣母在这一瞬间脱框而出,降临到我身旁。她细腻的肌肤爬上皱纹,绸缎般的金发化为雪色,端庄典雅的长袍也变作寻常的女士大衣。但那双眼睛不再只是画布上的颜料,它饱含真切的温柔与泪水,注视着我的伤痕。
潮湿的情绪漫过胸膛,我张了张口,却没能出声。
怀特太太又说了些话,最后不由分说地往我怀中塞进一盆天竺葵:“前两日先换咗盆松土,你攞去楼上养,过段时间开咗花会好靓??。”
12
收到宋钰的消息时,我正在给那盆天竺葵浇水。翡绿的叶子熙熙攘攘地拥在一处,挤出了四叶草的形状,花苞已经露出尖角,表面裹着一层细密的白色绒毛。
三花精神很好,在地毯撒欢打滚,没一会儿又往我身上扑。它已经长得有几分重量,不能用小狗来形容。有时候姿势不当,受伤的右手难以发力,我甚至抱不动它。
陈牧川在忙。客卧空置之后,逐渐被各种设备和三花的玩具填满,变成了他的工作室。那款游戏已经来到收尾阶段,他时常为了一处优化在屏幕前调试数小时。
宋钰在电话那头说:“我刷到了小陈总发的朋友圈。既然逛博物馆,怎么能不来阿姆斯特丹呢?我现在正好在阿姆,这里和哈勒姆离得很近,你们要来玩吗?”
我慢半拍反应过来“小陈总”指的是陈牧川,随后才思考宋钰的邀请,有些迟疑。
“这里有世界上最动人的色彩。”宋钰说,“你会喜欢的。”
……会吗?我用指腹轻轻捻着天竺葵叶缘的褶皱,想起了怀特太太温暖干燥的掌心。
“好。”我最终应下了。
从哈勒姆到阿姆斯特丹,坐火车只需要半个小时。
和宋钰汇合后,我们直奔他所说的博物馆。
博物馆整体是低调的灰白色调,有着大面积的玻璃幕墙,远远望去像是两个半圆的表情。
画家各个时期的作品在展厅内按顺序陈列,讲解器讲述着他一生的光辉与阴影。
笔触会说话,画家的灵魂裹挟在厚重立体的颜料间,观者若是看得久了,几乎要溺在强烈情感中,喘不过气来。
我不敢看得太专注,只是一路随波逐流,跟随众人的脚步,来到展厅尽头的最后一幅画作。
木质画框中,深邃的水蓝色天空如丝绸般铺陈,短促斜线交织出流动的质感。虬曲的枝干在静默中伸展,笔触褪去炽烈,以近乎工笔的克制描绘细节,皴擦的肌理清晰可辨。乳白色花苞缀在枝头,花心晕染着淡粉。光影在凹凸肌理间游动,透出珊瑚色的微光。
无数游客们在此停驻。空气十分安静,只有隐隐的几声啜泣。侧脸望去,我看到了无数双泛着泪光的眼睛,不论年龄、性别或国籍。
人事各有际遇,却在同一幅画前动容。
我听到它的提问:
在一个被剥夺了幻想与光明的世界,被放逐者当以何种姿态面对一场永远不可能胜利的战争?
当我向自身寻求答案时,压在回忆深处的梦境般的旧片倒带重映。耳膜鼓胀,阵阵嗡鸣声中,我看见一个孩童的侧影,手中似是拿着一支笔,重复着涂抹的动作。
然而视线总是模糊。我与他隔着无法缩短的距离,竭力睁大眼想要看清那张面孔,却不知正身处一段失焦的废片。
画布逐渐充盈,男孩的背后生出一双纤细的羽翼。翅膀抽长,男孩则像一只被抽了气的气球,变得干瘪,承载不起那样庞大的双翼。
但他手中的笔越来越快,流泻而出的笔触从粗钝到凝练,从笨拙到纯熟。有隐隐的焦灰味浮动,像是皮肉被灼烧。
停下。不要再画了。我在心里喊。
下一刻,画布骤然升起熊熊烈火。灼目火光瞬间吞噬了他的背影,将梦境焚烧成失色的白。
……
“今天是一个真正的春日,嫩绿的麦田,远处是紫色的山丘,如此美丽。杏花已经恣意地开放了。”
耳边的讲解器轻柔地讲述着画家留下的文字。
“我已经开始画一副画了,可以挂在婴儿的卧室里。大幅的白色杏花,盛放在蓝天下。”*
风烟散尽,眼前是一片静谧的蓝绿色。
在梵高眼中,天空原来是这样的蓝吗?
这一瞬间,我的眼眶忽地湿润了。
水雾逐渐盈满,视野幻化为一派朦胧景象。画家的天空如墨滴入水般晕开,将我的世界染成了温柔的蓝。
于是苍白的记忆浸润在这片蓝海,我在蓝色的光晕中自由肆意地呼吸。海面上泛着一点粼粼的光,斑驳而迷蒙,我伸出手,想要触碰那泪光般的色晕。
一滴水落入掌心。
湿润的,留有一点儿温度。
那是我在画家的答案前落下的眼泪。
13
离开博物馆,不知何时下起了小雨。
双层巴士行驶在薄薄的雨幕,空气中发闷的皮革味交织着落叶被碾碎后的潮湿气息。
天空是纯净的钴蓝色,再远处则是深蓝,藏着些微星光。建筑边缘被镀上一层紫罗兰色的描边,夕阳的余晖从两侧窗玻璃照进来,椅背的影子被拉长又缩短,车厢内光影流动如水波。
前排坐着两个年轻女孩,都穿着鲜艳的长裙,不难看出是异国游客。她们低声交谈着,有零星碎语飘过来。
“明天去辛格鲜花市场吧。”
“我看看攻略……唔,来迟了,现在花市已经结束了。”
她的同伴发出一声失望的声音,随后又道:“毕竟已经是晚春了。”
她们不再交谈,默契地望向窗外,欣赏此时此刻的春光。
已经是晚春了。
我在心里轻轻地重复一遍这句话。
的确,这一年的春光,我错过了太多。
思及此,我转头想对陈牧川说些什么,却见他没在看风景,而是一瞬不瞬地看着我。
这是他惯有的举动与神色。但在今天,我发觉,人们在画作前驻足观察时,也会流露出这样的眼神。
这个念头令我心头微微一动。原本在嘴边的话卡了壳,我怔怔地与陈牧川对视。
刹那间,街边点了灯。
两侧的灯柱次第苏醒,光潮荡开,蜿蜒至长街尽头。
“陈牧川,”我回过神,“明年春天,我们再来逛花市吧。”
春天即将过去,但我身体里死去的那一部分正在复生。
走出哈勒姆车站时,雨已经停了,碎星在群青色的天幕中闪烁。呼吸间满是水雾,晚风却和煦。
高高的路灯嵌在枝桠间,像是树的心脏。
自从我在大巴车上说出那句话后,陈牧川的眼角眉梢都挂上了笑意,几乎有些亢奋了。一回到房间,他收拾好带回的简单行李,便一头扎进客卧。紧接着,电脑开机声响起。
我洗漱完毕,陈牧川正从里面走出来。
“我调了个测试版本,要不要试玩一下?”
我在电脑前坐下。启动动画开始播放,一个拿着长剑的小骑士在奔跑。加载完毕后,主界面背景是一座高高的古堡,青灰色墙面爬满暗红青苔,塔尖刺破阴云密布的天空。
我抬了抬鼠标,几只栖在树丛中的蝙蝠被惊动,簌地飞起,消失在沉沉夜幕中。
此前陈牧川调试游戏时,我偶尔也在场,依稀记得都是温馨治愈的童话风,和眼前这个开屏动画的风格有不小的差距。
陈牧川解释:“这算是demo。玩家扮演骑士,一路闯关,最后拯救出被困在古堡顶楼的公主。”
小骑士穿梭在画作中,通过拾取遗落的道具,击败作乱的巫师。
第一张地图是一幅静物画。我操控小骑士在散落的物件之间跳跃,翻找可用的道具。不知点到了哪里,原本摆放在桌角的花瓶突然摇晃着向后倒去,随即响起一道陶瓷破损的声音。
闯祸的小黑猫窜上骑士的肩头,甩了甩长尾巴。它造型简单,勾线粗糙,和游戏的精致画风有些出入。
这只丑丑的小猫越看越眼熟,我问陈牧川:“怎么回事?”
“你送给我的画,当然要发挥作用。”陈牧川捏捏我的手,“小彩蛋,多可爱。”
某天陈牧川在工作,我在一旁看书累了,便随手拿过一张白纸,在上面画了几笔。右手握不稳笔,我自觉难以入目,把纸丢进陈牧川的设计废稿堆里,便没再管。
想不到陈牧川把它从废纸堆里捡了回来,还将那些信笔涂鸦放进游戏里。
试玩通道的关卡不多,难度也不大。画面中,骑士挥剑破开巫师设下的毒雾,将剑刺进黑袍巫师的心脏。刹那间,阴云散去,露出天尽头悄然西沉的月亮。
另一侧的天际,一轮太阳跃出云层,橙亮的光照亮古堡外墙新生的藤蔓,也照亮骑士奔向塔顶的身影。画面定格在骑士与公主交握的手,继而如同落幕般逐渐变暗。
背景音乐仍在继续,黑色屏幕中央缓缓浮现一行小字。
——“献给我爱的人,愿他自由快乐。”
我望着那行字,直到它也消失在屏幕中,音乐停下,游戏进程自动终止,这才抬头,撞进陈牧川的目光。
又是这种眼神。
专注的,炽热的,又无法用更加具体准确的言语来形容。
我定了定神,问他:“你为什么爱我?”
近来我看了一些书,作家们用各种各样的文字描摹爱,但我仍不明白这种情感何以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爱还需要理由吗?”陈牧川哑然失笑,“我爱你就意味着接受你的全部。爱你笨拙的涂鸦,也爱你过去与未来的所有杰作。爱你让我一见钟情的眼睛,也爱你的伤疤。”
我默了片刻,说:“在展览馆,那些游客也是这样看着墙上的画。你现在的神情,就好像他们看画时的模样。”
“因为他们想要走进梵高的故事,通过他留下的作品体会他的精神世界。”陈牧川说,“我也是一样。我想要的是感你所感、痛你所痛。”
时至今日,我依然认为,被众说纷纭的爱不足以支撑所谓的救赎承诺。但此时此刻,在我尚未厘清何为爱之时,被爱的感觉已经如此鲜明。或许语言无法企及的细微之处,便是人类称之为爱的东西。
色彩是我感知世界的方式,是托举我的蜡翅。年少时,我追求完美清透的颜色,试图还原出心中光与影的碰撞。但完美不可求,过分追求只会一步步耗尽画作的灵魂。于是我明白,适当的斑驳反而有别样质地。
同样的,面对荒诞的生存,我无法为它赋予意义,却能够于无解中寻找存在。生存本身即是最有力的反抗。
我应当用一支笔,或是一把刮刀,去重建属于我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