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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春岚(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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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剑那人回眸的一瞬,沈斐察觉到一丝熟悉感,这是一双澄澈透明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的眸子,像琥珀石,像稚童的眸子,却又像——蛇的眼睛。稚童般的清明和毒蛇般的眸光同时出现在一个人的眼中,在宫灯的照耀下隐隐显露出一丝危险。
沈斐总觉得在哪里见过这样的一双手和这样的一双眸子,却总是不知道这是否是真真切切,总是云里雾里像梦里。面前二人的身影交织在一起,衣袖与剑光交相辉映,游龙出海,剑光闪烁。
直到一声脆响,祁晏手中的剑被打落在地上,沈斐这才回过神来。座上蓦然响起皇帝的鼓掌声,他笑意很深,看向祁晏道,“皇儿的剑法还是稍逊袁尚书一筹。”祁晏神色睥睨,并未搭话。袁尚书微微垂眸,“陛下谬赞了。”
皇上似乎心情大好,沈斐看见那人缓缓起身,“晚晚封妃已经过了一些日子,朕一直想拟定一个封号。思来想去,‘姌姌袅袅,柔美和温’,不如就定一个姌字如何?”
热热闹闹的宴席因为这句话突然寂静了下来,沈斐看向笑意更深的皇帝,又看向迟迟未动的虞贵妃。祁晏整个人似乎都僵住了,连袁尚书都低垂下头,只能看见一片阴影笼罩在他眼下。
沈斐略带疑惑的看向沈序,沈序却也一脸疑惑的看向沈斐。
沈父在心底叹了一口气——因为他突然想起一个死去很多年的人。过去太久了,他那时还是光禄寺一个普普通通的署正。那人的声音和相貌他已然不记得,但他永远不会忘记……在封后大典上,那人穿着逶迤的红色绣金凤袍,那耀眼的一抹红在二十多年后依然醒目于脑海。她莞尔一笑,从礼官们面前经过,尚且年轻的皇帝也如这般端坐高台,一身明黄,朝她温柔伸过手道,“苒苒。”
沈父回过神,此刻虞贵妃已经站起身来迎上去,她垂眸温声细语,“谢过陛下。”大殿里恢复了歌舞升平,沈斐看向发愣的父亲,问道:“怎么了?”沈父摇摇头,只是拿起雕花银箸,往她碗里夹了一块八宝鸭,“继续吃吧。”
宫女们换了新的菜色,是挂炉山鸡,青瓷的碟子里配了荷叶卷和菜段以及酱料。挂炉山鸡是沈斐很喜欢的宫廷菜,炉火在山鸡的下方燃烧,山鸡的皮上涂抹了一层酱汁,泛着金黄色的光。山鸡比家养肥鸡肉质紧实,皮脆肉滑。沈斐用荷叶面卷包起鸡肉,涂抹了酱汁,加了生菜段进去,一口咬下去,口感层次分明。
乐师开始奏乐,琴音袅袅,沈斐一听便知正是《杨柳枝》,可隐隐却觉得气氛又一次不对劲起来,但她还是低头啃了一口山鸡荷叶卷。淑昭仪入宫多年只是小宠,她向来爱穿素色的衣裳,也不喜欢繁复的饰品,更别说浓妆艳抹的打扮,今日却穿得与平时十分不同。淑昭仪着一身艳红色水袖曳地宫裙,手腕上环着红色珊瑚珠的饰品,肩上搭上金色的披帛,头簪金丝掐花的簪子。她颈上是叮当作响的金色璎珞,眼尾一抹红显得妩媚多情。
歌姬们开始轻声吟唱,“妆成剪烛后,醉起拂衫时……风条摇两带,烟叶贴双眉。口动樱桃破,鬟低翡翠垂。枝柔腰袅娜,荑嫩手葳蕤……”如同春风拂过水面,泛起一圈圈涟漪,她的身姿随着歌姬们的吟唱舞动,水袖飘逸,随着舞姿翻飞翩翩。她雪白如玉的足在红毯上轻盈的跃着,水袖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形,好似万千花瓣坠落凡间。沈斐着实被这舞姿打动了,回过神来才发现满堂寂寥。
祁晏已经醉得厉害,他整个眼眶都是红的,似乎有着杜鹃泣血般的悲壮气息,他死死抓紧自己的衣襟,把那团布料已经揉得皱皱巴巴,他紧握双拳,指甲深深刺进手掌肉里,又混着眼眶里的泪滴落进酒樽中。他缓缓起身道,“儿臣身体不适,先行告退。”皇上皱着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只是摆了摆手,“身体为重,皇儿大可自行离退。”
最后上的菜惯是些汤汤水水,沈斐已经尝不出是什么味道了。这顿饭吃的极其蹊跷,众人总是突如其来的沉默让她有些惴惴不安,贪饮的几口梅子酒让她浑身如同火烧,她只能借着多喝几口汤掩盖自己的无措。她低头大口啜饮雪梨汤,直至自己的嗓子清润起来。
宴会结束,皇帝先行离开,然后是众多妃嫔大臣们三三两两离去。沈斐同父兄一同走出大殿。虽然已经是暮春,夜风一吹还是让她觉得一凉,刚刚喝下的大碗雪梨汤让她有些许想要如厕,夜风一吹更是觉得些许急迫。
沈父沈序在宫道等候她,她转身走入御花园偏殿的内室。等到方便结束,她净了手,整理妥帖衣裙,出了偏殿的门。正欲走,却忽见两个黑衣人影鬼鬼祟祟向此处走来,沈斐顿时觉得不妙,急忙悄声躲进御花园的假山乱石后。
离得近了些,沈斐的心脏剧烈跳动着,只觉自己的心要从嗓子眼蹦出来。额头上沁出细细密密的汗珠,手上也一片濡湿。却见两个黑衣人是太监模样,手里拖着一个麻袋,正欲往御花园废弃的井口处丢。正在两人搬运之时,束袋口却松松垮垮的散开,沈斐眼尖的很,那垂下来的分明是一截白皙的手。心惊胆战的沈斐感觉自己心跳骤然加快,一股苦味的胆汁简直要吐出来。
那只手的手腕上带着红珊瑚珠的手串,沈斐不由得一惊,连连退了好几步。脚下踩到一段枯木,引得两位公公开始狐疑的探寻,二人离着假山乱石越来越近,沈斐呆在原地怕被捉拿,往后退又怕再次打草惊蛇,脚骨酸软,腿上如同灌了铅。
就在二人即将探入这片假山乱石之时,沈斐突然被身后一人死死捂住嘴、搂住了腰往后退去。身后那人手若柔荑,应当是位女子,比自己身量略高一些,走在路上竟发不出任何声音。沈斐被那人轻轻带着退入身后树林,两位探查的太监自然没发现什么端倪,只疑心是御花园的猫儿,又走远了去办正事。
沈斐狂跳的心此时平缓了一些,她擦了擦额前冷汗,看向身后女子。身后女子穿着青金色西凉服饰,正是那红极一时、今日赴宴的舞姬。沈斐声音有些小,嗫嚅着询问道,“你……你……?”面前的女子却一把扯下自己的面帘,定定的看向沈斐,开口道,“好姐妹,不认得我了?”
沈斐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当日街头上一起分食荷叶鸡的女子竟然就是西凉舞姬!那女子拉着沈斐在御花园的园林里穿梭许久,渐渐看到了光亮处。二人都不知道出口通往何方,只是往前走去,可是没成想,绕过窄窄的围墙竟是东宫。
祁晏正在园子里的榻上躺着,扭头便看到两位不速之客。沈斐不禁捏了把汗,祁晏张口想要询问些什么,却听身后传来虞贵妃的声音:“让她们过去。”
月华之下,虞贵妃更显白皙,一身浅紫色衣裙负手而立。沈斐看向虞贵妃,她第一次如此近距离观察卸去装饰的她,如今月色皎白,她肤若凝脂,乌发似瀑,瞧上去完全不像三十多岁的妇人。
二人谢过虞贵妃,又在宫门处分别。上了马车,沈序询问沈斐怎么磨磨蹭蹭许久才回来,沈斐只是呆呆怔愣着。
今日之事太过蹊跷。而最为蹊跷的是——皇长子并非虞贵妃所出,可是月光之下,二人的眉眼分明是有七分相似。
马车辘辘,渐渐离皇宫远了些,却听御花园处传来一声宫女的尖叫。